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诗史》中的文艺复兴

《英国诗史》中的文艺复兴

然而，作为一部诗歌史，我们必须始终注意文本的每一个方面，而不是遗漏。细读王先生的大作之后,笔者拟就英国文艺复兴时期英诗史上的一些问题进一步探讨或作补充,希望这些问题对青年读者理解文艺复兴时期的英诗会有所帮助。一、各有侧重的爱情不同王佐良先生的《英国诗史》用了较大的篇幅论述十四行诗的引进和对英国诗人的影响,指出十四行体的输入与引用给英国诗的一大好处是:纪律。这一点,显然是从十四行诗的结构完整性及其严谨的韵式对英诗的影响而言的。但是,对于彼特拉克的爱情主题,书中未作详细论述。这点似有进一步阐明的必要。论者指出:从彼特拉克十四行诗的内容不难看出,“彼特拉克的《歌集》虽与但丁的作品相似,但写的已不再是柏拉图式的爱情,而是现世的爱情。他用十四行诗的形式写内心活动,进入心灵深处,发掘隐秘的情感,在一个主题中找出无穷微妙的变奏——这样细致的内心描写和分析,是超越前人的。”2这段评价,言之中肯,很有见地。为什么说彼特拉克式的十四行诗写的已不再是柏拉图式的爱情,而是世俗的爱情,这的确需要认真研究,只有把这两种爱情观分辨清楚,我们才能够比较深刻地理解彼特拉克式的爱情诗世俗的一面。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彼特拉克式的爱情观与新柏拉图式的爱情观是密切相关的,它们颂扬的都是一种理想的爱,至善至美的爱;但是,它们之间存在着根本的不同,主要表现在:首先彼特拉克的爱情洋溢着人文主义的精神,它以歌颂人性、歌咏世俗的爱情和世俗的美为根本的主题。而柏拉图式的爱情所强调的则是纯碎的精神的爱,完全排除感官或肉体的欲望。新柏拉图式的爱情观尽管深信世俗的美是一种绝对美的形象,但同时也强调一个心上人心灵之美比其肉体的美更为重要。可见它强调的还是精神上的美。彼特拉克式的世俗或现世的爱情观和对人的地位的充分肯定可以从彼特拉克本人的爱情诗得到印证。论者指出,彼特拉克在其爱情诗集《歌集》中歌颂的美人劳拉尽管被描绘成理想化了的妇女形象,但其现世色彩要比但丁的《新生》浓厚得多。2也就是说,尽管诗人的恋人劳拉被理想化了,但诗人毕竟还是把她描绘成现实的人,有血有肉的人。再以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为例:其《十四行诗集》的第二部分是献给一位“黑肤女郎”的,诗人把这个女郎描绘得更加有血有肉,对她也有褒有贬。诗人称赞自己对情人的忠实,埋怨她对诗人的时冷时热,随意卖弄风情以至背叛爱情。但是,诗人在其第130首《我情人的眼睛不象太阳》中把这位女郎看得高于神仙,他否认“女神飘然走过”,而充分肯定他的情人走路时“脚踩在地上”。这是对情人的最高颂扬,从中充分流露出人文主义对人的价值的肯定。2彼特拉克式情诗还有一个人们熟知的特点:许多诗篇都是献给诗人心目中的丽人如斯黛拉、迪莉娅、戴安娜、戴菲妮亚等等的。在诗人的笔下,这些美人儿头发秀似金丝,双颊美如红里透白的玫瑰,嘴唇红如樱桃或珊瑚,牙齿白如珍珠,额头光如大理石,胸脯白如雪;俊男丘比特在射出爱之箭;情人狂热追求,美人报以冷酷无情,害得伤心落泪,或是煎熬于激情欲火之中。这一类描写,当然与柏拉图式之爱,即纯属精神上的爱也是格格不入的。因篇幅所限,实例从略。其次,彼特拉克式情诗与柏拉图式情诗的最明确区别表现在“一见钟情”(loveatfirstsight)与情欲这一点上。彼特拉克式情诗描写男女一见钟情,或者男情人对钟情女子的倾心和爱慕,随之激起强烈的欲望,往往达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这种性激情的表达方式是与柏拉图式的爱情理念背道而驰的。按柏拉图的观点:人的灵魂通过眼睛感知了人体之美。灵魂除此之外还有两种能力,即理解的能力和生殖的能力。这两种能力在我们身上便是两个“维纳斯”(Venuses),由她们的一对孪生的“爱神”(twinLoves)陪伴着。当一个人体之美进入我们的视线时,我们的心灵,即第一个维纳斯,就把人体之美看成神之美的形象而表示崇敬和爱慕,而且往往通过第一个维纳斯激起了第二个维纳斯的欲望。而我们身上的生殖能力,即第二个维纳斯,渴望创造出像这个形体(即看见了的美的人体)的另一个形体。所以,每一种情况之中都包含着爱:前者是对美的凝视的渴望;后者是渴望把美遗传下来;两种爱都是光明磊落,值得赞许的。因为每一种情况都与神的形象相关。3这一段晦涩玄妙的论述,其含义是相当深刻的,它隐含着两层意思:第一层是爱不可能一见钟情,即一见到人体之美就产生欲望;对美的凝视虽然是爱,但不可能产生欲望。经过对美的凝视之后,产生了把美的形体遗传下来的渴望,最终才激起生育的欲望。无论是凝视人体美的渴望还是生育的欲望,两者都是神圣的,值得褒扬的。新柏拉图学派主要代表柏罗丁(Plotinus)也指出,一见钟情对于新伯拉图主义者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他说:“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看得见的人体上,爱还没有进入:情人的外部形体令其内心变得复杂起来,这时,在他自己的整个灵魂中的形成一个模糊的形象,然后才产生爱。接着,情人才渴望去看他钟爱的人,使正在消失的形象复活起来。”4从以上两段引文,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一个认识:彼特拉克式情诗所描写的情人一见钟情,随之燃起欲念之火,这种并非为了生殖的情欲,当然是与新柏拉图主义的这些观点格格不入的。但是,世俗情人这种一见钟情及其性激情的坦露表现,正好说明现世的青年男女性爱观的转变。二、对第33首诗人“我”的描述,是个案研究的重要内容之一—柏拉图式之爱与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上文专门论述彼特拉克式十四行诗的爱情与柏拉图式爱情的一些不同之点,谈及莎士比亚对他那位黑皮肤的情人高过于神的颂扬,充分表现了人文主义诗人对人的价值的肯定。我们能不能由此而断定莎士比亚的十四诗与柏拉图式之爱毫不相干呢?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认为有必要加以阐明。诚如所知,莎翁的《十四行诗集》是由两个连续部分和两首相连的作为结尾部分的十四行诗组成的。按通常认同的分法,第一部分从第1首至第126首,是献给一个有地位的美男子的,其中1至17首是劝他早日结婚以便他的美貌能传下去;第二部分从第127首至152首,是献给一位黑肤女人的,这个女人其貌不扬,但诗人称赞自己对她的爱情是忠实的,可惜她水性杨花,随意卖弄风情,甚至勾引了他的好友,诗人一再受到她的捉弄与欺骗,终于发现她已改嫁,完全抛弃了自己。最后两首(153—154)采用古希腊神话的题材,基本与上述题材无关,但也有人认为有一定的关系。对《十四行诗集》艺术价值的高度评价,无疑已成定论,无必絮繁。可是,对于诗集第一部分到底是献给少男或是少女的,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看法却不尽一致。有的论者认为,诗集的大部分是歌颂爱情的。第二部分写的是对“黑肤女郎”的追求、歌颂、动摇与失望,十分清楚,没有争议的余地。而第一部分,却认为是献给一位少男或少女的(也可能兼而有之)。这一论点,基于如下这些实例:第23首写诗人初见一位女郎时(按传统解释是一位少男),竟忘记了自己是来“求爱”的“角色”,哑口无言,只好写下诗歌作为爱情的“申诉”,诗中的“你”不会是男性,应该是女性。又如第20首,诗人有时就称呼他所喜爱的人为“情妇兼情郎”,把自己所爱的人当作情爱与友谊的一体……5上述这个论点未见于一些著名译作,如屠岸编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一百首》的前言,也未见于本文论及的王佐良先生的《英国诗史》和我读过的其他同类出版物。如何看待第23首诗人初见的那位女郎,为何“按传统解释是一位少男”,这实在是个费解的问题,如果撰写这一部分的原作者能够详加解释,疑难自迎刃而解,本文对此拟不冒昧妄加揣测。诗人歌颂自己与一位美男子的友谊,甚至爱情,在文艺复兴时期是不足为奇的。对男子的友谊、兴趣和好感,不大可能是我们当今社会的同性恋,只能追溯到柏拉图之爱或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哲学家费希诺(MarsilioFicino)所称的“苏格拉底之爱”的概念。柏拉图之爱原来所指的纯属是“对青年男子的兴趣”,而“没有涉及到女子”,只有“到了16世纪,才扩大到了包括与情欲无关的异性之爱”。6由此看来,莎士比亚受柏拉图爱情观的影响自不言而喻,歌颂对美男子的深情厚谊也就显得合情合理的了。柏拉图之爱对《十四行诗集》的影响还体现于莎士比亚一再倡导的“传种接代”论,他反对“独身主义”,主张结婚生育,让世俗之美代代相传,永无止境。这一论点,是文艺复兴时期性爱的准则,也是性爱活动最重要的合理依据。它与自然法则是一脉相承的,因为根据自然法则,繁育子孙,令其绵延不绝,乃是人类的天职;它不仅是好事,也是必不可少的。事实上,新柏拉图主义主张的至少是认同的也是这一原则。上文已经论及的新柏拉图主义认为:情人对他心上人之美的凝视或凝思自然而然地会联想起精神和道德的美,这种神圣的美最终激起他生育的欲望,即促使他通过性爱的行为把人体之美传下去。这个论点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为了“传种接代”的性爱行为是正当合理的,是顺乎自然的法则的。因此,诗人们在其诗作中才会毫不忌讳地大谈结婚生育,以使子孙代代相传,永葆青春之美。《十四行诗集》的第1至第17首诗人一再劝说他的美男挚友早日成婚,以便他的美貌能传下去,就是最明显的例证。莎士比亚是把繁育后代看作与“时间”这个“血腥的魔王”(第16首)抗争的最有力的法宝之一的。在诗人强调诗的伟力,向狠毒的“时光老头子”宣告“我爱人会在我诗中把青春永驻”(第19首)7之前,他一再痛斥“时间”的残酷无情,是摧残万物之美的罪魁祸首:它“使美的不再美”(第5首);它把“你青春的锦袍”,“变成一堆破烂”(第2首);它“要变你青春的白天为晦暗的夜晚”(第15首)。为此,诗人决心同时间抗争:“为了爱你,我要跟时间决斗,/把你接上比青春更永久的枝头”(第15首)。与时间抗争的最好法宝之一就是“传种接代”。他一再劝说他的男友“别刚愎自用,你太还美了,不该/让死神掳去、教蛆虫做你的后代”(第6首);要把世人爱慕的美貌永远焕发光彩,“除非有后代”(第7首)。这一观点在第12首中表述得更为直截了当:“没人敌得过时间的镰刀呵,除非/生儿女,你死后留子孙跟他作对。”“传种接代”的思想既是文艺复兴流行的性爱观,也是新柏拉图主义所认同的准则。上文的述评,无非是想阐明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在一定程度上受柏拉图和新柏拉图的爱情观和性爱观的影响。下面着重谈的是文艺复兴的性爱观和反映在英诗中的性描写。三、性描写的真意在性爱这个问题上,文艺复兴是有其准则可以遵循的,这一点上文已经论述过了。知道了这一准则,对于什么才是淫亵的行为、该受谴责的行为,我们也就有了依据。首先,让我们看一看莎士比亚的叙事长诗《维纳斯与阿都尼》的性爱描写吧。王佐良先生指出:此诗的大部情节是根据古罗马奥维德(Ovid)的《变形记》的,写法也有相似处,即重点不在讲故事,而在各种描写,例如把维纳斯按捺不住的情欲写得淋漓尽致,各种修辞手法和音韵效果都用上了。有些段落是艳诗但又有一定的深度……8这段评述,言之有据,一点没有夸大其词。这首长诗,的确有不少袒直性描写的文字,尤其是对维纳斯向美少年阿都尼狂热追求的过程,莎氏刻意渲染,不厌其详;对维纳斯的肉体美和性激情更是刻画入微,十分逼真,犹如当今荧屏上那些如痴如醉的镜头。诗人笔下的维纳斯,再没有一点神女的天性,简直成了一个情欲似火,如饥似渴追求性激情的放浪现代女郎。“她欲火中烧,力气变得好大”,迫不及待地把青少年阿都尼拉下马来,想尽一切办法劝说、调情、嬉戏,以激发他的欲望;她甚至展示她那雪白、柔腻而丰满的肉体,终于使原来毫不动心的美少年与她勉强亲热,而一旦她获取了“投降的猎物”,便“狼吞虎咽,永远没个饱”,贪婪得“要一口吸干他唇上的财宝”。最后,欲火令她达到疯狂,“她脸上淫汗蒸腾,她的血在滚沸,/肆无忌惮的欲火勾起蛮勇的气概”,紧紧把他搂抱,成了她的“猎物”仍未能完全满足。如此袒露的性描写,确实颇有几分淫亵的味道,难怪有人指摘该诗有过分猥亵之弊。这个问题,笔者认为应当用辩证的眼光加以分析,实事求是地探究诗人的真意。首先,我们应当看到,莎士比亚在写这首诗时,是以文艺复兴的性爱观作为衡量诗中的主要人物维纳斯和阿都尼的性行为的主要标尺的。世上万物的生殖繁衍,青年男女的结合繁育后代,乃为不可抗拒的自然的规律,也是新柏拉图主义所主张或认同的。诗人通过维纳斯之口,对阿都尼表述了这一富有哲理的观点:“……花卉要有芬芳,树木要结实累累;/若为自己生长,便违反了生之原理:/种子孽生种子,丽质产生丽质;/上天生了你,你有义务去繁殖。”此话讲得很明白:人为了繁殖,就必须懂得爱;没有“爱”,就不可能有“生”。维纳斯狠批阿都尼刚愎自用,冷漠无情,不懂得“爱”和“生”的关系;维纳斯的这些言论巧妙地揭示了文艺复兴性爱观的精义,尽管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规劝、引诱美少年,以满足她强烈的欲望。其次,莎翁赋予女神维纳斯十足的人性,甚至把她刻画成现世的新女性,是与他的人文主义的爱情观分不开的。英国的人文主义者,包括莎士比亚在内,都在不同的程度上受到意大利人文主义爱情观和性爱观的影响,在性爱的问题上与保守的禁欲主义大唱反调,对性自由和性开放表现了从没有过的宽容和认同。因此,文艺复兴时期描写男女的性爱情欲以及肉体之美,不再完全是猥亵之举。所以,我们对该诗较为过火的性爱描写成分,不宜衡之过重。有的论者认为,“这乃是当时的风尚,不足为病”。9此说有一定道理,只欠具体分析罢了。应当看到,作为伟大人文主义者的莎士比亚并不是为描写性爱而描写性爱的。他对维纳斯孜孜不倦追求性爱的自由和不厌其烦宣扬性爱的“传种接代”论表示褒扬和赞赏;但是,对她狂热追求性激情,把“淫”当作“爱”的错误行为持的是否定和谴责的态度。明白这一点,才有助于对该诗的性描写的正确解释。总而言之,我们对莎士比亚在其诗中的性描写应当给予全面、具体和实事求是的分析,究其真意,悟其精神,以避免对诗人真意的误解。也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理解为什么该诗仍不失为文艺复兴的艺术精品之一。莎士比亚的前驱马洛的叙事长诗《希洛与里安德》在性描写这点上同《维纳斯与阿都尼》有类似之处,艺术成就却要比后者高出一筹。王佐良先生给予这首长诗很高的评价,认为诗中所写“是借希腊故事为名,把英国文艺复兴的精神完美地表现出来”。诗“固然是叙事,恣意渲染的却是这一对爱人的青春活力”。“诗句充满了明亮的色彩”,“视觉的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1如此等等。梁实秋先生也有这样的评语:“马洛此诗可以说是‘文字图画’的杰作,不但文辞绚灿,而且在肉体的美与性感的快乐方面刻意经营,充分表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精神。”10那么,马洛是怎样恣意渲染希洛与里安德的青春活力和性爱行为的呢?马洛这样做为的是什么?与《维纳斯与阿都尼》有何不同?弄清这些问题无疑也有助于我们对此诗的理解。应当阐明的是,这首诗的叙事,主要是以戏剧性的手法去表现希洛和里安德这对恋人对性爱的初步体验。希洛系维纳斯神殿中的修女,她把神女的贞洁美德抛到九宵云外,任其性的欲望自由奔驰,占了上风。而里安德原来不知道性的存在,他是在与希洛发生性爱的过程中学会的。然而,他对性仍然知之甚少,以至于为追求性的满足而表现得冷酷无情。当故事发展到了高潮之时,这对恋人已经是如痴如醉,完全沉溺于肉欲之中,并竟认为肉欲就是性爱的最终目的,是情欲之天堂,完美的极乐境界。他们所持的这种肉体之爱就是一切的观念,从根本上忽视或扭曲了文艺复兴关于性爱主要是为了“传种接代”,令子孙代代绵延不绝这一顺乎自然法则的性爱观;忽视或无视男女之爱必须是互相关心、互相体贴的深情厚爱。马洛在诗中一方面肯定了体现文艺复兴精神的肉体之爱,刻意为之辩护,以令读者对男主人公施以同情。另一方面,他又以幽默的手法谴责没有情爱的赤裸裸的肉欲之爱,揭示这种被扭曲了的爱是导致这对恋人悲剧的主因。论者推断,如果马洛能写完此诗,希洛和里安德最终必死无疑。11从以上的简单分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小结:诗人在谴责主人公违背当时的性爱道德准则这一点上,这两首诗颇有相似的内涵,都在不同的程度上体现了文艺复兴的精神。莎翁的《维纳斯与阿都尼》虽有不少袒直的性描写,但并不是一味采用白描的手法,有些诗段巧妙地运用形象比喻,使得恣意渲染的维纳斯的情欲显得含蓄而不至粗俗,如维纳斯把她的身体比喻为鹿囿,劝说阿都尼进入里面食宿尽欢,那怕狂风暴雨也不必惊怕:到我唇上来吃草,如果山上嫌太干,顺步往下走,那里有美妙的源泉。这块地方有足够的放牧之处。溪谷里的芳草,高爽的平地,圆圆突起的小丘,丛丛粗乱的小树,都可以供你躲避狂风暴雨:我既是这样一个园囿,做我的鹿吧;纵有一千只狗在狂吠,你也不用怕。这一段诗真是写得艳而不俗,很有内涵,足可引起读者美的联想。马洛的《希洛与里安德》也同样巧妙地运用形象比喻的手法去描绘男女主人公的如痴如醉的床第之欢。例如在诗末,希洛和里安德的情欲已达到高潮,进入了狂热的境界,这时,里安德便紧紧抓住希洛,动手抚摸她那雪白的胸脯:他把那升起的乳白山丘攀绕,碧蓝的线条把这座山团团围绕,宛如一个球体(我管它为球体,爱神借着它驶向了极乐之地。)把希洛的胸脯暗喻为“山”,明喻为“球”,这是男主人公大胆想象的表现,表明了他最终征服爱神的艰辛和赢得的胜利来之不易,一点不落窠臼,又颇富于诗意。爱神驶向的极乐之地又被喻为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萍果园,任里安德去享受最甜、最美的果实:如底比斯的大力神,现在的里安德,已经进入了萍果园赫斯珀里得斯;谁也不知如何确切描绘园中之果,而他却从树上摘采或是将它摇落。赫斯珀里得斯果园乃神圣的金萍果园,有伊甸园的特色。里安德显然要去此伊甸园中安家落户,尽情分享智慧之树的果实……总之,里安德与希洛的情欲之欢最终得以实现的情景,诗人是熬费苦心去加以描绘的,可谓妙笔生花,艳而不俗,又有深度,这里就不展开了。四、文学与文学的意义文艺复兴的负面影响,从来是很少谈及的。任何伟大的文化思想运动都有其光荣、伟大的一面,但它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就是如此,为了摆脱教会对人们思想的束缚,为了反对强加于人们头上的禁欲主义,有些人文主义者摈弃了传统的理念,毫无顾忌地描写性爱,这是不足为奇的。但问题在于有的诗人、作家对此情有独钟,一发不可收拾,以至走偏了方向,这样一来,大量色情作品的产生也就不可避免的了。意大利的诗人、作家,写色情作品者不乏其人,例如人文主义作家布拉西奥利尼(PoggioBrarciolini)和阿帝诺(PietroAretino)等就写了大量的色情作品,其中有笑话,也有警句诗和十四行诗,等等。这些作品,随着文艺复兴的发展大量流入英国,并为英国诗人文士所仿效。文艺复兴时期的霍尔(JosephHall)和诗人哈维(GabrielHarvey)认为英国的某些色情作家专舐意大利人的的“呕吐物”,其中最猥亵的作家和诗人莫过于纳什,最色情的作品莫过于他那首《选中美人儿》的长诗。12由此可见,文艺复兴时期英国诗人、作家并不完全像我们在英国文学史中所介绍的那么纯洁,思想情操也不一定那么高尚。长诗《选中美人儿》叙述诗人亲自去寻欢作乐的整个过程。诗中写道:诗人寻找“美人”时被鸨母带到了一个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女人名花的房子,经过这些展出的名花之后,“美人”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诗歌接着用大量的篇幅去描绘他与美人接触的情景。他对美人脱下罩衣,裸露出美腿和肥臀的整个过程观察入微,纵情抒发他目赌美人娇姿艳态那种如痴如醉的感受。此外,整个调情嬉戏、床第交欢的过程在诗人的笔下描绘得淋漓尽致,甚至连性交的动作和美人的激情欲火也大肆渲染,不厌其详。因此,人们称此诗为货真价实的色情诗当属不诬。写色情的东西古今中外有之,中国的古典文学《金瓶梅》便是典型之作。问题的关键是作家的写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