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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转对考论

一研究目标与转对制度在对宋代政治特征的理解上,“君主专制理论”和“治国大业论”是共存的两种理论。两者都是矛盾的,事实上,它们从不同角度揭示了宋代的政治特征。经历了晚唐、五代的涤荡,北宋政府重新建立起了中央集权,而随着门阀士族的衰落,中古时期的旧有政治格局已不复存在,新形势下君主专制得到进一步强化。但是,权威之成立并非政治实力所能完全提供,还需要诉诸对传统政治习惯、观念的尊重与执行,于是诸如“政道”、“治道”、“君道”这样的抽象原则在宋代倍受重视,加上士大夫政治主体意识的觉醒,“共治天下”在宋代逐渐成为普遍认同的政治观念。在这样的背景下,宋代士大夫于具体官职之外,还拥有以知识精英身份参与政治的合法依据。那么,所谓“共治天下”究竟对现实政治产生了何种影响?在具体的政治运作中有无形迹可寻?1同样,“以天下为己任”也是宋代政治文化中的重要观念,这对士大夫的行为影响自然是多方面的,但最直接的表现还是激起了士大夫参与政治讨论的热情,“思出其位”已成理所当然。那么,他们的意见表达渠道又在哪里?决策者对这些意见的表达持有怎样的态度?对于上述问题,聚焦转对制度可能是一个不错的讨论策略2。它作为一种特殊的奏对形式,是一般官员接触皇帝的重要方式,其建立、运作以及君臣对它的认识无不牵涉到政情、政风的方方面面。以此为中心展开讨论,虽难面面俱到,但可更多地触及当时的政治情态。本文的研究目标主要有两个:一方面,笔者试图将转对作为一种君臣接触方式来处理,主要侧重于一般臣僚的政治参与考察,发掘其在当时皇帝听政制度、中央决策行为乃至整个政治结构中的地位、作用和意义,并以对制度源流、政治气候的认识为基础,把握在历史的进程中宋代转对制度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另一方面则是,宋代儒学复兴背景下形成的新政治观念对政治制度、政治行为产生了何种影响?实际效果如何?这种对制度、行为、观念三者互动的分析3,对于深化我们关于宋代政治的认识当有所裨益。二内殿至内殿的转对转对更早的名称应当是次对,简单地说,它是除宰相外一定级别的官员,借由某种朝会听政仪式,每回轮次几员面对或递呈奏章;其班次是在宰相及具体职能部门奏事之后;管理机构是御史台4。该制发轫于唐德宗时期5,此后历经损益,终唐一代,为皇帝延英、入阁听政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日常行政中发挥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唐末及五代初期朝会听政废弛,后唐明宗创“内殿起居”以更多地联系君臣。6由此延英渐废、入阁亦衰,次对转而依附五日起居制而延续。但“起居”既非主要关乎行政,而次对又必责之以议论,依附于起居制的次对实不足以支撑该制度的顺利运行,所以当时转对制兴废不常,实现方式也从最初的“面对”变成“上书”,与“封章言事”发挥着相似的“求言”功能,到后汉时终于被陶榖以“徒浼天聪,无益时政”的理由奏罢。7北宋初年,宋政府虽然成功地重建了中央权威,但因其特殊的开国机缘,并未改变唐以来的政权组织形式8,在政治制度方面,更多展现的是对于五代延续、调整的一面。于是,作为中晚唐及五代以来“累朝旧制”的转对制度在当时也受到了重视。为讨论的方便,兹先将宋神宗朝会制度改革前历次转对兴废情况列表如下:据上表所示,宋朝的转对开始于宋太祖建隆三年(962年)二月。但需要指出的是,这只是针对依附于五日内殿起居所举行的转对而言的,实际上在举行入阁仪时也有官员转对。《宋会要辑稿·仪制一》保存有不少有关入阁的史料,其中关于太祖行入阁礼的有五条,时间最早的是在建隆元年(960年)八月初一日,当时已按照旧制“置待制候对官”。9对于这一制度,后人认识并不清楚,比如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所举建隆转对的例子,实际都是入阁时的待制与次对。10由于宋代的入阁朝会更多的是作为一种仪式性的典礼,故其设立的待制次对官员奏事环节,主要承担的是延续旧制的象征意义。而且,入阁在宋代不是很受重视,诸帝仅举行过寥寥数次,宋神宗以后更是被“朔望文德殿视朝仪”所替代。11从渊源上说,宋初入阁时的待制、次对也可称之为转对12,但其在实际政治中所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已不构成一种主要的君臣接触方式,所以,我们在讨论宋神宗视朝制度改革之前的转对时仅指内殿起居转对13。那么,重新举行的转对又是以怎样的方式运行的?根据建隆转对诏书的规定,谈论的范围为“时政得失,朝廷急务”、“刑狱冤滥,百姓疾苦”,参与的官员是“在朝文班朝臣及翰林学士等”,14这与前代相比,无疑更为宽泛15。唐、五代转对要求谈论的是本司事,其参与官员的范围有时也可能很广,但重心是高层的诸司长官,作为一种君臣接触方式,是政治运行中比较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16到了北宋,一些职能部门也有了固定的奏对班次,就实质来说,这正是前朝次对的余意,加之翰苑夜对、经筵奏事等奏事和议政形式的出现,此时转对谈论的内容自然面临调整的问题。于是,它更多地成为一种批评、监督朝政的途径,在实际政治中的作用其实是降低了,重心变成一般官员,与唐德宗朝短暂实行的“巡对”制度颇为相似17。可以说,尽管形式上唐、五代、宋的转对是一脉相承的,但内涵早已转变,为宋代转对奠定基调的建隆转对在这一转变过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宋初三朝四次举行的转对都是旋兴旋罢,可见在当时的行政体系中,转对实处在较边缘的地位18。下面我们可再从官方转对诏书、臣僚转对时的言论以及转对奏章处理等方面对这一问题略做讨论。除真宗景德年间举行转对的诏书内容已不可考外,其他三次诏书的全文现在都还能看到19。这些诏书给人的一个突出印象是,承五代以来的风气,大臣大多不喜言事,缄默者居多。宋真宗在咸平三年(1000年)十一月复转对之前,曾下诏让百官言事,在外文武臣僚“未预依次转对者,各许上章奏事”。然而,群臣对此的反应却是“钳结相尚,启沃无闻”,因此真宗在责问“岂朕之诚信未孚于下欤?将庶官因循窃禄于时欤”的同时,要求转对言事。20这样,臣僚或早或晚必须轮次上章,没有退避缄默的余地了。显而易见,此时对于转对的兴趣,皇帝比臣僚更大,因为这项措施符合所谓“治道”,可以通过它塑造“渴听谠言”的明君形象,王朝与自身统治的正当性也都能在这当中得到强化。另外,伴随着转对的进行,其他的求言举措也会同时实行,比如,建隆诏书中规定,“事关急切者,许非时诣阁上章”;咸平诏书则允许未预转对者上封奏事。21关于这一时期臣僚转对的具体记录不多22,时人对当时言事者的评价是:“多述民间之常务,殊非邦国之远图。”23这自然是当时政风之使然。不过,从现存的记录看,转对内容中还是有一些重要的建议,可能是因为比较突出的缘故,被记录了下来。比如,太宗时宋琪建明堂、辟雍之议,陈靖乞天下官属三年移替、一年一考,真宗朝孙奭转对上十事,都是显例。24值得注意的是,后晋以来只上封章并不面对的情况在宋代似乎有所改变,前述孙奭在转对时就当面奏陈了自己的建议,且与真宗有所交流。但这种情况是否具有普遍性?如果是,那又开始于何时?从现有史料还不足以做出明确的判断25。对于臣僚的奏章,当时采取了一些具体措施进行处理。太祖的办法是将转对章奏下发到尚书省,“集官参详,其有禆政治、可施行者以闻”;真宗除了“诏有司别录转对章疏一本留中”外,还先后任命四位官员详定天下章奏。26这些举措的实效如何不得而知27,仅就其动机分析,太祖等人还是希望让转对发挥对行政批评、修补的实际效果。不过,真宗的举措还有当时外官言事奏章数量太多,自己无法全部仔细处理的原因。前面提到的转对诏书为我们描绘的是一幅转对过程中君诚臣惰的图像,而咸平二年(999年)求言,封章日不下百封的情况似乎又表明群臣并非全无积极性。28田锡的相关言论对于我们理解这一问题很有帮助。田锡可能是北宋最早重视转对制度的士大夫,他在出任地方官时就曾在诗作中表示,想凭借转对这一途径,一见天颜,急言弊事。29不过,他对宋真宗时的转对实施状况很不满。咸平五年(1002年),他先是于正月建议宋真宗利用常参官转对的机会选拔人才30,十月又上疏说:伏睹内殿起居近罢转对,封章迭送,今已逾年,班行之中,颇有窃议。盖为上章应诏,并无旌酬,失仪被弹,即有责罢……国家比开言路,将导化源,既欲求其谠言,又不舍其小过,虽弭是非之论,宁符虚伫之怀?况刍荛之词,尚有可采,岂簪缨之列,略无所长。盖未尝奖一嘉谋,亦未曾降一优诏。今郊禋俯近,庆赐将行,可令中书检寻转对,分其优劣,奏其姓名,或降奖谕敕书,或与转改官秩,所贵知陛下鉴其用意,感陛下赏其尽忠,表明君好谏之心,彰至仁待下之意。31显然,官员在转对制中处境不佳,此时参与转对已然由一种政治参与权力转变成一项负担。虽然这一格局早在五代时便已形成,但这种状况的持续无疑对转对制的良性运作相当不利。有意思的是,看重转对如田锡者也并未直接提议恢复该制,其分等褒奖的建议更像是为业已罢废的咸平转对做一总结。这是否表明在宋初人们的认识中,转对并非一项应长期坚持的制度?总之,有些偏仪式化色彩的转对对皇帝而言自是益处多多,但对一般官员并无什么好处可言,尽管它能对实际政治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却并非日常行政中的必备环节,它作为一种临时性的开言路举措,在当时的实际政治中处于相当边缘的地位32。三转对制度的现实意义在宋仁宗、宋英宗统治时期,朝野的政治风气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伴随着儒学复兴运动,士大夫的政治参与意识慢慢高涨起来。于是,臣僚对转对的有意识利用开始变得普遍,转对的运行似乎有向多方受益转变的契机,然而这当中隐含着的弊病却使皇帝对此不再热心。在夏竦的推动下33,宋仁宗于天圣七年(1029年)三月下诏令百官转对,“其余内外文武臣僚未预转对者,亦许具章疏实封闻奏”。34通过仔细阅读诏书,我们不难发现,它的一些细节规定很有针对性。在述说皇帝所期待的奏事内容时,“纠中外之奸回,斥左右之朋比”被涵盖在内,这显然是新局面激起的新要求。而前述田锡的意见也受到了重视,诏书在承诺“朕当亲览”之后又特别强调,“傥备观于指切,必特议于褒升”。出于对可能出现的大臣之间相互诋毁局面的警惕,仁宗还在次日补充朋党之戒。35不久,面对纷至而来的奏章,仁宗又制订了具体的处理办法36:“陈述利便、理诉冤枉”者差官看详,“事关机密、辞切指陈”者留中,“建明邦宪、规益政经”者刊名付外。37可能是涉及到的敏感问题较多,仁宗只是将一些不太重要的奏章让近臣看详,但这还是遭到了右司谏范讽的反对,他认为,“非上亲览决可否,则谁肯为陛下极言者”。结果不逾月便诏罢看详。38此处有一点值得稍加讨论,在时人看来,群臣转对章疏与诸色投进文字似乎并无差别,对它们的处理办法是相同的。可是“转对”从名称上看毕竟是“对”的一种,臣僚是要与皇帝当面交流的,《宋史》就记载说:“自建隆诏内殿起居日,令百官以次转对,限以二人。其封章于阁门通进,复鞠躬自奏,宣徽使承旨宣答,拜舞而出,著为阁门仪制。”39如前文所言,五代时曾只上封章,宋朝何时开始恢复读奏尚不清楚,但宋仁宗时转对需读奏,要占用视朝班次的可能性很大。按理来说,它应当在更大程度上对现实政治产生影响,但是这样的奏章处理方式似乎表明,转对已混同于封章言事,更多的是作为一种仪式而存在,转对官只是有责任必须上言而已。尽管这对士大夫而言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议政参政途径,可是对不存在权威危机的皇帝来说极可能转化为一种负担,特别是在朋党政争的时局之下。与此前此后相比,虽然此时士大夫争相言事还未成为潮流,但言事已不再需要制度的强迫,那么,仅仅作为言路,转对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简单地下诏求言是否可以更为经济省事地达到同样的目的?这或许是构成转对制度出现“危机”的原因之一。此次转对一共持续了十七月有余,天圣八年(1030年)九月,宋仁宗下诏将其停罢。《宋会要辑稿》提供的官方说法是转对已周遍,但李焘认为,其背后隐藏的原因是“言事者颇众”,造成大臣不悦。40对于这一问题,范仲淹答复晏殊的信件提供了更为丰富的信息。范氏作为晏殊的门生,因积极言事受到晏氏的责难。在坚持宋初以来“循默”作风的晏殊看来,“言未及而言谓之躁”。对此,范仲淹用转对制度来证明自己言事的正当性。他认为,“诏百官转对”意味着“吾君尽心以虚受天下之言也,亦天下君子尽心以助成王道之日也”。不过,范仲淹也不得不承认,当时转对面临着困境,因为“献言之初,或有所赏”造成了“浮浅侥觊之辈,争为烦言,或采其细而伤其大,或夸其利而隐其害,下冒上之宠而矫其辞,上疑下之躁而轻其说”。41如此说来,所谓“大臣不悦”多半是政治作风转变过程中一批守旧大臣的态度。“浮浅侥觊”之风是执政者难以忍受的,同时也是有违政治道德的,范仲淹很注意与其划清界限,然而当时可能不少人持与晏殊相同的认识,并不觉得两者有何差别。42所以,天圣转对停废的关键在于,转对的意义此时还处于生成阶段,在唐代的行政性意义消减后,比较单纯的议政性意义在当时的政治原则下不足以支撑其长期存在43,而且如何应对出于各种不同动机的言论的方式在此时也还未形成。天圣转对虽是高调开场,结局却颇为草草,这给宋仁宗造成了不良的印象,以至于在后来激化的意气党争的刺激下,他认为转对所能带来的更多的是负面效应。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转对在当时政治中的尴尬地位。在转对停废后,张存、蔡襄、梅挚三人先后四次明确提出恢复转对的请求44,但宋仁宗对此并不热心,他曾就梅挚的请求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今朝廷得失,军民利害,自公卿至于士庶,皆许指事而陈之。纵涉缪妄,亦未尝加罪,何用此纷纷也?”45与仁宗把转对仅仅作为一种言路来理解的态度不同,伴随着政情、政风的变动,一些士大夫对转对的认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当时士大夫的政治主体意识觉醒,天下之治乱成了自己的责任,他们迫切地想拥有发表自己政治见解的途径。然而,分官而治的政治结构很大程度上限定了他们对政治的参与范围46,而且“思不出其位”的传统政治习惯也构成了观念障碍47。于是,他们需要重新构建“合理的”政治结构、政治理念,以满足自己参与治理天下的诉求。那么,怎样来论证自己诉求的正当性?士大夫们首先选择的是对传统政治规则中的听纳之德进行“再诠释”48,同时宣扬政治应当以“公议”为基础49。正是在士大夫的这种努力下,保守的政治作风、封闭的政治格局难以维持,改革与“共治”日渐成为共识。可是,“参与”究竟可以落实到实际政治的哪个层面,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能够与皇帝直接接触、畅所欲言的转对言事制度,当是一个很好的途径,它可以转化为一种稳定的议政权力,使士大夫对现实政治产生影响成为可能50。不过,政风的改变不可能完成于朝夕之间,这反映到本文讨论的制度上,便是皇祐五年(1053年)五月举行的转对没能引起太多的关注51,它应当还是在旧模式下运行的。就实质来说,皇帝掌握着至高的权力,一般大臣参与核心政治是皇帝的恩赐。但是宋代君臣传统规则性强,希望政治合于“道”的特点,又使得士大夫可以通过对传统政治文化的解读来创造自己的参与权。宋英宗时代的政治局势处在一种未知结构之下,士大夫要求改革的呼声此时已在朝野上下形成气候。在那些近乎危言耸听的关于时局的描述中,既要证明当时应采取措施扭转积弊,同时又要证明“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应当有实实在在的发表意见的途径。转对在这时受到了比较普遍的重视52。自治平二年(1065年)八月宋英宗因水灾求言开始,数月之内,范纯仁、吕大防、司马光先后上章请求恢复转对。53其中范纯仁曾先后两次上章,他以“天谴论”为基础,指出,当时虽有诏求言,但实际上并未达到通下情的目的。在范纯仁的眼中,上封事与行转对才是有效的求言举措。吕大防兴复转对的请求是着眼于当时“主恩不立”的政治弊端提出来的,他认为造成这种窘境的原因在于宋英宗与臣下的接触范围有限,政治运行太过封闭。54对于吕大防的言论,初读之,不免怀疑英宗听政不勤,然而“窃料陛下非惮其劳而不见,特以故事如此,不能遽改而已”的表述却明白地告诉我们,让吕大防产生这种认识的真正原因是士大夫心中合理的政治结构发生了变化,致使他们对君臣间的接触范围、频率提出了新的要求,立主恩只是他言说的策略。与范、吕二人不同,司马光更注重从“祖宗旧法”的意义上论证举行转对的正当性。其奏章真正引人注目之处更在于他提出了详细的操作方略,以确保转对能真正发挥作用。司马光显然对当时求言存在的实际困难55、很大程度上流于形式的情况有深刻的了解。于是,他提出了详细的奏章处理办法,并建议通过转对选拔人才。总之,虽然三人都是在求言的框架下展开论述的,但从他们的言论中不难发现,与田锡、张存、蔡襄等人相比56,他们对转对的意义进行了更深入的发掘,力图为转对注入新的活力。尽管宋英宗最终没有复行该项制度,不过当复兴转对的呼声成为士大夫的集体呼声后,再次举行转对已只是时间问题。四转对的功能:求言求善,收识人之名宋神宗朝是整个北宋转对制度运行情况最好的时期,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北宋臣僚参与转对的记录,此阶段占了很大的比重57,个中原因并非“渴闻谠议”这样简单的熟语套话所能解释。上节我们提到转对意义的新发展,但它被普遍接受并非一日之功,尤其是其所承载的新政治观念为部分士大夫强调、阐发之后,被最高统治者皇帝接受必有一个过程58,何况皇帝也还需要确认其新的意义功能。神宗即位不久,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王陶就利用入对便殿的机会,请求神宗“复转对以通下情”59,虽然这一建议并未立即实施,但当时的政治空气异常活跃,神宗又初践大位,锐气方盛,在一些灾害现象发生之后,千呼万唤的转对制还是顺利地重登政治舞台。治平四年(1067年)十一月,神宗下诏“每起居日令百僚转对”。60这次举行转对的契机在于求言弥灾,因灾害的延续,每次转对的人数很快被增加到四人。61但神宗对此事表现出的积极态度说明,其目的显然不只在于应对灾异而已,为了让“授外任差遣者”也不错过奏对的机会,“许令先引对,对讫朝辞”。62与热衷于执行转对制度本身的态度不同,神宗对于群臣转对时所提出的具体建议似乎并不感兴趣,这便招来了不少臣僚的抱怨,对他未“采一事、用一策”的指责从行转对“且将岁余”一直到“四年于兹”之后。63一种本身功能难以发挥的制度能够坚持推行四年之久,其背后必定有其他的合理因素支撑。那么,神宗时的转对到底起到怎样的作用?要回答这一问题并不容易,因为在当时特殊的政治条件下,转对作为一个复杂的意义体系,其功能可从多维度探讨。不过,就政府态度而言,我们或许可以认为,神宗朝的转对是为了取求言之名,收识人之效。转对既然是一种附加的奏事形式,无论它所实现的君臣接触是面对,还是仅限于文书,求言、广视听都是其最基本的意义。至于皇帝是选择“止取其名”,还是“将取其实”,则因人而异。神宗所取之实仅在于选拔人才。这一点最早由知谏院杨绘所倡导。他在熙宁元年(1068年)的奏章中指出,当时的转对有其名而无其实,转对者“前一日入奏于上阁,至其日再拜于上前而退”,这样即便“所奏之事有可采者,或假手于人,若因而进用之”,则伪滥者无由旌别。于是他呼吁神宗“因转对召访以事阅其能否”。64然而,要实施这项提议在当时却有着实际的困难,皇帝每日视朝听政的时间有限,加之每次转对的人数又多达四人,读奏尚且不暇,岂能从容问对。65虽然神宗未采纳其具体建议,但选拔人才的目的还是实现了。如苏轼在熙宁二年(1069年)十二月曾上疏说:“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66可见,因转对称旨而得升迁是当时存在的一种现象。此外,分委臣僚看详奏章在很大程度上也成了识人的办法。由于转对人数的增加,加上之前宋神宗曾“诏中外陈时政得失”,大量的转对封章必须找到合适的处理办法,为此神宗先后让翰林学士司马光等人详定、看详百官转对封章,后来所有的三馆馆臣都加入到看详的行列。67虽然让大臣帮助处理转对奏章在宋太祖时已有先例,但在熙宁时期它所发挥的功能显得格外特殊。从转对未有一言一事被采纳及任命司马光主持此事的举措看68,神宗的态度可能并非《续资治通鉴长编》所说的“封章条事甚多,欲采用之”,奖身抑言、安抚敷衍为数众多的变法反对者才是真正的目的,同时“欲以见馆职材能,因以考知转对官知法理与否”69的目的也顺便实现。我们做出这样的推测,还依据了李焘的一则按语:“自又付三馆以下,新本并削去,盖朱本缘王安石意增入……《新纪》书诏百官转对封事三馆条其当否,令司马光详定,《旧纪》不书。”这就是说,“见馆职材能”、“考知转对官知法理与否”代表的是新党意见,而所谓宋神宗有意采纳很可能只是旧党之一厢情愿,至于《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转对官所言有可行者特加甄奖”的记录,李焘注明其出处是《司马光日记》70,这说明在官方记录里并无此条,也许不过是神宗略做姿态罢了71。与之相反,选拔人才却有迹可寻。例如,熙宁三年(1070年),陕县县令范育被召对,神宗以转对章疏三十付育看详,育条奏称旨,被任命为光禄寺丞、崇文院校书。72到了熙宁四年,委官看详臣僚所上封章的办法被停罢,改“令中书看详以闻”73,这意味着要利用转对这一途径批评朝政变得越发困难,神宗初政时群臣大规模参政议政的情况已近尾声,在国是趋定的情况下,朝廷议论的重要性明显下降,何况熙宁转对客观上已多少成为群臣表明自身政治立场的场合。该年八月,转对管理机构御史台上言:“检会仪制,两省及文班官候转对将遍,先申中书。今员数不多,乞预指挥。”神宗因降诏:“转对官候轮遍即罢。”当时御史台官邓绾上疏建议保留此制,以便让“天下之视听思虑不遗”。74不过这一建议未被神宗采纳。关于熙宁转对的运行还有几个问题需要略做说明。第一,宋神宗朝初行转对时,因运作中存在与阁门仪制相违背的地方,其管理机构御史台就内朝臣僚是否要参加转对、转对官是否应当随班退的问题上疏请旨,而解决的办法是依仪制操作。这说明最初运行中违制现象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因其举行时日不多,君臣对此都不太熟悉所致。从后来的一些举措看,阁门仪制仍有规范效力。75第二,阁门仪制中“转对将遍,先申中书”的规定说明了转对的临时性,这样的制度定位终北宋而未改,因而北宋转对时断时续乃是常态,并非不成熟,或是未上轨道。76第三,陆佃《陶山集》卷四有《元丰转对状》一文77,但这并不能说明元丰年间曾举行过转对,熙宁三年制定的文德殿视朝之仪规定:“如罢转对官,每遇御史台前期牒请,文官二员并依转对官例,先于阁门投进奏状。”78这就是说,无论当时实行转对与否,在每月朔日文德殿的朝会中都会有文官两员前一日投进奏状,朝会当天与吏部、兵部侍郎及刑法官留班先后“对揖出”。这一程式显然是承袭晚唐、五代的“入阁仪”,不过从仪式结束后皇帝还要复御垂拱殿听政看,留班诸官从容奏事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在晚唐这一环节就被称为次对或转对,但此时已不得转对之名。神宗之后的哲宗、徽宗时期,转对制度都在文德殿视朝的场合下被坚持执行,然而基本已成为朝政的点缀。两朝复兴转对的时间未见于记录,估计在他们即位不久便已恢复79,但执行状况与以往有很大不同。元祐时期因“一岁之中,视朝有数,臣僚当转对者,每次二员,凡不过十余人”80,据《续资治通鉴长编》所载的六起转对实例看,除最早的李常转对在月望外,其余五次都是在月朔。81这样看来,徽宗时转对仅每月一次也是早有渊源。实际上,徽宗时的转对低频率但长期存在的现象也许更值得我们注意82,其原因便在于它所依附的仪式为文德殿视朝。另外,元祐以后在国是常定,党争、权相长期存在的情况下,转对官员的言谈范围大受限制,稍不留神便会因言取祸,何况能够立于朝者多半愿与掌权者合作。所以,此时转对的问题不仅在于皇帝取言与否,而且许多转对官员本身也是敷衍应付,于是约束“转对臣僚言事要切”再度被提到台面上来83,当然这是难以解决的问题。要而言之,北宋晚期的转对脱离了原来所依附的内殿起居84,大部分时间都只在月朔举行,参与官员的范围也大大缩小。联系其举行的场合多是在替代入阁的“文德殿视朝”,可以说,北宋晚期转对奏事功能已严重削弱85,更多地成为实践新政治观念的行为仪式。那么,这种形式上的转变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注意到从宋神宗朝开始,转对这种已趋没落的“仪式”在一套新的观念下被再度仪式化,该制度逐渐改变了仅作为一种求言、识人方式的存在状况,所蕴涵的“前代旧制”的色彩也已相当淡薄,而承担、实践政治理念的意义远大于其行为本身。此时,转对之法被士大夫描述成本朝的“祖宗旧制”86,它已不再是仅仅通过个人所选择的行为来维系,而是由当时政治文化塑造的集体行为与制度惯例来维系。所以,不管它的运行效果有多差,如何流于形式87,都没有官员敢像后汉陶榖那样循名责实地要求将其停罢。有了这样的意义基础,一旦政局丕变,转对被重新注入活力,便如反掌之易。五转对:规范且包容的政治行为宋代的转对是现实层面的政情(解决实际问题,注重实效性)、观念层面的政风(实践政治理想,追求合理性)触动下兴起的“制度行为”。然而,通过上面的讨论我们发现,在实际政治中它并未起到多大作用。我们或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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