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交流的构成与文本意义的揭示

文学交流的构成与文本意

义的揭示凌晨光内容提要文学活动是作者-文本-读者间的双向交流活动。在这一交流活动中，文学批评所重点关注的是文本意义的存在与实现问题。文学交流可以用一种交流构成图式来解释，它是由作者、读者、语境、文本、联系、代码六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在文学交流的动态过程中，其中任何一个要素都可以居于首要地位而为批评所重点关注，从而形成不同的批评流派，当某一派别的批评将文学意义的实现与文学交流六因素中的某一方面联系起来时，此种批评对文学交流整体的特殊作用也就得以显现。关键词文学交流文学批评文本意义文学交流与一般交流一样，是一种信息传递行为。构成信息的对象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能为他人所接受，二是能够产生意义。从这个角度说，任何具有意义的行为都是信息。在文学活动中，从作者到文本的创造活动以及从文本到读者的接受、再创造活动，都是一种伴随着意义的表达与实现的行为，因此面对文学交流的活动与过程，文学批评所面临和力图解释的问题就是，在这整个的交流运作中，“意义”是如何被赋予表达行为之内，并经过编码和解码活动，最终被重新发现和掌握的。换句话说，面对文学交流而始终关注意义的存在与实现问题，是批评发挥其作用的主要体现。一、交流的构成图式语言学家雅各布森曾提出过一个图式［1］（P83），用来解释一般性的言语交流行为。他认为，任何交流都包含说话者、受话者、语境、信息、接触、代码六种因素，交流由说话者所发出的信息构成，交流的终点是受话者。信息传递的条件是说话者与受话者的接触，接触可以是口头的、视觉的、电子的或其他形式。接触必须以代码作为形式：言语、数字、书写、音响构成物等等。信息则必须涉及说话者和受话者都能理解的语境，因为语境使信息具有意义。雅各布森之所以要提出这个交流图式，目的在于指出，交流活动中的“意义”并不是单纯由信息自己提供的，交流框架中的语境、代码、接触手段也会产生意义。也就是说，意义存在于全部交流行为之中。在此，我们如果把雅各布森的图式略加改动，即可得到一个可以用于文学交流的图式:语境文本作者一一读者联系代码用这个图式来分析文学交流中的“意义”的产生和实现状况，也许会使我们的论述更有条理性，而文学批评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会显露得更加清晰。雅各布森指出，意义不是一个自由自在地从发送者传送到接受者的稳定不变的实体，因为传递过程中的六种因素永远不会处于绝对平衡的状态。它们之中的这一个或那一个总是在诸因素中多少居于支配地位。具体到文学交流上，我们可以这样认为，意义的产生和实现活动是由六种交流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这种作用不是平均产生的，在文学交流的动态过程中，任何一个因素都可以居于首要地位，而为文学批评所重点关注，与之相应，批评也就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凸现其中的某个因素而牺牲或忽视其他因素，从而形成不同的批评理论和批评派别。当某一派别的批评将文学意义与文学交流六因素中的某一方面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此种批评对于文学交流整体的特殊作用也就被相应地定位和归档了。二、作者与意义作者是文学文本的创造者，文本的意义与作者的意图直接相关，因此在对文本意义的把握中，批评家的目光自然地投向作者以及他的写作意图。这是一种传统的“作者倾向”批评所持有的观念。持此种观念的批评者认为，把握作者意图是人们理解文本意义的关键，理解文本意义也就是向作者原意的回溯。批评家要做的就是设身处地，重复作者的思想和行动，复制出作者的本意。作者的意图是一切意义的本原，对文本的阅读理解活动只是向这个本原的回复，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对文本意义理解的客观性与真实性，以避免对原作产生误解。然而，这种以作者本意为文本意义本原的观点受到了严重的质疑，因为任何一种向历史上的作者本意的所谓回溯行为，其结果的客观与准确程度都得不到作者方面的任何肯定与支持。也就是说，所谓客观的、符合作者原意的意义解释，无法证明自身的客观性。解释者自以为得到了原作者的本意或用心，但是事实是否真是这样，却没有人能够提出有说服力的佐证。所以解释者自以为保持了意义的客观性，但很可能仍然是主观的。三、读者与意义把文本的意义与作者原意以及作者的创作行为相联系，我们称之为“作者倾向”批评，与之相对，还有一种批评可以称为“读者倾向”批评。读者倾向批评授予读者对文本的反应以特权，将文本意义的产生与读者的接受与再创造活动联系起来，简单说就是认为读者产生意义。这种批评观念赋予读者以充分的自由和创造空间，但在鼓励解释多样化的同时又易造成意义阐释的混乱状态。读者倾向批评这种与传统的作者倾向批评相比颇具激进色彩的批评观否定了读者阅读和文本意义理解的客观性，认为每一种文学文本只能按每一个读者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有多少读者或多少次阅读，就会有多少种理解文本的方式和结果，文本的意义呈现完全由读者的地位、修养、需要乃至偏见所左右。读者倾向批评视读者为文本意义的创造者和实现者，使读者不再如传统创作中那样处在从属于作者创作的位置上，从而提升了读者的位置，令其能够与作者平起平坐，在对于文本意义的生成问题上，甚至超越了作者的地位而成为真正的决定者。从交流学的意义上说，读者地位的提升理应有利于文化交流的顺畅进行，因为交流双方地位的平等是交流行为取得最大效益的前提。但是如果地位平等的双方不能建立起交流的诚意和实际的联系，那么，交流是难以真正实现的。而这正是读者倾向批评容易陷入的一个误区。其实，在读者理解意义的自由灵活性与毫无客观标准的随意解释之间是不能划等号的。专注于文学交流的批评也及时地意识到这一点。横亘于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文本，不是阻断文学交流的一面隔墙，而应是连接交流双方的一架桥梁。由于交流双方在年龄、性别、种族、宗教、意识形态、艺术理想等方面的种种差异，在对文本意义的表达和理解上，很难完全一致，从而形成一种“交流沟裂”，但这种交流沟裂只是说明了交流双方心理内容不可能完全重合，并不意味着双方可以放弃相互协调的努力。此时文本正可以连接交流双方，以自身内蕴的意义将作者-文本-读者扣合成一个交流链条。这样，读者的阅读理解活动就不再是随意解释，而成为一种面对和发掘文本意义的活动。读者的反应无论多么独特，都总是由文本激发引导出来的，读者阅读中的意义实现行为也是在特定文本的基础上完成的。批评实践告诉我们，读者对文本意义的理解受制于几个条件：一是要有掌握文本语词的语言能力，二是具备与文本意义的构造者一一作家相适应的社会经验、心理经验和艺术经验。也就是说，任何一个读者都是以他个人的背景为依据去理解文本意义的，但当他具备了上述条件之后，他对文本意义的理解就会是更加深刻和全面的。四、语境与意义语言学中所讲的语境，指的是跟所发生的言语行为有关的超语言背景。社会语言学家认为，若想确定话语的真正含义，有必要将语言置于其实际发生的环境中去进行研究。具体到文学交流行为，文本意义的确定必须涉及作者和读者都能理解的语境，语境使文本具有意义。对于文学批评来说，对作品意义的追索有必要与语境问题联系起来。美国当代文艺理论家乔纳森•卡勒认为，意义由语境限定，但语境本身没有限定[2]（P70-71）。这一观点一方面指出了意义理解的途径：置身于文本所赖以存在的真实语境中去解读；另一方面又承认了意义解读的多样性乃至无限性：文本存在于其中的语境是不断变迁和扩大的，因此永远没有为文本找到终极意义的可能。这样，卡勒就赋予了文学批评或者说用理论话语解读文本的行为以永久存在的理由，因为对于文本意义的任何一种终极性的解释都意味着此后与此文本相关批评的消亡，这也等于表明此文本已不再有被理解和解释的必要，不再具有交流意义。好在这种情况在实际的文学交流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从文学交流的角度来说，确定和理解文学文本的意义首先要理解文本所处的语境。文学文本的语境的建立恰恰就是与语言的日常语境的脱离。当语言脱离了日常实用语境，超然于实际目的时，它就可以被解释为文学。比如我们把《毛泽东选集》第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里的第一句话分段书写：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这句话是否可以看作是一首诗呢？我们说一般不会，因为这句话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现实语境：是谁说的？为什么这么说？它的意思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很明确，无法引起读者对文字本身和语言表述结构的更多兴趣，也不会激励读者的想象力在这一段话上的自由回旋。这个例子从反面说明，文学与语境、文本意义与语境的特殊关系。交流基于一条根本的程式，即参加者的相互配合。具体到文学交流来说，这种参加者的相互配合表现为读者能够与作者一样，意识到文学语境的非现实性，同时承认，在文学交流中，文本语言的晦涩费解和独特组合结构都是文学的题中应有之义，这就保证了读者在读到“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这样的诗句时，不会因为其中主语和宾语位置的颠倒而作出否定性的判断。文学文本与日常生活语境的脱离以及作者与读者共同遵循的艺术成规，保证了文学理解的顺畅进行和文本意义的自由显露。语境的变化直接影响了人们对文本意义的把握，而将文本与具体的语境联系起来，以发现和展示文本的特殊意义和价值，正是文学批评的功能所在。五、文本与意义“文本”这个概念出自英文的“text”，也可译作“本文”。“文本”的出现，是为了与“作品”相区别。在现代文艺理论和批评中，“文本”指一种由特定媒介手段固定下来的符号体系，它作为读者的对立面而存在，等待着读者对它进行阅读，它不能等同于“作品”，因为作品与其说存在于物质符号体系之中，毋宁说存在于读者的意识之中。只有文本成为阅读对象，它所具有的潜在形象和意义在读者的头脑中得以实现之后，文本才会变成作品，成为一个具有完整形象和意义的存在于读者意识之中的审美客体。因此，可以说，文本蕴涵着意义，但文本并不等于意义本身，文本中的意义要由读者的解读行为和意识的参与才能被实现、被理解，而当文本的意义被读者解读出来的时候，文本也就变成了作品。当批评面对文学文本时，它的任务就是揭示文本符号和连接符号的结构，据此进入文本的深处，把握和理解蕴含于其中的意义。诗的语言与日常语言相比，具有某种程度的晦涩难解的特性，这也是形式主义者强调的诗的“陌生化”效果的一种表现。而对于一个难解的事物来说，批评的工作就是破译对象构成因素间的组合逻辑。也可以这样说，理解文本的意义就是认清文本表述所遵从的逻辑规则和整个意义表述系统的特性，确定意义成分在表述系统中的地位和作用，进而从结构系统的整体上把握文本的意义内涵。专注于文本表述规则的批评家喜欢把文学语言特别是诗歌语言与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散文化语言相比较，认为在散文语言的日常使用中，人的思想似乎走在话语的前面，语言被看作一种非常顺手而且有效的工具，以至在日常交流中成为透明的意义传递者，人们交流时没有对语法或词义的特别意识，但是如果是在读诗，那么词语本身的各种声音特性或隐喻意味就会受到读者的特别关注，词语的选择和组合都表示了一种艺术的追求和匠心，内蕴了诗人作者的艺术趣味和理想。此时言语的意义就不像日常交流那样是随口说出的东西，而成为在词语的独特组合中凝聚于其中的特定的存在。比如像“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样的诗句就会让人注意到在人类的强烈情感与非人类生存对象之间的那种奇特组合关系，而此种关系在日常话语中是很难见到的。于是读者开始观照和审视这种言语组合，从中体味深层的意蕴。同样，要理解叙述文本如小说的意义，也得了解叙述文本的逻辑规则是什么。叙事文学的一大特点就是“讲故事”，这种讲故事的方法就是对一种所谓故事逻辑加以遵循的结果。故事逻辑指的是在先后发生的事件之间人为地建立起一种因果关系，以此来表述一件事情是怎样导致另一件事的。正因为这种因果关系是人为建立起来的，因此它具有虚构的性质。比如有人就曾用钟表的“嘀嗒”声为例说明这个问题：当我们说钟表“嘀嗒”地走着时，我们给这种声音制造了一种虚构的结构，把两个实际相同的声音区别开来。而叙事文学中的故事情节，也像钟表的“嘀嗒”声一样，是一种虚构的组织，在这种组织中就内蕴了故事的结局和言语的意义。文本独特的建构方式预先决定了文本所蕴含意义的实现方式（如诗对语词本身言语机制的突出，小说对故事性叙事结构的突出），同时文本又以文学特有的多义性和丰富内涵决定了任何一种对文本阅读的多重性和持久性，防止了文本的意义很快被完全揭示而随之被抛弃，这也符合形式主义的“延宕”原则。优秀的文学文本总是寓意深远，能够提供给读者多种理解意义的可能性。正像是哈姆雷特复仇行为的犹疑或者是蒙娜丽莎谜一样的微笑那样，文本的多义与神秘引发了无数批评者的释义兴趣，使意义的追索成为一种高尚的乐趣。六、联系与意义在文学交流中，所谓联系指的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接触方式。如前所述，由于文本的中介地位，文学交流呈现为作者和读者分别直接面对文本的交流方式，这与常见的二人交流方式全然不同。与二人交流相比较而言，文学交流双方的关系与其说是一种接触，不如说是一种分离。匈牙利社会学家豪泽尔在《艺术社会学》中谈到这种交流双方面临的分离关系时说道：“首先，创作主体必须把自己的内心感受注入一个独立的艺术结构，这一结构便与作者原始的经验环境分离，这就使得对艺术作品的接受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即接受者不可能与艺术家的主观世界发生直接接触。但艺术结构与原始经验的分离，与作者个人和创作环境的分离使作品一次又一次地获得再解释。对艺术作品的接受不是创作的简单完成，对艺术过程的继续并不是一种机械作用，因为每个历史时期、每个社会、每个个人总是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来继续这个过程的。两个人可以从相同的作品中获得非常不同的经验，而且他们都可能确定无疑地是正确的。对同一作品作出不同批评的合理性使审美现象成了一个特殊的范畴。”[3]（P138-139）豪泽尔在此清楚地阐述了文学交流中的分离性，这种分离性造成了文本与读者交流的“不对称”性。此处所谓不对称表现为：第一，相对于形式固定的文本来说，读者是交流的主动一方，而文本的被动地位使读者无法通过文本的实际反应来检验自己对文本的理解是否正确；第二，文本和读者之间没有发生直接的对话，两者间在比喻意义上的“对话”的实现，主要靠读者对文本结构和未定点等作出反应。这种不对称的交流使得文本与读者的关系在阅读过程中处于不平衡状态，而意义的实现途径也会随之偏向于文本或读者一方。偏向于文本一方的批评者把文本意义的实现看作是一种挖掘和显现行为，即认为意义就内蕴在文本之内，通过对文本词语形式的精心解读，意义自会呈现于读者面前；而偏向于读者一方的批评者则认为意义不是从文本中挖掘出来或基于文本的暗示拼凑而成的，它是在读者与文本的相互作用中获得的，是读者将内心投注于文本结构之上而获得的一种自我认识和自我理解，是读者决定了意义的呈现，因此也就为不同读者面对同一文本而读出不同意义这种现象赋予了充分的合理性。在文学交流这种不对称关系中，读者对作者写作的文本的理解只由他自己负责，而他从中得出的意义则成了自己内心世界的写照。七、代码与意义代码是英文中“code”的译名，也有人称为“符码”。它最初是一个电子通讯技术术语，指信息的符号组合。文艺批评和理论将其引入自己的术语中，指的是艺术信息、审美信息的符号组合。符号学家认为，人的一切理解活动都依赖代码。无论何时，人们理解一个事件，是因为他们具有思想-代码的一套系统，它使人们能够理解这个事件。对于同一个事件或现象，不同的代码系统有不同的理解和解释。比如像闪电这种自然现象，曾被理解为是雷公发怒的征兆，而现在人们把它理解为一种放电现象，这就是科学代码取代神话代码的结果。这个例子说明，代码规定着人们对某种现象和事件的意义理解和解释。也就是说，代码是预先以某种方式规定好的把现象与事件转换成意义的规则。具体到文学交流范围内，语言文字与意义内涵的对应关系就是由代码所规定的。作者利用代码把他要表达的意义转换成文字符号，读者则用同一套代码把这些文字符号再转换成意义。这从信息学的意义上被称为编码和解码的过程。文学交流批评视野中代码与意义关系的凸显，进一步展示了文学语言与日常语言的不同。在日常语言交流中，代码与意义的关系是自然约定的，作为意义与符号间的转换规则，代码具有强制性，要求交流双方对之加以遵守，因此理解是绝对的，是对错分明的。但在文学语言交流中，代码与意义的关系受到作者独创性的影响，作者的编码有相当的自由度，而读者的解码本身也不能完全解决释义的问题，因此理解就不是绝对的，对一个文学文本进行释义，实际上就是对既定代码的一种挑战，每种新的释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