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精神的横向坐标

阿q精神的横向坐标

自20多年前以来，“q正传”的研究已超过60年，但它似乎并没有超过20、50年代和50年代的水平，而是基于旧框架。有的研究者从机械唯物论入手,对阿Q的阶级属性、革命性以及精神胜利法来源诸问题作单一的社会的历史的阐释,有的试图证明阿Q的精神胜利法乃是全民族乃至全人类的共同性格,将其归之于“思想类型”;但又未能掘出它的根源所在。许多年来,人们忽视了一个早应注意到了的问题,怎样在阿Q的文化性格结构中找出阿Q精神产生的原因及实质,并上升到民族文化的普遍意义,以深刻理解鲁迅创作《阿Q正传》的主体意图。鲁迅早就告诉人们,他写阿Q的动机乃是要“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来”1。他还说:“我只写出了现代以前的或一时期,但我恐怕我所看见的并非现代前身,而是其后,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后。”这两段文字告诉我们,写阿Q是对整个中国民族劣根性的概括,并不局限于某一时期某个阶层的国民。很显然,对这个问题,机械唯物论明显处于苍白无力的状态,而“思想类型”说似乎又缺乏对坚实的民族文化土壤的把握。应当注意:造成国民劣根性的正是几千年传统的中国封建文化,它超越了时代、阶级,给人们留下了深厚的文化心理积淀,并使人们在几千年不断地对自己文化的认同中强化、稳固,形成文化心理定势。无疑,未庄文化构成了《阿Q正传》的封建文化的背景,阿Q就是传统封建文化心理积淀在小说中的具体载体。我们将这一命题作为分析阿Q精神的纵向坐标。再者,劣根性的产生源于文化的落后,而任何一种民族文化囿于自己封闭的井底,无论如何无法判定优劣,只有在遇到外来文化的挑战时(或说有一文化参照系),才能于两种文化的对话中得出结论。对阿Q的文化心理来说,只有在同外界事物不断地应战中,才会产生出丑陋的“精神胜利法”。我们把这作为分析阿Q精神的横向坐标。由这个坐标系,引出我们对阿Q精神的再认识。二自我认识的前提是“前阔”、“阔”阿Q生活于未庄文化背景中,受几千年封建文化的塑造,成为封建传统文化在近代的一个凝聚点,而且没有受到任何新思想的侵浸,是个典型的传统人。阿Q的传统思想相当完备,构成了一个稳定的圆形结构:以伦常等级观为轴心,再发散为价值观、情感方式、认知结构等。所有这些观念,在阿Q身上长期固定形成心理定式(心态),通过轴心支配阿Q的行为,构成其奇特的行为方式,精神胜利法便表现于其中。尽管阿Q的精神胜利法主要体现在行为方式中,但实际上是由观念与行为两方面组成的,圆形结构中的诸观念说明了传统文化对行为的作用,这是精神胜利法深层的文化根源所在。我们来看一下精神胜利法的实质—观念的内容。阿Q一生以正统自居,自称“正人”、“有正气”,虔心遵奉“君臣父子”的等级观,因而也以“父子”秩序作为评判处置一切是非的先验性原则。这决定了他的名观念:“父子”、“上下”、“男女”各守其责的社会理想;“子女、威福、玉帛”的人生理想;处处以父者尊者自居的行为宗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性繁殖意识;“女人是害人的东西”这样的妇女观以及对妇女的封建审美要求,还有排斥异端、维护正统的价值观念等等。阿Q一直自诩为未庄的至尊者,这是为他的伦常等级观所确定的。他自以为“先前阔”,因此不独自己高贵,而且连儿子也一定“阔的多”,既然“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那么自己是“赵”家的大辈,连颐指气使的赵太爷也是儿子,在末庄岂不是处至尊之位?他认为未庄应有个“父子”的正常秩序,自己当然是未庄的主宰。如果有谁悖离这秩序,儿子不像儿子,则“这世界真不象话”。阿Q有个法宝,将别人说成儿子,但这决不能理解为纯粹的骂人,而正说明了他的伦常等级观念。这观念来自于封建文化,由于阿Q的不断认同、强化,形成尊者心态。无疑,心态是封建的观念在阿Q身上的具体化,有浓重的封建文化色彩。我们不必去讨论阿Q是否真的“先前阔”,是否真姓赵,那样会陷于庸俗、机械的泥淖。从本文研究的角度看,虽难以证明其姓氏与家境,但这至少已形成了他的至尊心态。可以假想,若阿Q仍然阔,则以尊临卑的心态与行为合乎正常,然而现实是:未庄秩序已非阿Q“昔日”可比,不消说赵太爷已成全村之首,连王胡也敢轻视他,小D还与他打了个平手。假如自认弱小,也难以产生如此龌龊的精神胜利法,阿Q恰相反,依然不改以尊临卑的心态。为什么阿Q连最显而易见的事实也不愿承认呢?是什么东西妨碍了他去正确认识自我与现实呢?这就不得不溯到其认知结构的源头去。认知结构是一系列特定文化条件形成的固有观念有机结合而成的思维网络。就正常情况来说,当外界信息作用于阿Q,他便通过自己已有的认知结构,对该信息进行接受、理解,并用伦常等级准则及时去作评价、反应,证实固有观念和心态,然后反馈给外界的信息。从而,在阿Q至尊心态与外界信息之间,认知结构充当了中介。阿Q的至尊心态决定了他的认知结构。但由于境遇不济,极大地威胁着固有心态,阿Q便只能反常地调动认知结构去歪曲理解信息,保护心态不受侵犯。当然,这个歪曲的过程阿Q是不曾意识到的,否则便失去效力。按皮亚杰心理学原理,在认识过程中,存在整合(同化)与顺化两种作用。认识过程中的客体若能与主体认知结构中的固有观念完全相符,则谓之整合。但当新客体给于主体刺激,就不能与传统观念吻合,则主体必须调整、甚至改变认知结构,以新的观念去说明之,此即顺化.但若以整合方式去认识新事物,即“当同化胜过顺化时,就会出现我向的思想。”2阿Q恰在认识“新未庄”时以整合代替顺化,因此他始终表现出“我向”思想,自以为是,总习惯把“新”的现象硬性附合于旧有观念中.在此情形下,就绝无改变认知结构的可能,对于外界的认识便是歪曲的。他以为,卑下者对至尊者的不恭行为从来都只能称之为“犯上”、“侵尊”,自己作为未庄至尊,当然也未能免,但犯上的儿子与臣仆毕竟仍然是下人,尊者虽遭侵凌,却依然不失尊严。一经如此牵强附会式的歪曲,便印证了他固有的观念与心态。阿Q大概永远也弄不明白这个道理:以强凌弱不仅是生物界现象,也是未庄社会常见的,自己正是因为弱小,才招致凌辱的。基于同一原因,阿Q对于革命的认识也是完全糊涂的。对于历次农民暴动,不管是统治者还是农民,都以旧有的“造反”概念之。当辛亥革命爆发时,阿Q仍然以此衡量,根本无法弄清资产阶级革命与农民暴动有什么区别。这不仅导致他对革命的态度是“深恶而痛绝之”,而且也决定了他在土谷祠对革命的畅想完全脱离不了“威福、玉帛、子女”的农民意识之桎梏。阿Q不可能正确理解革命,也更难以认真地参加革命。就真实意义上讲,阿Q表现出的性格——排外、斥新,都是因为把新事物歪曲成自己厌恶的旧事物的结果。更深一步说,这种认知方式——以先入为主的观念与新事物进行不对等的对话,其本身就是传统人所有的。鲁迅就曾说过中国的古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①3不难看出,阿Q认知结构背后有深远的封建文化背景。—经上述对现实歪曲的解释,在观念上印证并强化了阿Q已有的心态与伦常准则。阿Q便产生了这样的逻辑:为父者遭儿子打,这种“犯上”行为是悖离伦常的,既然未庄秩序混乱到如此地步,作为至尊的自己最有资格重整教化、恢复伦常。至于假洋鬼子,必是异端,危及正统,于是阿Q便以正统的代言人身份实施讨伐,越遭“异类”痛打,便越说明自己的正统地位与父者之尊。因此,阿Q渴望消除所有的犯上行为来维护伦常、正统,所以他爆发出不可遏止的好斗行为。观念于是成为阿Q行为的动机肇始。然而,“征行为无论如何难以取胜,阿Q也由此堕入无底深渊,有着明显行为特征的精神胜利法便伴随着一系列失败的行为而产生。这是以前人们议论最多的,并认为最能代表阿Q精神的行为特征。但实际上,这些行为并不象人们理解的那样纯粹是行为,因为它既然以观念为动机,就说明了封建文化对行为的支配。阿Q的行为大都具有攻击色彩,其动机如前所述,第一是出于维护正统的观念,第二则基于进攻行为失败后的补偿欲望。因为阿Q从未有过打架获胜的记录,在他看来是有损尊者天威,甚至动摇了未庄伦常纲纪。因此为证实自我法力的无边,常常寻衅滋事,好斗而富于攻击性。小说中的多次屈辱事件都是由阿Q率先进攻别人所致,为补偿损失,又一次攻击他人,成为一种恶循环。然而,当攻击性行为完成以后,精神胜利法并没有完成,他还需要一套潜意识的心理防卫方法去完美地阐释攻击性行为的失败。当然,这种对屈辱现实的歪曲是以认知结构对现实的歪曲理解为前提的。弗洛依德认为,人处在挫折与冲突的紧张情境中,在其内部心理活动中具有不自觉地解脱烦恼,减轻、消除不安,恢复情绪平稳的适应性倾向。心理防卫是在潜意识中完成的。其实,任何一个人都完全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动用这种手段摆脱心理困境,因此每个人身上都有点阿Q的影子.但是我们还应理解的更为复杂深刻一些:阿Q的精神胜利法不单是人们身上普遍具有的心理学范畴,而主要是民族劣根性的范畴。阿Q的心理防卫既然是在传统观念支配F并以对外界事物的歪曲理解为前提,因此与常人摆脱心理困境有一定的区别。“精神胜利法”恰恰就充分体现在那些具有尊者心态,其实嬴弱不堪,又不能改变认知结沟去正视自我与环境,反而歪曲事实以印证心态的人身上。阿Q的心理防卫方法大致有以下几种。首先是理由化适应,即以自身的需要随意解释所面临的现实。在阿Q的逻辑中,任何屈辱不仅不能让自己丧失威仪,反而能具有价值,甚至于自己能够第一个自轻自贱也能拥有与状元同等的价值。另一方面,对自己思而不得的东西,便认为无价值而丢弃(比如要革命与画圆圈)。这二者分別被心理学家称之为“甜柠檬”机制与“酸葡萄”机制。其次是压抑作用,将意识中不能接受或感到痛苦的事实、欲望压抑于潜意识中,并得力于选择性记忆作用将屈辱事件忘掉,显得麻木、冷漠而建忘。比如阿Q的三件事:求爱悲到、遭王胡拳击与被假洋鬼子捧打,都是靠此手段“释然”的。但压抑并非消失,一旦记忆条件具备,又会重新恢复对屈辱事件的记忆(如求爱之后)。其三是迁怒作用(略)。其四是抵消作用,用某些象征性的行为抵消因失败引起的不快,比如怒目主义与打自己的嘴巴。其五是幻觉胜利,即在蒙受极端耻辱后凭着自己的愿望,随意幻想出优胜的情景,使至尊的心态得以满足。上面所述这些由攻击性行为伴随的心理防卫一旦完成,就证实了至尊心态与引起行为的观念,因此精神胜利法也以由观念始、以观念终而得到圆满完成。还应说明的是,心理防卫方法以歪曲理解客观对象为前提,并非正确解决问题的方法,不仅不能真正消余实际生活中的屈辱,反而由于自身心态的惰性,使自己越发弱小,因而更易受到强敌之侵凌。这是一个不能解决的恶循环,在此过程中,精神胜利法表现的越来越充分。然而,观念对行为的支配也有无力的时候,当阿Q主物本能冲动对或受到威协时,其发出的行为不仅不是由于观念,而且可能与观念悖离,也恰恰在此时,精神胜利法表现的最少甚至根本没有。但阿Q的生命冲动虽出于本能却仍然以观念为归宿,最终还将印证观念。这是封建传统文化对人性的扼杀。比如阿Q因感受到女人的芳泽而春心萌动,但由于受传统熏染极深,连性的要求也被伦理道德化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阿Q的性欲很强,因长期没有将性欲外化于对象的机会,只好退而求内心的发泄。他不仅把在一起的男女都看做淫乱,而且还指责别人不淫便是“假正经”。通过这种不正常的发泄,阿Q心中被女人煎熬的欲火可以稍稍得到满足。应该说,阿Q的性意识以及畸形的发世过程,虽由本能引起,却又被观念物化为一个伦理道德的文化过程,这一方面是禁欲的文化环境造成,另一方面,这个伦理化过程的终极又再次趋归于封建的文化。四阿q的精神意义小说到最后,阿Q喜剧般的人生走到了尽头。他的死,并不能完全归于革命陈营中的投机者所为,而是整个旧文化的吞噬。杀死阿Q的还有阿Q自己以及未庄人们“狼一般的眼睛”。正是在临死的一刹那,阿Q的至尊心态、认知结构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他已明白自己并不是尊者,更非强者,而是一个逃不说人们杀戮的失败者。然而当他可以去正确认识自我与现实并以此为新人生的起点时,他的生命却悲剧般的结束了。如果说阿Q一生都体现了中国人的喜剧意义,那么在临死前一刹那的改变,恰恰又具有了中国人生的悲剧色彩——新阿Q的悲剧。阿Q的死,象征性地宣告了阿Q毕生努力的精神胜利法的死刑,宣告了封建的传统文化心理(性格)的死刑,也宣告了封建的人生的死刑,并壮严宣告新的人可以从传统人的尸体中萌生。现在我们要对作者所说“写出整个中国人的灵魂”的创作主体意图进行回归。显而易见,精神胜利法产生于未庄这个封建传统文化背景中,因此鲁迅对阿Q的无情剖析实际上即是对未庄文化(传统文化根性)的总体评判。首先,阿Q的至尊心态可溯源于封建的伦常等级原则,而这个原则也是未庄各阶层人们(包括剥削者与被剥削者)观念意识的轴心,是阿Q也是未庄人们心目中的社会秩序准则的核心。由这个原则引发的“主奴”根性是所有的人都具有的;赵太爷虽为人主,然当阿Q因革命的到来而神龙活现地出现在未庄的时候,他也不得不称之“老Q”以讨好其心,大概因为“老”字是未庄人认为的最具有赞美色彩的字眼。鲁迅曾犀利地指出中国的这种文化现象:““凡是人主,也容易变成奴隶,因为他一面既承认做主人,一面就当然承认可做奴隶。”4其二,未庄人们的认知结构也是传统的,具有传统的我向性。无论是对革命向往,还是厌恶,其认知结构注定他们弄不清革命党何许人也,也只能用“柿油党的顶子,抵得上一个翰林,”“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祯皇帝的素”这类语句去描述革命党了。所以,未庄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