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梦》是怎样的梦

《中国梦》是怎样的梦

我和陈同同志去上海看中国梦。当然，我们工作的需要，但同时，我们说的是老实践和我们对组织和导演这部戏的信心。少的,是孙惠柱同志。四年前我曾读过他的硕士学位论文《话剧结构新探》,觉得这一位青年思想清晰,颇有独到见解。后来听说他到美国留学去了。《中国梦》就是他在美国写的一部风格独特,写意性很强的剧本。这个剧本一写出,寄给上海人艺,就被黄老所看中,黄老于是抱病同另两位导演一一陈体江、胡雪桦同志研究了剧本,并投入排演。这一老一少,远隔万里,但是共同的艺术理想使他们的心连结在一起。孙惠柱返沪看了黄老等排演的他的剧本,认为体现了戏的内涵,深表满意。《中国梦》的演出,格调清新,意趣高雅。它的形式既不同于传统,又不同于我所看到的西方现代派戏剧,也不同于近几年来在我们话剧舞台上的那些探索剧目。然而它同上述种种戏剧又并非没有联系。所以当我们观赏这个戏的时候,一方面觉得不很熟悉,一方面又觉并不很陌生。我们对它产生的兴趣,是由于艺术上给了我们一种愉悦,一种享受,而决不是由于某种感官的刺激。《中国梦》是怎样的一个“梦”呢?中国姑娘明明,原本生长在新中国。“文化大革命”中到农村插队落户。那时,由于她的亲属在美国,她受人歧视,被称作“美国鬼子”。粉碎“四人帮”以后,她有幸当了演员。但随着开放政策的实行,明明到了美国。美国,在有些人的心目中,似乎就是“天堂”,那么,她该如意了吧,然而却不。她遇到过人们的笑脸,也遇到过人们的轻侮。在西方人的眼里,中国人就是中国人。明明经历了自尊的伤害和自卑的痛苦。她是决定拼搏,开了一个餐馆。她有了钱,但精神的空虚却没有因此而得到补偿。明明邂逅了美国汉学家青年律师郝志强。郝正在研究庄子,对《逍遥游》推崇备至。他向往“去游,去飞,逍遥自在,无物无碍”的境界。实际上,明明和郝做的是不同的梦,他们为什么做这样的梦,为什么他们都幻想在别国实现自己的梦,观众看了戏自有各人的答案。我觉得《中国梦》更深层的思想,是它不但反映了中国和美国社会的差异,“中国梦”和“美国梦”的距离,而且体现出东西方文化的碰撞和矛盾。从剧中,我们也多少领略到西方的中国文化热是怎么一回事。这一点,作者当然是清醒的。孙惠柱同志说:“美国人看这个戏的主题是带有普遍意义的,因为这里的艺术家一—扩大到所有的人一一也都在金钱和艺术、理想这两者间挣扎。但这个戏又不是简单的对美国社会的批判,工、商业化,现代化,西方化正在给中国带来金钱和麻烦,也引起了不少人对失去东方纯朴文明的忧虑,我们并不能在剧中解决这些问题,只是想给一些习惯于抽象出几大特征的文化论者一些具体的文化现象,也让人稍为真切地体会一下报上常津津乐道的西方的中国文化热究竟是在一个什么层次上……”我对西方的中国文化热以及东西方文化交融与碰撞情况知之甚少。但这却也引起我的一点反思。就是中国人(不是一切人)看美国往往是它的文明,美元,宇宙飞船遨游太空……而西方人(也不是一切人)看中国则大半是我们原始的古朴。这是否便是东西方文化交融的矛盾,我不得而知。但是,我想,所谓东西文化交融,在现在还很难摆在一个层次上。尽管有些台湾人也提出中国文化主导论。而在我看来,东西方文化要想达到真正的交融,东方文化为西方所理解,所重视,光靠文化本身恐怕还不行。如果要改变长期形成的西方对东方文化的观念和心理,而自己不具有相应的或者说强大的物质基础,大约仍然不过流于空谈。《中国梦》的出现,对于当前我们的戏剧现状来说,我觉得,应该是有突破性意义的。这个戏别具一格,形式优美,意境深邃。它以写意的手法,吸收了戏曲的虚拟形式,当舞则舞,当歌则歌,很抒情,又很豪放。尤其是“放排”、“冲浪”的处理,令人叫绝,颇具时代感。戏剧写意,是佐临同志几十年来的追求,《中国梦》则足以使他引以自慰了。我非常欣赏这个戏的这种写意风格。但这决不意味着对写实戏剧的排斥和否定。我认为它们是双峰对峙,都有发展的广阔天地,都可以大有作为。然而看了《中国梦》我却感到这种写意的形式,是对戏剧的一种解放。它不拘泥于生活一招一式的模仿,而是意在笔先,意到笔到。以象征、隐喻等方法,以少胜多,充分开拓和丰富观众的想象。事实证明,这种写意的艺术,对生活的概括和容量,有更大的承受力,而对表现人的深层意识,则更有力度。《中国梦》其实只有两个演员,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整台”的“大戏”。毋庸讳言,《中国梦》运用了一些西方现代戏剧手法,也可以称作探索。它写了人物,但并不在性格的典型化上下功夫,不以人物之间的冲突构筑戏剧形式。它有很强的哲理性,用句时下流行的话,是具有哲学品格,但决不象我们有些探索戏剧那样,把作者的意念硬塞给观众。我觉得《中国梦》一个突出的特点,是通过舞台的调度,演员的形体,气氛的营造,充分表达出一种激情,达到了交响诗那样的艺术效果,使观众得到强烈的感染。有人说《中国梦》是一首诗。如果这诗是意味着美的话,这对《中国梦》来说是并不过分的。还值得称道的是两位演员——奚美娟和野芒同志的表演。他们使出十八般武艺,汪洋恣肆,动静自如,形体、眼神、感觉都很到家,充分显示了话剧演员的功力,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如果说不足的话,我感到他们的台词功夫还有欠缺。有些话观众不大听得清楚。在这方面,还有进一步锻炼、提高的必要。看了这个戏,自然又生出另一种感想。最近一个时期有些文章对戏剧观念更新问题觉得不可理解,好象出了什么问题一样,其实讨论是正常现象。当然,如果有人借观念更新来否定四项基本原则,则当别论。但是,我认为,对戏剧观念更新问题的正常讨论,不但不应否定,而且应当鼓励。因为我们不能不看到,戏剧的不够景气,在一定意义上是同我们戏剧观念的保守、陈旧有关的。我们提倡戏剧创新,如果戏剧观念不加以更新,岂不是一句空话?所以,我认为戏剧观念的讨论不是要停止,而是要继续下去,更加活跃起来,这样才能使我们的话剧获得生机。《中国梦》在这方面应该说给了我们有益的启示。我对《中国梦》没有什么研究,只是一点感想,而且这个戏是很不容易说到点子上的。如果说得不对,那就请作者、导演一笑置之吧。老的,便是黄佐临同志。他是《中国梦》的导演。对于黄老,不用我多说,谁都知道他在我国话剧与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