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族梯玛的文化传播功能

土家族梯玛的文化传播功能

土家族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文字。几千年来，传统土家族文化的传承只能通过口头教育实现“代代相传”，最终形成独立的民族文化遗产体系。土家族民族文化的传播者,在族群内部大致上可以划分为两大类:第一大类是集体意义上的传播者,即土家族的普通成员。他们直接参与土家族的日常生活,亲身感受到各类民族文化信息,然后以族群的名义共同对语言和民俗进行固定、演化,开展代际传承,其传播活动通常是无意识的,但对于土家族文化而言,这种传播行为却具有极大的价值。第二大类是个体意义上的传播者,在古代社会其核心角色是梯玛,他们担负了传承土家族歌舞、仪式等民族文化的职业,必然开展各种类型的传播活动,服务于民俗的代际传承,与此同时在民俗的传播过程中把土家语传递给其他人。梯玛是土家族的宗教人员,通常指男性敬神者。“梯玛”乃土家语,意指能通神的人,是人神之间开展沟通的使者,直接意思为“极有本事的人”,在汉语中他们则被称为“土老师”、“土老司”或“端公”等。据地方志和各地的传说,几乎所有土家族聚居地都曾有过梯玛活动,但也有学者提出不同观点:梯玛的分布只限于土家族聚居区中的酉水流域一带……调查表明,南部方言区土家族的民间宗教职业者是“红衣老师”,其民间信仰的核心是“红衣老师信仰”。不过,这一观点并未从根本上动摇梯玛信仰在土家族典型的传统民间信仰的理念。与某些民族的宗教人员几乎是全职从事宗教活动不同,梯玛都是不完全脱离生产和世俗活动的民间宗教从业者,平日里他们与其他土家人一样参与生产劳动,只是在接受村民邀请时,才在土家山寨开展各种宗教活动。一、摆手舞的兴起及其传播民族意识是在其不断的演进中,族群或族元个人对自身与自然、社会之关系的体认,并由此而形成的特有的世界观、生命观和审美观等。为了彰显民族意识,各民族通常要逐渐形成大量的特有民俗,以及集中体现这些民俗内涵的节庆活动等民俗仪式。土家族在其长期的历史演进过程中,也形成了诸多的传统仪式,包括隆重的摆手祭祀活动、民族特色浓郁的“过赶年”习俗等,一方面向其他民族彰显强悍、劲勇的民族性格,另一方面增进本民族人民的民族认同感。梯玛恰好在土家族仪式的传播过程中肩负着重要职责,其核心职能是主持各类祭祀文化活动,数百年来他们一直是土家族内部诸多宗教活动的主持者,并在土家人非常看重的农耕渔猎、婚丧嫁娶、生儿育女、节庆歌舞等生产生活中扮演必不可少的角色。在这些活动中,梯玛通常主导着仪式的展开,对仪式的传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同时在自己的言谈举止间传递了大量的土家族传统民俗信息。摆手舞是深受土家族群众喜爱、堪称最能体现土家族民族特色的一种舞蹈,有人称之为“东方迪斯科”。在每年农历的正月、六月乃至二月、三月等,各地土家人都要举行数次规模盛大的摆手活动,它带有浓烈的祭祀色彩,以祈求吉祥幸福为主题,表现土家先民筚路蓝缕、族群演进的历史过程,包括了开天辟地、人类繁衍、民族迁徙、古代战争、神话传说以及土家人日常生活等广泛而丰富的社会生活内容,以史诗般的结构和炽热的色彩,向人们展示出一幅幅气势磅礴的土家历史画卷和风情浓郁的土家生活画卷。其不仅具有健身、交际和教育等功能,更重要的是具有民族凝聚力的功能,因此许多学者倡议“土家摆手舞”应当作为“土家文化的灵魂”予以保护。实际上,土家族的摆手活动是集土家族民间祭祀、歌舞、乐剧、节庆乃至战技、婚恋于一体的文化形式,梯玛是摆手活动的主持者,在这一活动过程中,梯玛们身穿八幅罗裙,头戴凤冠帽子,手持八宝铜铃与法刀,边舞边唱神歌。边跳边唱、歌舞结合是梯玛们主持摆手活动时的重要形式,也是他们传播土家族民俗文化的基本模式,梯玛们不但传播祭词古歌,同时还表演传统的土家族舞蹈,他们在该活动中所唱的古歌,便是著名的《摆手歌》,所表演的舞蹈则是摆手舞。在《摆手歌》中,梯玛的唱词表达了对祖先的缅怀、对鬼神的敬畏,以及对丰收平安的向往,梯玛的唱词比较固定,即兴演唱者较少,由于绝大部分梯玛没有文化、识字极少,他们的唱词都没有经书,唱词全凭记忆,这一承袭特点更加重了梯玛们在土家族传统文化中的传播地位,篇幅浩繁的古歌完全烂熟于历代梯玛的胸中,他们通过口传心授使之世代流传。此外,摆手活动场面凝重庄严,掌控摆手活动的梯玛威严神圣,参加祭祀的族群队伍则显得虔诚痴迷,共同构建了一种强势能的训导环境,潜移默化地完成了对部族民众的教化,这种仪式性极强、祭祀氛围浓郁的摆手活动是梯玛们传授各种技能、礼仪习俗及部落历史知识的绝佳场所。与摆手舞类似,土家族另外一种代表性民俗活动八宝铜铃舞也是依附于梯玛宗教仪式流传下来的———在八宝铜铃舞中,舞蹈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和神歌、道具、祭祀偶像等一同构成完整的崇拜仪式,梯玛也是八宝铜铃舞活动的主导者。由于梯玛在八宝铜铃舞活动中的地位与摆手舞有许多类似之处,此处不再赘述。二、神判主持群众解决的事务在古代土家人的心目中,梯玛是可以沟通人神之间的神秘使者,他们一方面能够向神灵诉说人的愿望和祈求,另一方面也能够向土家人传达神灵的旨意;梯玛一方面要担当神的代言人,同时也要担当人的代言人,为土家人祈福。这种特殊的功能认同,使得梯玛曾经是地位显赫的社会阶层,在土家族社会运行中起着重要作用。田荆贵先生主编的《中国土家族习俗》一书提出:土家人之所以异常信仰梯玛,主要原因尚不在于梯玛在主持法事活动中的作用,更主要的原因是土家梯玛作为人、而非神灵的代言人在土家人的传统社会生活中发挥了多方面的积极作用,一是古代时期土家族聚居地区科学文化落后,人们不能收集到确凿的证据解决争议,缺乏有效的矛盾调处机制,便转向求助于神灵,而梯玛获得土家人的普遍认可,属于社会精英阶层,得以调解土家人内部的矛盾和纠纷,调和族群关系;二是许多梯玛都掌握了一定的草药知识,不仅可以利用法事活动等在精神方面帮助病人解脱病痛,还可以运用推拿术和草药等为病人治病疗伤。梯玛得以在土家族民间纠纷中发挥调解功能,是其社会认可与法事能力的双重体现。与土司等地方管理者不同,梯玛的权威性不是法定的,通常是在土家人的社会生活中受人拥戴而形成的:梯玛在长期的法事、传经活动中培养出能说会道的语言功力,而且他们办事比较公道,不接受别人的吃请和礼金等,由此赢得了土家人的钦佩和信服,大家愿意让梯玛调解各种族群内部的纠纷和矛盾。土家人家族内部的纠纷大多由族长来解决,无须梯玛费心;而出现了几个家族之间的矛盾,往往会求助于当地村寨的头人、寨首等出现,为各方调解,或者邀请德高望重的梯玛帮助解决争端。如果这些调解活动仍然不能使双方达成和解,就需要借助“神判”来最终解决问题,此刻“神判”的权力将赋予梯玛,他们在族群矛盾调解中的重要地位更加凸显出来。梯玛主持族群内部纠纷调解的基本原则,其实也是土家人传统的“和为贵”思想的体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极力规劝纠纷双方互谅互让,以宽容为主,不计较前嫌利害,化解矛盾;不过梯玛也非常重视主持公道,他们在调处过程中都会做到实事求是,凭真实依据断是非,讲究以理服人,不分亲疏,也不接受任何的贿赂,问题弄清楚后,会责成非理者向有道理的一方道歉,诚心赔礼,并且作出补偿,然后再度教化双方重归于好,实现邻里和睦。假使梯玛们苦口婆心的评判仍使双方感到不满意时,则由梯玛主持“神判”,其基本方法与调解大同小异:发生纠纷的双方当事人由梯玛引导,前往土家人常可见到的白帝天王庙,纠纷双方要先在这里喝“猫血酒”,并且赌咒发誓,意思是自己绝对不会冤枉对方,如若冤枉了对方,自家“九死九绝”等等;然后,梯玛登场主持“打笞”,梯玛会通过庄重的仪式,请“神”将笞分为阴、阳、胜三种,然后让纠纷双方去摔,若谁摔倒胜笞,则谁就有理;若谁摔倒了阴笞,则谁就理亏。一旦“神判”确定,理亏者必须服从,一方面要向有理者登门放炮、挂红灯赔礼道歉,另一方面要杀猪宰羊祭祀白帝天王,这叫“悔罪做鬼”。有人认为,包括梯玛调解在内,许多被认为是落后的民间法不仅在事实上规范着社会生活和人们的行为,而且在纠纷解决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同样由于获得土家人的尊重和拥戴,梯玛还有权干预民间婚丧大事,甚至男婚女嫁都必须得到梯玛许可:在生产劳动中,在唱歌跳舞中,青年男女彼此倾吐爱情,只要得到梯玛(土老师)的允许,婚前往土司祠拜敬后,便可成婚。(P.173)潘光旦先生在《中国土家族简史》一书中也有类似的记录。梯玛还在传承土家族医药知识、治病救人方面发挥了积极的功能。由于土家族人的整体生存环境恶劣,病痛难免,却无法获得有效的医治,为了摆脱死神与病痛的威胁,当地土家人往往只能寄希望于虚幻的巫术,通过巫术来消除疾病的折磨和痛苦。与苗族等民族通过“椎牛”等手段治病类似,古代土家族人生病也经常请梯玛通过求神等途径来治病,梯玛客观上担负了土家族地区“土药师”的职责,在长期的医疗实践活动中,梯玛群体逐渐掌握了画水咒语祛痰、神药两解、心理疗法、推拿按摩引导之术等各种医药知识,部分梯玛由于钻研较深,其医术甚至比当地的药匠、水师等还要高,而且他们的治疗将药物、手术、精神寄托等结合在一起,更能得到病人的信服,治疗效果不错,为此在一些土家族聚居地区还逐步建立起梯玛治疗的网络,梯玛也成为口承土家族医药学的重要载体。三、《梯玛神歌》中土、食、食等知识的信息梯玛对于土家文化传承最重要的贡献,是这个群体在进行宗教活动时所唱念吟诵的各种古歌总括起来,形成了《梯玛神歌》。《梯玛神歌》以土家语为媒介,渊源久远,博大精深,特色浓郁,叙述了土家族的历史发展进程,包括族群起源、先民繁衍、古代战争、民族迁徙、烧畲开荒、渔猎生活等,涵盖了音乐、文学、土家语、民俗等多学科的知识,是土家族一部光辉的民族史诗,对土家族人文社会影响深远,被专家誉为“研究土家族方方面面的百科全书”,其主要价值不仅表现在文学艺术价值上,更体现在民俗研究价值及语言学价值上。首先,《梯玛神歌》是一部丰富的土家语辞典。梯玛神歌几乎完全用古老的土家语演唱,因而保留了许多濒临失传的土家语词汇,是一部口传的土家语“活词典”。从这些古老的土家语中,现代人可以研究出许多颇有价值的土家族传统文化:一是可以作时间考证,“神歌”中出现的人名,皆是有名无姓,如八部大神,他们分别叫敖潮河舍、西梯佬、西呵佬、里都、苏都、那乌未、拢此也所也冲、接也会也那飞列也。我们把这些人名同后来的一些土家语人名联系一下,如五代时期吴著冲、惹巴冲,建于宋仁宗皇佑五年(1053年)的来凤散毛司第一代土司王墨来送等,以此推算,土家族地区到公元11世纪时,基本上还处于母系社会时期。二是可以作物种考证,在“神歌”中,酉水流域一带的早期粮食作物有利布(稻谷)、气布里(黄豆)、乌所(小米)、翁巴(高粱)等,而以汉语相称的荞、麦、玉米等则传入较晚些;蔬菜品种当时已经有拉白(萝卜)、细捧(青菜)、石拖(大蒜)、可苏(生姜)、帕若古(辣椒)、爹嘿(豆腐)等,而瓜类及白菜传入较晚;坚果中,板栗称“树喜”,核桃谐音“克讨”,板栗当为本地土产,而核桃当是引进的品种。其次,《梯玛神歌》是一部土家族生产生活的百科全书。其内容丰富,无所不包,大到开天辟地,小到饮食烹调,均在“神歌”中得以体现。土家人的烹调术颇有特色,牛头宴更是土家族的重要宴会之一,《梯玛神歌》以精妙的唱词道出了牛肉的色、香、味:“我们请屠夫把牛杀了,把皮剥了,到河里洗得干干净净了。牛肉用大颤子蒸得软和和的,牛蹄在大锅子里炖得糯糍糍的。放了好多辣椒啊,吃得辣辣的;大蒜长节长节切了,姜片切得薄薄的,煮熟了的黄豆颗颗像金色的耳环珠子,萝卜丝丝像银子一样雪白雪白……”此外,某些唱词还传述了天象、物候、农时、农事、烹饪、生育等知识,对指导当地人们的生产、生活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再次,《梯玛神歌》还是一部土家族的“精神法典”,在娱人娱神的法事过程中起到了抑恶扬善、劝人为善的作用,对于整个民族的道德教化发挥了一定作用。众所周知,梯玛在土家族传统社会中地位颇高,时常担任解决纠纷的职能,而在梯玛法事中也反复出现捞魂、赎魂、造魂等情节,而且臆造出大秤称人山、大斗量人山等衡量善恶、惩恶扬善的鬼域,制造一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戏剧性氛围,以此向恶者提出警示,实现抑恶扬善,劝人为善的目的。概言之,一部《梯玛神歌》以数以万行的宏大篇幅,全篇散发着原始、质朴的自然观和道德观,为后世传递出土家族开天辟地、神话传说、民族繁衍、民族迁徙、渔猎农耕、畜牧饲养、炊酿烹调、衣食住行、婚恋生育及医药卫生等广泛而丰富的社会生活内容,并通过道德教化等方式造就了土家族崇祖、和群、尊老、敬贤、睦邻善处的古朴民风和勤俭、质朴、耿直、刚正、重情、顺理的民族品质,对土家族人文社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时至今日,《梯玛神歌》仍是传播土家族文化的重要载体之一,它以独特、稀有的文化形式,凸显出许多重要的土家族传统文化内涵。鉴于其具有如此重要的文化传播载体价值,2006年土家族梯玛神歌被确定为湖南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2008年进一步被确定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四、神歌传播及代际传承清朝雍正年间在土家族聚居地区全面实施“改土归流”后,采取了一系列消解土家族传统民族精神的举措,其中之一便是禁止土家族部分传统民俗祭祀活动,包括土家族的原始鬼神崇拜和傩崇拜等,梯玛活动与土家族的土王崇拜、巫术等密切相关,自然也在禁止之列,清政府认为土家族聚居地区的梯玛活动是“端公邪术”,下令严加禁止。“凡巫师假降邪神,佯修善事,煽惑人民,为首者绞;为从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里长知而不告者,各笞四十。”受到如此打压后,梯玛在土家社会中的地位下降,作用也显著降低,其传播活动也难以如此前一样顺畅。对于梯玛传统冲击最大的,是1949年以后,梯玛活动长期被视为迷信活动,遭到禁止,后来在“破四旧”的历史潮流中,梯玛更被等同于汉族的“神汉”等,成为装神弄鬼的迷信人物代称,他们自然不敢公开活动,大多数梯玛都是缺少文化的农民,他们传播土家族民俗文化的手段就是开展梯玛法事等,在仪式中把神歌的内容、民俗的程式与动作等传递给族人,梯玛活动不被允许,他们便失去了基本的传播手段;由于梯玛活动失去了合法性,传习者自然大为减少,除个别家族内部仍有梯玛传承外,再难寻觅到年轻的梯玛,无法开展代际传承,导致相当多体现在《梯玛神歌》中的土家族民俗文化难以被完整保存下来。进入21世纪,国家全面实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制度后,这个现实问题顿时呈现在人们面前,湖南省湘西地区在历史上曾经是土家族梯玛活动最为活跃、集中的地区,湘西北的龙山、永顺、保靖、古丈四县更是如此,但如今梯玛数量已经极端稀缺,有人调查后得出结论,湘西北四县(即龙山、永顺、保靖、古丈四县)能真正用土家语演唱梯玛神歌的老梯玛大多有20多个,并且这些梯玛大多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