前期歌谣研究进展

前期歌谣研究进展

演唱研究会是中国现代最重要的民间文学科学家，于20世纪20年代成立于北京大学。从发展的全过程看,歌谣研究会可有前后期之分。前期如果从可视为它的酿准备阶段的“北京大学歌谣征集处”算起,到1927年底暂停活动时止,整整是十年时间。后期则应从1936年2月宣布恢复活动时起,到1937年6月25日发出最后一期(即三卷十三期）《歌谣》周刊时止。本文所论,仅限于前期歌谣研究会这一阶段。前期歌谣研究会(以下有时简称歌谣研究会),是我国当时新兴的歌谣搜集与研究的中心。研究会成员所收集的作品和学术研究文章,主要发表在发刊于1922年12月17日的《歌谣》周刊上。这个周刊所发表的重要文章,后来有相当部分,由钟敬文先生选编为《歌谣论集》一书,于1928年出版。现主要就歌谣研究会的《歌谣》周刊有关的成果,分总论性、分论性两部份,作一简要论述,并就其总的性质地位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对中国古代歌谣文化的评价总论性的歌谣学,主要包括有关歌谣定义、范围、特征、价值、作用等的研究。这类文章,大致可分三种情况:一种是融入了部分评介内容或全部为译述。前者如周作人的《歌谣》、《中国民歌的价值》,后者如家斌的《民歌》、《歌谣的特质》,为君的《歌谣的起源》.这些文章,一般出现较早,知识内涵比较丰富,理论概括性也较强,所介绍的主要是民俗学发源地英国的歌谣学说。前者在吸收消化外国学术理论的基础上,也汇入了自己的学习研究心得,能给人以较多的理论启示。这些文章的开放性特点十分鲜明。一种是不含译介内容,主要是有关我国传统理论和个人理解体会的阐述.如刘经庵的《中国民众文艺之一斑——歌谣》、白启明的《歌谣谜语谈》、付振伦的《歌谚的起源》,以及《歌谣》周刊上邵纯熙、常惠等有关歌谣的讨论文字等。这类论述,在继承租国传统文化遗产的基础上,有了某些新的发展,是具有“五四”时代特色的新国学的组成部分.另一种,是对实地调查所作的初步分析、归纳与研究。主要如顾颉刚的《美集录的序》和后来在此基础上修订过的《吴歌甲集》一书的自序等。虽然文章未能就歌谣的定义、范围等作出准确的阐述,但却提出了一些颇有价值的新鲜见解。以上各类文章的主要观点如不：(一)关于歌谣的定义与性质。比较重要的大致有以下四点:1.根据“心之忧矣,我歌且谣”、“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有章曲曰歌,无章曲曰谣”的古记载,判断在我国古代,“歌”与“谣”是有区别的。但发展到现代,一般是将“歌”和“谣”连称为“歌谣”,并与近代“民歌”一词相通用。2.肯定清朝杜文澜《古谣谚·凡例》的前半篇,是“极好的歌谣界说”。并具体谈论了歌谣与谚语、谜语、歇后语等的区别。3.认为民歌这种民间口唱的徒歌,作为“表达民族心声”的韵文作.品,应“是原始文学的遗迹,也是现代民众文学的一部分”。4.指出了民间单纯质朴的“自然民谣”与文人创作的“假作民谣”的不同,并主张将“民间所唱的很自然、很真挚”的徒歌,与合乐的“弹词小曲这类唱本”相区分。此外,对国外学者有关的见解也有所引进,如周作人就介绍了英国学者吉特生的看法,认为民歌是“生于民间、为民问所用以表现情绪、或抒情叙述的歌”。(二)关于民歌的内容与艺术。对民歌内容的质朴、形式的自然,几乎都异口同声地加以赞扬。如郭绍虞赞美民歌“自然、真切而活泼”,刘半农欣赏它那“永远请新的野花香”,沈兼士对吴歌。“旖旄温柔、情文兼至的风调”备加赞誉,俞平伯更主张“应立一吴风,与十五国风并列”。胡适、钱玄同还进一步分析了吴歌艺术美的原因,认为这与“礼不下庶人”,穷人能少受封建礼教枷锁的柱梏有关。嘉白则提出,要注意结合音乐来研究民歌,探讨其所独具的“艺术价值”有关民歌表现手法和体裁形式的几篇文章,是当时为数不多的专论民歌艺术性的文字。如顾颉刚的《起兴》,对比吴歌与国风,总结出:起兴句的韵脚,具有能带出后面歌句来的作用等。钟敬文的《歌谣的一种表现法一一双关语》,探讨了子夜歌与粤歌(特别其中的恋歌)双关运用多的原因,论述了重在喻音的双关与重在喻意的隐比之不同。魏建功的《歌谣表现法之最要紧者——重奏复沓》,则对比《诗经》与民歌小调的复沓,说明了这种手法在民歌中的多种作用,批评了当时那种认为歌谣不需往复重沓的观点。体裁形式方面,吴立模与刘复的讨论,谈论了五更调是由乐府中五更转发展而来的看法。袁复礼的《甘肃的歌谣——话儿》,则简要概述了花儿的创作方式、内容形式特点以及演唱的原因。钟敬文的《竹枝词的研究》,以刘禹锡等诗人的竹枝词作品与现代活在民间的七音四句体山歌形式两相比较,赞扬了刘禹锡诗歌在民歌化方面所获得的成就。以上文章,大都具有这样的特点:即将当时一般仍被轻视的活在人民口头的民歌,与几乎已被视同“经书”的古典民歌与作家诗歌相类比,或横向比,以论证其思想艺术的共同优占及应具有的同等地位;或纵向比,以研究体裁形式的由来及其发展。这种研究,在对民歌本体的内在特征主要从文艺学与美学的角度进行探索同时,也自然溢放出民主思想的光辉。(三)关于民歌的价值、地位与作用。当时,从不同学科角度来研究的人们,对一般民歌具有的多方面效能,如自我表现、消忧解闷、排追痛苦、有益休息、教育儿童等，看法是易于统一的。对夯歌等劳动歌所特有的“公共工作的起止符号”作用,也能所见相同。但在探讨中,由于研究角度的不同,各自的侧重点又互异。例如,从民俗学角度,就较多地注意到民歌是研究作为民族灵魂的语言、风土、艺术的“最真实、最执要的材料”,认为可以“从中考证出许多古代制度仪式的痕迹”。从教育学角度,则重在注意儿歌要顺应儿童特征的要求,适于儿童的需要。从文艺学角度,就自然着重论述民歌的思想艺术特征,注意学习其风格与方法,并探讨它在创作中可供作家借鉴、取材等多方面的价值等等。在这些多角度的研究中,以从文艺学角度提出的文章,为民歌争地位的呼声最为响亮。主要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将民歌与古典诗歌比较,论证民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卫景周的《歌谣在诗中的地位》一文可为代表。该文从放情而唱、兴体诗多、因类别地区不同而显个性、独具特色的音节美、双声叠韵等写作技巧、口授保存共六个方面,在与诗歌相比较中,论述了歌谣的优点。因此断言,歌谣是“上品的好诗”,较之古典诗、词、曲,是不见得“瞠乎其后”的。另一类,是将民歌与作家的新诗比较,主要探讨新诗应向民歌学习什么?何植三的《歌谣与新诗》,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篇。文章除阐述歌、诗同出一源,既具共性又有个性外,还具体总结了歌谣可供新诗学习的三点:1.非无病呻吟,有非表不可的“情绪的迫切”;2.善于将抽象事物具体化,以增强感染力;3.具体化中又蕴藏暗示和含蓄的吸引力。以上种种厚爱歌谣的见解,虽也有失全面处,但从本质上看,却不难由此窥见“五四”新潮激荡后的波澜。研究妇女生活歌谣分论性的歌谣学,是分类论述各类民歌有关的理论性建设。我国的民歌,按作用的不同,可大致分为五类。即劳动歌、仪式歌、生活歌、时政歌、情歌。又因作用对象的不同,还可有儿歌一类。在第一个十年中,有关这六类民歌的研究文章,除劳动歌的甚为少见,时政歌的也不多见外,其它四类,数量都不少,尤其是关于儿歌、妇女生活歌和情歌这三类,研究成绩是比较突出的。关于儿歌的研究文章,出现的最早。周作人的《儿歌之研究》、《吕坤的<演小儿语>》、《读<童谣大观>》等文,介绍了古今中外有关儿歌的定义和国际通行的分类法>批评了视童谣为“鬼神凭托,如乩卜之言”等五行志派的迷信观念,阐述了出于学术的文艺的或儿童教育的不同目的,自然会对儿歌提出不同标准和要求,方法也自有不同等观点。特别是剖析周作人的儿歌观,具有人类学派的学术思想、儿童本位主义的教育思想与反迷信的科学思想相结合的三位一体的特色。钟敬文的《儿童游戏的歌谣》,是我国现代较早研究儿童游戏歌谣的文章。关注与儿歌有关的游戏民俗,是该文的特点。文章在归纳比较研究游戏歌谣同时,强调了对歌谣除进行文艺的研究外,还应注意从风格、语言、心理教育等多方面加以探计,才能获得“平流并进的好结果”。稍后,比较集中出现的是研究妇女生活歌谣的文章。它们多数是从社会学角度提出的。如从歌谣中考察家庭问题、妇女生活与妇女的婚姻观,考察社会对妇女的态度以及怎样评价不受儿童欢迎的舅母与继母等等。杨世清在《从歌谣看我国妇女的地位》(《歌谣》48号)一文中认为:“真正是要改良社会,拯救人类,谋求妇女解放,援助弱小民族,首先就应注意在旧社会受苦最深的妇女们”。这种认识,在当时这类文章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而这类文章的作者中,成绩比较突出的是刘经庵。刘经庵不仅著文较多,且偏著有《歌谣与妇女》一书。这部当时被周作人称誉为“妇女生活歌史”的书,是我国第一部对妇女歌谣作出归类分析的带研究性的著作。书中赞誉妇女是“歌谣的大师”,认为歌谣多半是妇女所贡献。它们的文学价值在于：这是妇女“感怀自己的身世,悲愤交加,以血泪所歌成”,是她们情感的“自然流露”。又强调,由于它“多半是讨论妇女的问题”,所以,研究社会问题、妇女问题时,“都不可不研究妇女歌谣”。刘经庵对歌谣“实益与趣味两面都能顾到”的文艺学与民俗学并重的研究,更在当时被称誉为是方法论方面一种成功的尝试。对情歌的研究属于后起,有关文章大多在1924年底以后才陆续问世。主要包括以下三方面的内容:1.重在阐述怎样正确认识猥亵歌谣。2.情歌思想艺术的具体分析。3.关于《诗经》中情歌的研究。周作人的《猥亵的歌谣》,是第一类中重要的一篇。他一反当时视猥亵歌谣为民间风化败坏之证的传统看法,指出这类歌谣是对恋爱不自由的反抗,是旧社会“男女关系很不圆满”的折光反映,他勇敢宣称,这类作为“意淫”产物的歌谣,“至少有一半是由于自由的爱之动机,不过方法弄错了罢了。这篇富含科学民主思想文章的发表,对从封建思想桎梏下解放人们的思想,科学地评价私情歌,推动情歌(包括私情歌)的收集研究工作,起了良好的促进作用。第二类,主要有章洪熙(依萍)的《中国的情歌》和钟敬文的《中国疍民文学一脔》、《客音的山歌》等文。这类文章,继承了我国李开先、冯梦龙、李调元、黄遵宪等诗人学者盛赞民歌情真自然美的传统,以高度的热情,众多的例证,赞誉了“迫切的情感焚烧于心,而自然流露于口”的情歌,既不为礼教道德所掩泯,也不受雕琢的累堕,其“表情的真切,音律的谐美”和形式的自由,特别是炽热情感的自然流露,远非有些文人故作多情的情诗所能相比。钟敬文注意结合歌唱者疍民与客家人的生活历史与现状,来考察研究歌谣的内容,并注意记录音谱,切实研究了水上居民疍家的歌,将以情歌为主要内容的疍民咸水歌与一般山歌类比,认为其表现手法的特点:山歌似南朝的清商曲,而咸水歌则似北方的横吹曲,多真率的直陈,少迥还吞吐的风格。第三类,主要是刘大白、周作人、胡适之、钱玄同、顾颉刚、俞平伯、魏建功等人,就怎样正确理解《野有死》、《静女》等国风中的情歌而开展的研究与讨论。其主要倾向是要将有关作品,从长期封建理学的附会曲解中解放出来,还它以古代情歌的真面目。在这种科学地整理国故的“新国学”性质的研究中,有时也运用人类学的知识与以今证古的方法。第四,有助于丰富现代新学科的研究对这十年歌谣学的建设,学人中曾有过将其笼统地定为资产阶级文化性质并无视其新民主主义文化的历史特性而予以极力贬低的看法。因此,认真探讨与评价这十年歌谣学建设的性质与地位,就成为历史唯物主义地认识这段民间文艺学史的十分重要的理论与实际问题。我国的歌谣研究,早在春秋时代就已开始了。但像歌谣研究会这样有理论指导地开展搜集研究活动,发表如此众多的文章,广泛涉及歌谣研究的各个方面,却应为首见。可以说,歌谣研究会的歌谣学建设,在我国民间文艺学的发展史上,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这种开辟了歌谣研究新时代的歌谣学,就整体看,虽然研究者的思想认识和理论修养各不相同,文中民族民主色彩的隐显浓淡以及缺点局限也各有异,但就其总的根本性质看,就是新民主主义的,是科学、民主、大众的文化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具体可从以下三方面来考察。(一)从工作的指导思想、目的和态度来看。这个时期新歌谣运动的热心参加者或支持者,许多同时也是致力于新文化建设的学者、作家和青年。反封建的民主思想,对被压在社会最底层的“瓦釜之音”的关注,要为平民文学争地位,为民族文化求发展的积极态度,是大家所共有的。他们中热心文艺创作的人们,还试图从民歌中探索建设民族新诗的途径；热心学术研究的人们,则力图通过对“表现民族心声”民歌的研究,来丰富自己所关心或正从事的其它现代新学科的建设,如民俗学、语言学、社会学、儿童学、教育学、性学等。其中从社会学角度来关注研究歌谣的文字,与社会改造的关联最为直接明显。如刘经庵在论述妇女歌谣反映了妇女这个重大社会问题同时,还注意从劳动者的歌中去了解“中国的劳工问题”。曾写有谈政治歌谣文章的黄朴、杨德瑞,就更是以众多的事例,论证了有些民歌作为“政治教育工具”的“煽惑力”,以及它们所能起的其它社会作用等等。对上述这类文章的新民主主义文化性质,最易为人们理解认识。但对另一些与现实似乎无直接关联、也无明显反帝反封建内容的文章,特别是有些研究者如顾颉刚、钟敬文、容肇祖等所持有的“为学问而学问”的学术观,应如何评价,则众说纷纭。我想,只有将这种理论与实践,放到当时的历史背景中加以考察,才能作出实事求是的结论。当时的学坛,对学术研究有着种种不正确的看法。如:将学术研究与政治态度划等号;将国学研究与科学相对立;强调应研究新资料,不应研究旧资料；收集与研究猥亵歌谣,就是喜爱肯定这类歌谣;要研究菩萨就是不能旗帜鲜明地反对迷信；只有直接有助于新思想的传播和社会改造的运动,才是有价值的作品、文章等。为了抵制上述种种错误观念对学术研究的干扰,为了对自己喜爱的对象能作自由的研究,以求在可靠资料的基础上,通过周密的方法,获得科学性强的结论,自然提出了“为学问而学问”的口号。尽管这一口号与追求“绝对自由”、否定现实功利主义的观念界限,还缺乏明显的区分,其具体研究内容一般也与当时反帝、反封建的根本任务没有什么直接关联,但若从新民主主义文化的整体及其发展需要的全局看,从新学科建设离不开基础理论的探讨看,那么,这种基于追求个性解放、学术自由,力求结论具有科学性的“求知”、“求实”的研究,应是建设新学科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其性质是新民主主义的。(二)从研究文学的内容和发表的背景来考察。先仅就我国现代《第一份《歌谣选》来看看,这份1918年5月——1919年5月陆续发表于《北京大学日刊》的歌谣选,从其编者刘复为其中不少歌谣所作的评语中,就鲜明地表现出了反帝反封建的思想。例如,他赞扬义和团的领袖是“当时社会的代表人物”,民歌中反帝的“鬼子有点不得劲”思想是“早已深中于人心”的。他还批评了“拳乱之”这类“阴阳家遗毒”的迷信思想,注明婆虐媳现象是“社会的绝大问题”,讨小老婆则是“蔑视妇女人格”的封建行为……,这部刘复编辑注释的选自17个省区共计148首的《歌谣选》,所体现出的鲜明民族主义、民主主义意识,正是我国“五四”前夕歌谣学运动已经具有反帝反封建性质的有力例证。随后,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科学民主的旗帜下,掀起了破除三纲五常、反对男尊女卑的妇女解放运动。随着“到民间去”呼声的日益高涨,妇女运动也由仅限于知识分子范围而日益扩展到关注工农劳动妇女。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在已搜集到不少妇女歌谣的基础上,研究妇女歌谣的文章适应形势的需要陆续发表。也正是在这同一背景下,或出于对改造社会、需从儿童教育入手的认识,或出于顺应儿童个性发展需要的民主人道新思潮,儿歌作品与有关的研究文章也纷纷发表,在1922年前后,形成过一股不算小的热潮。至于较晚才兴起的情歌研究,也与所处时代新思潮发展的总形势分不开。国际上关于性学的研究,20世纪初已相当盛行,我国也早在1914年已出版有潘光旦译蔼里斯著的《性的教育》,但直到20年代中期,才见有较多的杂志刊登性教育的文章,才比较集中地出版或重版了各种有关译著。周建人写的《性与人生》等多达十余种的妇女问题研究丛书、教育丛书三十五种之一的《性教育与学校课程》等,也于此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