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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有真意亡魂入梦苏轼的《江城子记梦》和陈陶的《陇西行》死亡诗意比较

一、死之喻与死亡意境“生”与“死”是玄同的建议。在巨大的人类文学宝库中,新的和死的诗意到处都可以表达。生命的命题在人类诗意构建中举足轻重,作为一种精神价值尺度,它始终在衡量并显现着人类生存的意义本身,也就是说,假定把“生”与“死”之命题从文学中撤出,也许从此就没有了文学。下面我们可以从两首古代的诗词中一窥这种生命诗意的弥漫。江城子(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陇西行(陈陶)以上两首作品均是通过梦境来寄托对爱人的思念之情,通过在梦境的相会来表达相思之苦。而且,这种相思和梦境所依托的现实却是被思念对象的生命的消失,是生者在苦苦思着亡者,故他们的相会也只能是在虚幻的梦中进行。在生者的梦中,爱人的亡魂和他(她)团聚,双方互诉衷肠,“执手相看泪眼”。实际上却是天人相隔,生死两茫茫。《江城子·记梦》是词,苏轼以诗写词,大大开阔了词的意境,这首词也如此。《陇西行》则是乐府《相和歌·瑟调曲》旧题。尽管两作品的题材不同,但弥漫全文的隔着生死的“情”和浓烈的悲剧感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另外,在艺术形式上它们都是以梦的形式展开对情的描述,并且运用了表现死亡诗意的意象,如前者运用了月、松等意象,后者运用了水这个意象。以上两篇作品中的意象有一个共同特点:永恒的,常青的,生生不息的,将它们和亡者并置一处,便深深地反衬出生命的短暂和易逝,从而透露出死亡的苍凉和诗意美丽。生死主题和死亡诗意是文学作品所承载的主题。一方面人追寻着生命的意义,而另一方面死亡又随时都在毁灭着生命的意义,但人类生生不息的追求,对爱的执著又赋予了死亡无限诗意色彩。这两首作品的死亡诗意就体现在那弥漫着全文的生死之隔,阴阳两界的绵绵幽思。一边是生死之隔的悲,一边是情的挚热;一边是“千里孤坟”和“无定河边骨”;一边是“不思量,自难忘”和“春闺梦里人”。死亡可以消灭生命,却无法消灭爱,生死是无法战胜情感的。二、梦中的死亡意境(1)因为是生死两茫茫,现实中无法相逢(在《陇西行》中虽闺中人不知丈夫已亡之事实,但实质上也是生死两隔),故以梦的形式来寄托相思之情,“亡魂入梦”,从而实现梦中的相会。古代诗词作品中有很多这样以梦写情的例子。岑参《春梦》云:“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苏轼《水龙吟》云:“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南宋的罗公升甚至说双方会同时入梦:“只应两处秋宵梦,万一关头得暂逢。”金昌绪《春怨》云:“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这些以梦寄情的作品都有很强的感染力,梦在这里深刻的寄托着双方的相思之情。但《江城子》和《陇西行》中的梦却显示出了更感人的力量,原因就在于那洋溢全篇的死亡诗意深刻的感染力。在这里,梦中相会的一方不是活泼泼的生命,而是“明月夜,短松冈”坟中之魂,是无定河边的枯骨,生与死的强烈反差,梦境与现实的迥然背离,梦的朦胧美丽,现实中生离死别的惨痛,读来让人唏嘘不已。(2)两首作品之所以能产生出让人心痛的死亡诗意之美,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都运用了独特意象。首先两篇都运用了“梦”这个意象,虽然在前面对梦已做过分析,但此处主要是从意象的角度来分析。梦的特征是朦胧,美丽但却是虚无的。而它恰恰暗示着人生的茫茫,时光的飘忽。其次,两首作品还运用了如水、月和松等象征永恒和长青的意象去营造一种悲剧感氛围。中国古代作品中通过“水”这样一个意象来反映对生命的感慨和死亡的诗意冥想的现象是比较常见的,《论语·子罕》中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面对奔腾不息的江流,孔子感叹光阴流逝,生命的短暂。在《江城子》中,苏轼用了“月”“松”这两个意象:“明月夜,短松冈”。在古代文学作品中也有通过“月”“松”来反映死的苍凉和美丽的。庾信有诗句:“霜随柳白,月逐坟圆。”,李贺在《苏小小墓》中写道:“草如茵,松如盖”,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里有:“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其间的“月”“柳”“草”“松”等意象无不深深流露出作者人生短暂,生命易逝的喟叹。《江城子》中,妻子早逝,自己人生坎坷,阴阳两隔对美好的毁灭深深陷入“月”“松”构成的凄美意境。这里,水、月是自然界中永恒的象征,是生生不息和万古长存。松也是常青的代名词。而生命的短暂和死亡对生命意义的毁灭,在这永恒的自然界的意象之物构成的整体意境中深深的昭示出悲剧性和诗性色彩,震撼人的心灵,净化人的灵魂。三、死与不死—两篇作品侧重点不同的比较(1)《江城子》更侧重于生死之情的交织,它表现为生者和亡者互思的二重结的情感模式和艺术形式。“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十年是生者见不着死者,死者见不着生者的十年,所以这茫茫是生者的茫茫,也是死者的茫茫。一方面苏轼遭受政治斗争的压力,从京城辗转到各地方,心容两衰;一方面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坟中那孤寂的妻子也“无处话凄凉”!一方面生者在苦苦思念亡者——“不思量,自难忘”;另一方面,在荒郊野外,那长满小松树的山冈上,坟中之魂同样也痛断柔肠的思念着世上之人——“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在这样交织纠缠的生死之情中,这样的二重结构情感模式中,死者和生者甚至冲破了时间和生死,人生茫茫的压力,情感战胜时间和生死而设定了对方坚实的存在。情之所致,死者可以生,远者可以近。于是,“夜来幽梦忽还乡”,在梦中,经历着十年情感茫茫的生死双方真正实现了相逢。茫茫十年的生离死别,一旦重逢在梦中,有太多的人生感慨和太多的心底悲伤,却“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三句,更是将生者和死者的感情融会在一起,这样便创造了一个迷离恍惚而又情真意切的境界。《陇西行》中同样也寄寓着深厚的生死相思之情。“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唐军将士人人宣誓要横扫匈奴,个个奋不顾身一马当先;五千身穿锦袍的精锐部队,全部战死在北国的疆场上。而他们远方的妻子,则深信丈夫还活着,依然在梦中深情地呼唤着他们,盼望着有朝一日与他们相依相伴。在这里,不再是二重结构的情感模式,而是单一的结构和艺术模式:情的主体是独守闺房的少妇一方,“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是生者对死者的遥遥无期的深情相思。这里死者并没有作为主体平等地与闺中妇对话,没有从死者的角度去渲染情的真挚和感人,他仅仅是作为一个被思念的对象,是一个没有“活”过来的“亡魂”。所以与《江城子》比较起来,《陇西行》所表现出的情,显然是不如《江城子》那种生者和死者互相交织在一起的情更感人,更震撼人。因此,似乎可以说,这种死亡诗意笼罩下的情的深度,《江城子》要胜过《陇西行》。(2)从悲剧性的角度来看,这两首作品都有哀惋欲绝,读之催人泪下的审美效果。《陇西行》这里没有直写战争带来的悲惨景象,也没有渲染家人的悲伤情绪,而是匠心独运,把“河边骨”和“春闺梦”联系起来,一边是现实,一边是梦境;一边是悲哀凄凉的枯骨,一边是年轻英俊的战士,虚实相对,荣枯迥异,造成强烈的艺术效果。一个“可怜”,一个“犹是”,包含着多么深沉的感慨,凝聚了诗人对战死者及其家人的无限同情。闺中妻子不知征人战死,仍然在梦中想见已成白骨的丈夫,使全诗产生震撼心灵的悲剧力量。知道亲人死去,固然会引起悲伤,但确知亲人的下落,毕竟是一种告慰。而这里,长年音讯杳然,人早已变成无定河边的枯骨,妻子却还在梦境之中盼他早日归来团聚。灾难和不幸降临到身上,不但毫不觉察,反而满怀着热切美好的希望,这才是真正的悲剧。明代杨慎《升庵诗话》认为,此诗化用了汉代贾捐之《议罢珠崖疏》“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妻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的文意,称它“一变而妙,真夺胎换骨矣”。贾文着力渲染孤儿寡母遥祭追魂,痛哭于道的悲哀气氛,写得沉痛而富有情致。文中写家人“设祭”、“想魂”,显然已知征人战死。而陈陶诗中的少妇则深信丈夫还活着,丝毫不疑其已经死去,几番梦中相逢。诗意更深挚,情景更凄惨,因而也更能使人一洒同情之泪。在《江城子》中,生者“尘满面,鬓如霜”的生存艰辛,亡者“无处话凄凉”的死亡凄凉,十年生死茫茫之隔,这一切都使全诗笼罩着凄婉哀伤的意境;苏门六君子之一的陈师道曾用“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评赞此词。读此词,确实能看到它字字都浸着血泪,听到作者锥心裂肺的恸哭之声。但苏词折射出的悲剧性却暗暗被它的情感二重结构所冲淡了,另外,妻子虽是“千里孤坟中之魂”,但苏轼毕竟知晓妻子已亡这一事实,并且在写作结构上设定了生死二者互知的二元统一。而《陇西行》所反映出的则完全是闺中少妇不知丈夫已战死的事实,坚信丈夫还活着,是“河边骨”和“梦里人”的二元对立,这种对立的残酷造成强烈的艺术效果和震撼人心的悲剧感应该说是在《江城子》之上的。四、王弗和陈子维度中国古代讲究解读文学作品要“知人论世”“以意逆志”,就是讲求从作者的角度来理解和阐释作品。所以我们就可以从《江城子》和《陇西行》的作者苏轼和陈陶的创作思想和特征方面来阐释以上两篇作品死亡诗意的各自的侧重点。诗人苏轼十九岁娶王弗为妻,二人恩爱和睦,感情笃厚。王弗是四川青神县乡贡进士王方之女,年方十六时与十九岁的苏轼成婚。王弗聪明沉静,知书达礼,刚嫁给苏轼时,未曾说自己读过书。婚后,每当苏轼读书时,她便陪伴在侧,终日不去;苏轼偶有遗忘,她便从旁提醒。苏轼问她其他书,她都约略知道。王弗对苏轼关怀备至,二人情深意笃,恩爱有加。王弗随苏轼官居京师,不幸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五月亡故,先葬于汴京西郊,次年归葬故里四川眉州东北之彭山县安镇乡。而在仕途中的苏轼呢,与朝中权贵不和,外任多年,悒郁不得志,后来因反对王安石的新法,颇受压制,心境悲愤;到密州后,又忙于处理政务,生活困苦,他又怎能“不思量”那聪慧明理的贤内助呢。苏轼写作此词于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时年苏轼四十岁,刚任密州(今山东诸城)知州不久。序云:“乙卯正月二十日记梦。”乙卯即熙宁八年。题为记梦,实际是通过记梦来抒写对亡妻真挚的爱情和深沉的思念。于是,他赋词《江城子》,将真挚而深沉的怀念之情和个人命运的坎坷紧紧附注在一起,让读者潸然泪下。陈陶写作此诗时正值晚唐的连年边塞战争给百姓生活带来巨大的痛苦和灾难,作为一个忧国忧民的诗人,他对当时统治者这种不顾人民死活的残酷行径非常不满,所以全诗非常尖锐地揭露和谴责了统治者发动的边塞战争和征夫思妇的悲剧命运,具有很广阔的社会意义。所以,此作品在揭示一个“悲”字上尤为突出,有很深刻的悲剧性。另一方面,初唐陈子昂提倡诗作中具备“兴寄”和“风骨”,在陈子昂的倡导和影响下,唐代的诗人大都以“汉魏风骨”作为自己的审美理想,通过“兴寄”和“风骨”来感于外物,兴于人事,寄托深挚的悲怨之情。陈陶在这首诗里就表现出了“兴寄”和“风骨”的特点,他在诗中投放了不少这样的“悲”情,譬如“貂锦”,借用汉家羽林军着貂锦裘的典故,表达一种美好的毁灭。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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