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的本质特征

《唐律》的本质特征

自从《四库全书总纲》提出“一规三俗，乱为古今平”的理论以来，历代都对唐律做出了评价。高等学校法学统编教材《中国法制史》,亦把“一准乎礼”、“得古今之平”作为《唐律》的主要特点之一,称赞旧论“是恰当的评价”。笔者亦略抒己见,以进一步探究揭示《唐律》的这一本质特征。一、以礼治为统领的“君为臣纲”,是封建王朝罪的基本标准之一《唐律》开宗明义,标明它以礼作为编纂原则。《议》曰:“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因此,礼的核心一一“三纲五常”,便成为《唐律》的指导思想。“君为臣纲”,是“三纲》之纲,忠君自然居于《唐律》之首。《名例,谋反。疏》确认:“王者,居宸极之至尊,奉上天之宝命,同二仪之覆载,作兆民之父母。”并把君主视为礼化的偶象,“君为神主,食乃人天,主泰即神安,神宁即时稔”。要求:“为子为臣,惟忠惟孝。”因而,首置企图推翻皇帝的统治、毁坏皇室的宗庙陵墓与官殿、背叛皇帝的家天下的“谋反”、“谋大逆”、“谋叛”于篇端,作为“十恶大罪”之最“恶”者。《唐律》500条,刑名最重者,莫过于此。进而,凡是触犯皇帝的行为,一律视为“无人臣之礼”、列入“十恶”之一的“大不敬”。一部《唐律》,处罚有碍于皇帝的生命安全及其尊严的行为的规定分布各篇,专涉皇帝而处死刑的条文不下20条。皇帝是封建国家机器运转的枢纽,封建王朝的象征。《唐律》为后者之楷模,与其特别尊崇皇帝不无关系。臣是君的统治基础。只有通过官吏执掌,以保证国家机器运转和国家职能正常发挥,皇帝的专制权力才能得以行使。所以《唐律》赋予官吏在法律上有议、请、减、赎、官当的特权。官品越高,在法律上享有的特权越多。有此议、请、减、赎、官当五道防线,就可以使封建贵族官僚逍遥法外,礼治的基本特征“刑不上大夫”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赋予官吏法律特权,只是为了劝赏其为王朝效命。所以这些特权只能在“君为臣纲”的限度内。如果犯危及皇帝统治的“十恶”大罪,不论品位多高,功劳多大,一概予以处罚。封建皇帝的统治,除了依靠其下面的大大小小的“土皇帝”——各级官吏以外,还依靠基本生产单位的“皇帝”一一家长。所以“孝亲”也是《唐律》的立法原则之一。“孝”,本表示幼子搀扶老人之状。阶级社会的统治者,把这种子女对待父母,子孙对于祖辈的侍奉与尊敬的质朴道德,变成了子女必须尽心地奉养和绝对服从父母的伦理道德,并包含了祭祀祖先、延续血统、亲亲、尊尊、父父、子子、长幼有序、男女有别的意义,纳入礼的范畴。其目的当然是为了更好地更有效地提倡忠君,推行“君为臣纲”。所谓“君子之事孝亲,故忠可移于君”,“忠臣必是孝子,孝子必是忠臣”是也。有鉴于此,《唐律》将“不孝”,以及违背孝亲的“恶逆”、“不睦”、“不义”、“内乱”也置于“十恶”之列,并在《职制》《户婚》、《贼盗》、《斗讼》、《诈伪》、《杂》等诸篇中作了详细规定。《唐律》这种以礼作为编纂原则的方式,掩饰了它镇压的本质,使君王的专横变成了对臣民的阳光雨露。一切统治权力不仅具有法律强制力,而且也是一种神秘的礼教信仰。这也许是《唐律》“一准乎礼”的真谛。二、礼治上的失当正是由于礼是《唐律》的指导思想,礼便成了区别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的界限,应否追究刑事责任的根据。从犯罪客体上看,违背礼就构成犯罪,在君臣关系方面,《卫禁》所列的“阑入宫殿门及上阁”罪、“宫殿门无籍冒名入”罪、“阑入行宫营门”罪,等等,就是因为行为人阑入宫殿、上阁门、御在所、皇城等地,僭越了礼所规划的君臣界限,《职制》中的“事应奏不奏”罪、《擅兴》中的“擅发兵”罪,诸如此类,就是因为行为人僭越了礼所划定给君主的奏报、发兵等权。在父子关系方面,礼,子当孝事父母,于是律有“子孙违反教令”罪,有“子孙别籍异财”罪。礼,父母之丧三年、于是律有“匿父母丧”罪、“居父母丧生子”罪、“居父母丧嫁娶”罪、“居父母丧主婚”罪、“释服从吉”罪、“忘哀作乐”罪。甚至为了贯彻礼的孝道,不惜牺牲一点统治阶级的既得利益,“曲法”以伸伦理,设置“府号官称犯父祖名罪”、“祖父母、父母老疾无侍委亲之官”罪、“冒哀求仕”罪。甚至祖父母、父母犯谋反、谋大逆、谋叛以外罪,允许子孙隐瞒,不要求子孙作证,更不准告祖父母、父母,告者处绞。这样就把儒家关于人子奉事父母的孝道原则一一“无违”:父母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一一全面系统地注进律文。在婚姻关系方面,越婚姻之礼即为犯罪。奴娶良人为妻,杂户与良人为婚,有悖人伦之嫌,分别要受徒一年半和杖一百的处罚。同姓不婚,固然含有避免“其生不藩”的优生意义,但其出发点更在重人伦、防淫逸。《大戴礼》有七出、三不去之文,于是成为法定的离婚条件,应去应留以此为准。其中,“七出”之条以“无子”居首位,纯是出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伦常原因。有关嫁娶、招赘、收养等立法意图,也多出于传宗接代、延续祖宗血统。在财产关系方面,负债违契不偿,按现代观点属于民法上的行为,但其“背信”,违反“五常”之一的“信”,故治罪。从犯罪构成的客观方面看,《唐律》亦据礼而行,把许多不具备这一犯罪构成基本要件的行为也视为犯罪。所谓“即虽谋反,词理不能动众,威力不足动人者,亦皆斩”是也。在礼的伪装下,还巧妙地保留了秦、汉时期推行的且招致酷名的诽谤罪、妖言罪。从犯罪构成的主观方面着,《唐律》深入礼的制约。在《唐律》中,区分故意与过失本来是基本刑罚原则之一,但是,基于礼的缘故,往往却不顾犯罪者主观意志和客观行为的统一,硬是把无罪过的行为也划入犯罪之列,特别是对触犯君主的所谓“反德”、“悖礼”行为,即便是误犯,也要处以重刑,诸如,“诸口陈欲反之言,心无真与之计,而无状可寻者,流二千里”之类。从犯罪主体看,《唐律》“准”礼之处也昭然。《名例》规定,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笃疾,犯盗及伤人者,亦收赎。余皆勿论。九十以上、七岁以下,虽有罪,不加刑。如犯罪时虽未老、疾,案发时老、疾者,依老、疾论。若在徒年限内老、疾,亦如之。犯罪时幼小,案发时长大,依幼小论。这显然是《周礼》所描述的七岁以下八十岁以上以及痴呆的犯罪不予判刑的“三赦之法”的延续。对于这类已丧失或还不具有颠覆封建政权的人免刑或减刑,既可以收到哀矜老幼的美名,又不致给统治阶级造成不利的后果,这正是“一准乎礼”的妙用。三、以礼为编纂原则,分层次地治理“国”,以礼更亲我国封建社会很早就产生了指示亲等关系的服制,制服所确立的宗法等级制与封建国家的君臣、臣民等级制的性质相一致,正如皇帝在国家中享有至高无尚的权力和不可侵犯的威严一样,族长和家长在宗族和家庭中的权力也是不可侵犯的。封建国家便不遗余力地维护、巩固家长制,并赋予族长、家长一部分国家的职能,使作为生产和生活单位以及社会细胞的“家”,同作为上层建筑的统治机构的“国”,互相贯通。“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齐而后国治”。因而,以礼为编纂原则,以纲常名教为重,极端重视名分的《唐律》,便以服制作为量刑的标准之一。首先,亲属关系越亲,刑法上效果越重。荫亲时,官品最低者,只荫及祖父母、父母、妻、子孙;较高者,再及于兄弟姊妹;次高者,复及于伯叔父母、姑兄弟之子;再高者,则按序及于大功、缌麻、袒免亲。于缘坐时,凡缘坐,及于妻、子;较重者,直及于父母,最重者,再及于祖孙、兄弟、姊妹、伯叔父、弟兄之子,倘于反逆缘坐,其亲属范围更广。其次,尊长优越卑幼,亲属关系愈亲,优越性愈强。卑长杀伤卑幼,关系愈亲则定罪愈轻,反之,卑幼杀伤尊长,关系愈亲则处罚愈重。奸非罪不论尊长卑幼,关系愈亲则处罚愈重。家人共犯,止坐尊长。嫁娶违律,男女被逼,亦独坐主婚。亲属间的窃盗罪亦不同凡人,减等治罪,关系愈亲则罪刑愈轻,关系愈疏则罪刑愈重。再次,亲属关系越亲,尊卑相犯的加减等数越悬殊.祖父母,父母殴杀子孙徒一年,刀杀徒三年,故杀各加一等,过失杀者勿论。而子孙置祖父母、父母者绞,殴者斩,过失杀者流三千里,伤者徒三年。更有甚者,尊长犯卑幼不坐,而卑幼犯尊长始论。此外,“一准乎礼”还体现在“注释以礼为经典,修律以礼为兰本”等方面。四、《唐律》融合,是明、清律较多的一课“礼”具有鲜明的阶级性和差别性。古人说它的特征是“别异”或“辨异”。它的作用就在于维护封建的等级制度上和亲属关系上的社会差异。因此,按这种“异”所制定的《唐律》,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宽平可言。但是,历史上任何一种典章制度,必然体现当时社会的经济、政治、文化等发展的程度。社会文明程度的提高,刑罚手段也会有所进步。阶级矛盾相对缓和,也会使量刑幅度有所减轻。《唐律》产生在中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其“一准乎礼”,体现了儒家德主刑辅、礼刑并用的法律思想,其主持制定者唐太宗李世民又是中国封建社会屈指可数的开明君主,因而它所确立的刑罚制度,同前后的封建王相朝比,称得上比较宽平。从律条的数目看,《唐律》比繁杂著称的秦、汉刑律简要。从死刑的数目看,《唐律》减少。《唐律》规定死刑的条文有111条,同隋律相比,减少了92条,与东汉时的汉律比,则减少了500条。即便与明、清律比,也是减少了。《唐律》规定的死刑条数不仅相对减少,而且增加了限制措施:因加等而入死刑,以本条规定者为限,在此情况下,亦不入斩;以某罪论时,应至死者,加役流。同时,还规定了严格的行刑时间,只能秋分以后立春以前执行;严格的覆核程序,三覆奏甚至五覆奏;以及对孕妇、临时发现有冤滥可能者暂缓行刑的制度。从疑罪的处罚看,《唐律》从轻。中国古代诉讼实行有罪推定原则,疑狱亦以有罪论。《尚书·吕刑》记载,西周穆王时规定了疑罪赎刑的制度。汉朝高祖时规定,疑罪,县官不能决,上报郡守,郡守不能决,移交廷尉,廷尉不能决,附所当比附的律令,奏报皇帝最后裁决。这与周朝“罪疑唯轻”相比,前进了一步。但它既然没有存疑可以减轻处罚的明文,或罚或放,不免要受法官意志的支配,有冤屈之隙。《唐律》“疑罪”条规定:“诸疑罪,各以所犯以赎论。即疑狱,法官执见不同者,得为异议,议不得过三。”比以前更为客观、慎重。反之,明、清律中无疑罪的规定,不承认有证据不足的问题,助长了臆断,不可避免地要使刑罚严密。礼,本质上属于道德规范,律本于礼,礼律融合,既肯定了封建等级制度的合理性,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封建剥削压迫,缓解了阶级矛盾,并且为《唐律》赢得了“得古今之平”的名声。这正是《唐律》的精髓所在,是中国士大夫阶层的政治思想的结晶,是自然经济居统治地位的必然产物。道德问题被赋予法律的性质,行为本身并没有危害社会或他人,只是违反了礼典,就要视为犯罪,于是犯罪的范围扩大了,道德的精神力量到处变成法律的强制,简直难以辨别什么行为与犯罪无关。而且,法律与礼教箴规紧密联系,也抹煞了民法与刑法的区别。于是礼律融合便走到了礼的反面,不但没有减少犯罪,恰恰相反,使犯罪者日众。中华法系经不起随着帝国主义军事侵略而卷入的英美法系、大陆法系的影响而解体,就在于礼律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