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架子缝一种无形之形

从《空架子缝一种无形之形

几年前，作者写了《空框架中的视觉词汇》，这是我们探索现代建筑形式规律的开端。人们已经有了经典的建筑构图法则,诸如均衡、尺度等等,并已成为专业人员的基本修养。但是直到今天的建筑创作中,人们仍然在形式领域中求索成功之道。在人们共知的基本法则下,随着创作实践的发展,一些“次法则”隐藏在熟视无睹的形式下,尚待进一步揭示。打开迈向建筑构成之秘的“第二重门”成了我们的奢望。德国哲学家、现象学始祖胡塞尔的意向学论中有个极其重要的“构成边缘域”思想。他认为要在直观体验中达到对某物的意识,体验的根本方式不可能是感觉表象的,也不会是概念规范的,而只能是在一个有边缘视野的意向境域中进行的。这对于我们来说最可贵之处在于它的构成思想,即在意向体验中通过视域的连续交融而直接构成非心理、非对象的纯意义。所以,任何一个清楚的知觉都带有一个体验的背景,我们的确也是如此来观察和体验建筑的。建筑总是存在于一定的时间和空间之中,围绕它而逐渐消隐的视域空间中有着其他的事物,如天空、树木、别的建筑以及人、车等等,它们在潜在的意义上也被知觉或直观体验到了,而把实体与视域背景隔离开的便是缝了。《汉语大典》中,缝的含义是这样描述的:窄的开口、裂口,或有某一长度并有相当深度,通常由于破裂、撕裂或分离而发生的裂缝;长度典型地比宽度大的一种开口;一个部分或一个器官的两个半侧结合的线状合缝。这三种解释对应着三个不同的英语单词,但总的来说,缝代表着一种分离、断裂或界限,会造成休止、安息、动感、兴奋的情态,而使事物形成节奏和表情。分离与连续总是矛盾的。连续需要统一、权威、集体的象征,而分离往往以隐密、个体的方式。连续是结构性的,分离是解构性的。和洞口不同,缝是分离双方融合、对话、拼贴、交融的场所,它确立的是边缘。洞口意味着通过与进入,它使实体截然分开,同时划定了边界。但是二者何尝不可以像任何两种具有一定程度的同性事物之间的关系一样相互转化:缝可能是一种洞口的形成,这正是建筑构成法则中可能揭示的一种超凡境界,且已为一些卓越的建筑师所到达。缝的产生有很多种方式。我们知道,建筑造型效果体现在建筑诸形态元素的组合,首先包括几何形体的组合,这一形式体系的逻辑上的明晰性是古典建筑与现代建筑的基本要求。一个明晰的形体会很清楚地显示它各个表面的边缘与转角,强调其结合处,并在视觉上表达它们的不同特性。形体的边缘、交角的接合,是通过形与形的组构手法来达成的。各种几何形体(如方形、圆形、三角形等)在平面或立面上进行分割、叠加、旋转、变异的调整与组合,都能形成几何的规则或不规则的结果。建筑形体在这样的变化组合中会产生许多复杂的交接和边缘,于是,缝就出现了。这时候,人们发现主动强调的凹入的缝往往产生无以伦比的表现力。缝在古典建筑中基本上是以其原本意义存在的。也就是说,建筑师们并没有将它作为一种赋予建筑表情的手段来加以运用。柱式上的棱缝、石块砌筑产生的勾缝等等都是自然而然产生的。直到现代主义发端以后,人们从原有的形式美的教条束缚中解脱出来,建筑才真正成为像人一样能表达情感的事物。从柯布西埃、贝聿铭、博塔一直到盖里,从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到解构主义,缝才以各种各样生动的产生方式与存在方式展现在人们的面前。缝首先给人的印象是一个虚的凹入空间。在光的作用下,它显示出深深的阴影。由于建筑的几何形体上带着的形状、深度不一的缝隙,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形成各种阴影,使建筑构图更加丰富,并强烈地吸引着观赏者的视线。人在观察建筑时,往往会通看一遍,这多少带有一点随意性。如果建筑形体本身单调乏味,那么视线就会漫无目的地离开它,建筑也不会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而精心安排的缝会改变这种状况,它突然地或有节奏地凹入,从而激发人的好奇心,刺激人的视线。当人们把目光投向这些缝隙时,可接受到美的和有意义的信息,甚至令人难以忘怀。美国建筑师路易·康在其所着迷的“双重外壳”上就运用了许多缝隙来解决光的控制和形体象征性的问题。在他设计的印度经济管理学院中,红色的砖墙上深而狭长的缝隙隔断了南亚耀眼的阳光,“让每片墙与风的来向一致”。抱着这种观念,康尽可能地在建筑物上多形成些阴影深邃的缝隙空间。在这个复杂的自然与文化背景中,这座建筑物是如此简洁,却又如此震撼人心(图1)。他的另一个作品———金贝尔美术馆采用组合的建造方式,以一个标准的由四根柱子支撑的摆线形拱壳作为结构元素组成美术馆的各个空间。在壳中央留下一条纵长的采光缝,“从上面洒落的日光是最明亮的,也是唯一可接受的光照”。这里,窗变成了一条缝。自然光从壳顶狭长的缝中倾泻下来,当人们从室外低标高处上升到这个空间时,沉闷的气氛一下子被这条光缝打破,光亮引导人们前进(图2)。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从古罗马的万神庙中获取了灵感。他追求单纯的几何形体与多变的光影效果,常将建筑功能的大部分置于地下,或者将主体建筑远远地隐藏在一片或几片墙体之后。从墙上精心设计的缝隙中,可以断断续续地看到建筑的一隅,强烈的期待感和好奇心吸引着人们去穿过它。在“光之教堂”的设计中,安藤尽可能减少在建筑物上开口,他认为只有在黑暗的背景下,光才会显得耀眼夺目。教堂祭坛后的墙上只开了一个十字形的缝,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个光的十字架(图3)。安藤介绍说:“这里唯一的自然元素就是光了,自然被演绎得如此富于吸引力,建筑被净化了。”朗香教堂与“光之教堂”气质完全不同。柯布西埃在这座建筑上的独创性给建筑界造成很大的震动。教堂向上翘起的屋顶与厚重的墙体之间以细狭的缝来连接,屋顶似乎漂浮在空中。从墙面上开凿的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缝隙与空洞之中射进的光线,使整个教堂充满了宗教建筑的神秘气氛(图4)。缝在这些建筑中相对于整体来说是虚的方面,它们围合成的空的部分,虽然不是以实体的物质形态表现出来的,但是的确有某种东西充盈其中,我们借用老子的话,称之为“无形之形”。它通过光表现出来。正是因为有了光,这种“无形之形”凹入或分离的深度才会成为可见的因素。光固定了缝隙的形状,缝隙保留着光的影子,这正如康所说“光是万物之源,阴影属于光明”。缝同时也连接着实体形式,这种虚的空间恰如黑川纪章所说的“灰”空间,起着某种过渡、传递的作用,使对比的形式之间易于转化和协调。间断的空间活化了呆板的平面,提供了变化的要素,使形体更加丰富。以断求续,是形式构成的辩证法则。缝犹如一首神秘悠扬的乐曲中的高潮,让人捉摸不定,却又激动不已。缝的另外一种重要表现形式是边缘。将建筑的表面加以限定或分离时,必须考虑到造型与结构,这种处理往往出现在它的边缘。边缘缝时常是多种多样的。古希腊与古罗马柱式上相当简洁的线条(图5),还有极尽夸张的巴洛克勾缝,以及现代建筑上的一些柔化处理,都表现了各个时代不同的特征。边缘缝限定了两个甚至几个面。处理好它对于明确一种形式极其重要,而建筑物表情的传达往往也是靠这种缝的灵活运用表现出来的。贝聿铭的康乃尔大学约翰逊美术馆,以四个方盒子垂直组构而成,虚实相间,立面造型简洁有力。引人注目的是贝聿铭在垂直方向上升起一道狭缝,深深地嵌入光洁的表面,使室内、外产生交流。建筑北端是一个高耸的矩形实体,南部则有一个东西贯通的巨大开口。这种特殊的建筑形式既符合美术馆的性格,同时也与周围的传统格调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图6)。1978年落成的美国国家美术馆东馆扩建工程给贝聿铭带来了极大的声誉。人们对他手绘的概念草图记忆犹新。这似乎意味着当贝聿铭在梯形基地中央连上一条线时,一个伟大的作品就已经诞生了(图7a)。用地被划分成一个等腰三角形和一个直角三角形,二者之间是一条狭长的缝隙。这个缝隙界定了两个部分不同的功能。在暗的缝隙的映衬下,三角形的锐角犹如锋利的“刃”一般,非常引人注目。新颖的几何构图使东馆有多个透视灭点,空间上则尤其显得错综变幻(图7b)。瑞士建筑师博塔的建筑远非有东馆如此大的体量。他设计的住宅具有明显的内向性与象征性。他喜欢将窗深凹。在麦萨哥诺住宅中,立面中心的“龛”是完整的圆形,两侧的小洞口所形成的两道缝含蓄地勾画出圆的边缘与矩形立面的过渡关系,使之更加肯定和合乎理性(图8)。苏比利奥住宅可被称为巴洛克式的现代建筑。博塔大量运用了自由形的曲线,几乎所有的空间都是不完整或不稳定的。立面的中轴线上有一个很大的开口,其上面的楼层沿轴线断开一条缝,且延伸到轴线末端的楼梯间,形成“一线天”。立面采用微微的曲面使之内凹,并大量运用砖45°的砌筑法形成锯齿线缝,布满一块块阴影。边缘的凸凹不平有力地强调了建筑转折,给人以巴洛克式的放荡不羁之感(图9)。博塔的第一个公共建筑作品是莫比奥·恩弗罗中学。它的立面被两组竖向直缝划分成三个相对独立的功能单元。这种按单元竖向划分的教室群反映了博塔的城市整体是相似部分的集合的城市思想。这一点在戈塔多银行设计中再一次表现出来。戈塔多银行沿街立面由四块独立有序的单元组成。立面上巨大的缝隙犹如音乐一般发出铿锵之声,与那些漫不经心的设计形成鲜明的对比(图10)。博塔第一个重要的建筑——卢加诺办公楼位于稠密的市中心的转角处,连接着垂直相交的两条街道,其对角线方向是一个广场。它最大的特点是转角处的边缘处理和沿街的立面处理。在沿街转角处,博塔在方盒子上留下两个贯穿6层的灰空间,首层镂空,两片正交的墙在转折处等距断开,形成正对广场的开口。塔形转角的边缘上是浅留的缝隙,直冲到顶部。有意思的是,屋顶上种的一棵树是它的结束,强化了与广场的联系(图11)。形式多样的缝在博塔的每幢建筑中都能找到。它产生了从内到外、从外到内相互转化的机会。缝与建筑的这种关系促进了建筑内部要素之间的关系建构,并以一种积极的姿态对城市作出回答。缝在这里将建筑轻轻与城市背景分开,它们的简明与深度使之在杂乱的现代城市里显出了重要性。缝的作用不仅仅局限于形式美的需要以及表现出一种过渡的特质,它还能表达隐喻。汉斯·霍莱因在众多店面的设计中,利用形状奇特的缝给人以丰富的联想。有名的如雷捉蜡烛店,立面上的缝隐隐约约包含有对人体的隐喻,一些龟裂的缝则含有对性的模拟(图12)。Site设计集团以直接的方式对经典现代主义提出异议。在对Best商店一系列的设计中,这种反叛意识终于发泄了。缝成为一种很自由的形式,或如纸似的将一部分墙从立面上剥开;或成为不规则的楔形物;或干脆成为崩塌的废墟。缝在这里是建筑解体的根本象征。我们并不赞同这种自然主义的缝的“初级表现”和应用,但也只好承认其为一家(图13)。建筑造型决不是靠玩弄形式而产生的,而是建筑的目的、功能、技术等因素相互交叠的结果。更重要的,它代表了设计者的观念以及各种内在构成关系因此建筑师的所有能力都会在这儿体现。然而,观念的事物最终会落实到物质上,建筑事实上是观念的载体。要把含义传达给人们,这就需要技巧。新的手法都会有各式各样的表现方式。在建筑中,一根梁、一条缝都应该是精心组织的结果,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们不能被一些表面形式所迷惑,应真正懂得画下的每一条线的含义。比如上面探讨的缝,断裂与破碎是它的表象形式,维系才是其深层含义。这种虚无的联系有时比对残缺的补足更具感染力。我们可以大概地将“缝”这种手法归类如表1。这种类型学分类并不是要将各种形式存在的缝硬性剥离开。事实上,缝隙起着多种不同的作用。缝的形式也是千姿百态:横向的、竖向的;均匀分布的、不均匀分布的;平面的(如色带)、立体的;常规的、不常规的等等,不一而足。缝也不单单是一种几何形式。建筑凭借它可以获得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