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主义戏剧《耶》中的非现实主义手法

表现主义戏剧《耶》中的非现实主义手法

与之前的作品一样，沙叶的新书《孔子培头绅士列宁》形成了一个机框架，呈现出强烈的艺术个性。试述如下。一、沙叶新在《共同》第5册第5册“我的创作方法基本上是现实主义的。但现实主义并不是中国作家采用的唯一的创作方法。……我本人也偶而使用非现实主义的手法来写作我的作品。”这是沙叶新几年前在《答意大利<人与书>杂志问》中的话。如果说,对沙叶新在《马克思“秘史”》的序幕中偶而用上的超现实主义手法小感惊奇的话,那么,在我们看到了他的新作《耶稣·孔子·披头士列侬》(以下简称《耶》剧)后,会大感惊奇,大为叹服:惊奇于剧作家的驰聘、奇特的想象力,叹服于剧作家的令人眼花缭乱的“非现实主义”手法的运用。我们来看看,《耶》剧有怎样的“非现实主义”的手法。(一)表现主义的戏剧风格与影片的艺术之美什么是表现主义戏剧?克拉克在《现代戏剧研究》中说:“把那些似乎是某人确实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记录下来是不够的,必须借助一种象征的语言或表演,加上布景和灯光,把他的思想、他的下意识的心灵、他的行为简括地表现出来”。西方表现主义艺术家们认为,艺术是表现,不是再现。戏剧要表现作者自我的灵魂,表现作者的主观现实,并使“内心外化”。美国表现主义戏剧大师尤金·奥尼尔的《毛猿》,就是表现主义戏剧中的代表作。剧中的主角扬克,是一名司炉工,他不想作为“毛猿”生活在世上,而要为恢复人的尊严与价值而努力。但在那个天地中、生活中,受尽了夹缝罪,最后醒悟,惨死于兽笼。全剧分场,不用幕,并通过布景、灯光,制造一种戏剧气氛以适应角色的心理活动,舞台设计上不求貌似的真实,而追求内在的真实。“各种象征使剧本意味深长”(奥尼尔语),全剧是寓言式的。在《耶》剧中,我们也可看到表现主义手法之运用。剧作家对历史和现实的理性思索,相当清晰地外化在剧本中。剧中对天国“人满为患”的描写,对金人国豪斯等人的拜金主义的表现,对紫人国的一片紫色的渲染和荒唐作为的讽喻,对耶稣、孔子、列侬等人的幽默、揶揄,无不都是剧作家的“自我的灵魂”的表现。剧本的的多方面的和整体的象征,使剧本意味深长。可以说,它大有表现主义的艺术堂奥!但奥尼尔在《毛猿》中写的是美国现实社会中的悲剧,表现的是剧作家对现实生活的迷惘,和欲“安慰处于恐惧和灭亡之中的人类”这样一种消极的思想。而《耶》则是以喜剧的形式表现历史和现实的荒诞,表现剧作家的清醒的思考,表现剧作家呼唤人的,自觉、人类社会要有新的创造的热情。因此,《耶》剧虽有表现主义戏剧的艺术成份,但在本质上又与之有离异。(二)荒增强的艺术特征:背景与意蕴《耶》剧剧情的荒诞不经,我们很容易把它与荒诞剧联系起来。但它果然是一出荒诞剧么?说到荒诞剧,我们总会想到西方五十年代的法国尤金·尤奈斯库的《秃头歌女》、《犀牛》,贝克特的《等待戈多》,阿达莫夫的《弹子球机器》,英国品特的《升降机》,美国阿尔比的《动物园的故事》等剧作,我们还会想到英国戏剧理论家马丁·艾思林的《荒诞派戏剧》和法国尤奈斯库的《意见与反意见》等理论专著。但如果拿《耶》剧与上述西方荒诞剧作及荒诞派戏剧理论主张比较,那《耶》剧的荒诞派属性,在似与不似之间。荒诞派戏剧采用反传统的艺术方法和戏剧形式:它们故意割裂情节的连贯性,取消戏剧情景的正常的因果关系,取消符合情理的戏剧冲突,而代之以模糊不清的事件,杂乱无章的生活片断,荒诞离奇的场景,如上述提到的《秃头歌女》、《等待戈多》等剧情。而《耶》剧一方面有荒诞剧的“反情节”、非逻辑的艺术特征——它叙述的故事是荒诞不经的(天堂中的耶稣、孔子和炼狱中的披头士列侬,由上帝指定组成一个三结合人间考察组,来到地球上后的离奇的遭遇),每场戏之间没有逻辑关系,而另方面,它尽管是“反情节”、非逻辑的,仍象传统戏剧那样,注意故事的完整性和连贯性——耶稣一行三人,在人间考察了金人国、紫人国后,返回上界;剧本并以这样的情节结局来表现主题。荒诞剧在人物塑造上,往往是反性格,着意表现异化了的人物.剧中的人物往往是失去自我、没有个性的。而《耶》剧中,既写了异化了的失去自我、没有个性的豪斯、一对父子、百姓甲、部长等等,又写了富有个性的三个人物——耶稣、孔子、列侬,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他们的鲜明个性:耶稣的神人参半,孔子的迂腐可笑和酸气,列侬的热情奔放又不拘行相。荒诞派戏剧还反对表现思想,认为艺术是激情的王国,而非说教的领域。正如艾思林指出的,该派戏剧“放弃了关于人类处境荒诞性的争论;它仅仅表现它的生存——就是说,以具体的舞台形象来表现存在的荒诞性。”如果说,荒诞派戏剧也在“反映”一定的思想观念的话,那它要表现的是一种“虚无”的观念。而《耶》剧既表现着作家的艺术激情,体现了作家的艺术创造力和艺术探索的精神,不是在进行说教,但也并非是无理性,相反,剧作家对历史和现实的深邃的理性思考,浸润、融汇在剧本中,剧本有着丰富又深刻的思想意蕴(见笔者另一论文《对历史和现实投以沉思的一瞥——沙叶新<耶稣·孔子·披头士列侬>的理性阐释》)。并且,在荒诞派戏剧,总是把具体的社会问题变成抽象的存在主义问题,因而这些剧本在思想上有严重的消极性。而《耶》剧是把具体的社会问题抽象、提高到哲理性,并以积极的态度对待之。两者在思想表述上有本质上的不同。西方荒诞剧作家还认为,人与人之间是无法沟通的,因此彼此间的语言也不能沟通。表现在他们的剧本里,剧中人物的语言,也不能成为交流思想的工具:对话往往是颠三倒四,莫名其妙;或者支离破碎,词不达意;或者罗嗦拖沓,文不对题。这正如尤奈斯库所说的:“最乏味的言语被运用到超过限度时,才会从其中涌现出异常的事物来”。这是通过人物语言的荒涎传达世界的荒诞。荒诞剧又以众多的道具、布景、作为“伸延性戏剧语言”,来补充剧中人物的有声语言之不足,并企求取得“直喻”的效果。而在《耶》剧中,人物间的对话是清晰的,语言是明确的,没有丝毫的含混、破碎,语言起着人物间的思想交流的工具作用。《耶》剧还不注重“灯光性戏剧语言”,尽管有的道具、布景、灯光有一定的象征含义,但不为着要补有声语言之不足,如剧中对紫入国的紫色的渲染。由此可见,《耶》剧中具有荒诞派戏剧的某些艺术特征,但不是荒诞剧。(三)强化神、鬼、人交杂的精神意境自鲁尔弗1955年出版《佩德罗·帕拉莫》,树起魔幻现实主义这面旗帜后,拉丁美洲的文学在西方文学界中引起了一次大地震,一场大爆炸,因而被称为“爆炸文学”。魔幻现实主义以古老神话、民间传说与巫术中的奇幻、怪诞成分为其滋养,并多半描写鬼神、魔幻、巫术、幻境,把现实与幻象结合一起,溶为一体。“秘鲁的德莱塞”略萨说:“我们从一个非常客观和具体的现实,转到了一种非常现实的状况,转到了一种纯粹主观和魔幻现实中去。这时,我们已经进入魔幻世界,因为发生了质的飞跃,质的变化。”墨西哥作家、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鲁尔弗的《佩德罗·帕拉莫》就是如略萨说的这样一个代表作。主人公佩德罗·帕拉莫“已经死了好多年”,作品写的不过是一个亡魂,但既写鬼又写人,人鬼交杂。《耶》剧也大有魔幻现实主义的艺术光彩:也是神、鬼、人交杂。剧本既有对西方神话和宗教传说中的上帝、耶稣的表现,又有早已作古的中外文化科学名人孔子、伽里略、达尔文、莫扎特:列侬等鬼魂参与剧情。还有只会在童话世界中才可能有的金人国、紫人国的人们及其氛围魔幻现实主义作品超越时空限制,故事曲折,情节颠倒,奇幻神妙,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家长的没落》,情节离奇,无逻辑秩序,荒诞夸张,真假虚实,错杂揉合一起。而《耶》剧中,也有离奇的情节——作为神的耶稣、圣的孔子、鬼魂的列侬,组成一个老中青三结合的人世社会考察团,去地球考察“有离奇的场景——天国、月球、地球上的变形了的社会金人国、紫人国;非逻辑秩序——时空的超越和组合,现实与神话、童话的溶合。它不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但比魔幻还魔幻。拉丁美州的魔幻现实主义,又有着现实主义的成份。其作品意境尽管奇幻、荒诞但没有荒诞派的空虚、绝望,从中我们倒是洞见了拉丁美州社会生活的景象和历史变迁的轨迹,及其本质。《耶》剧在披上了“荒诞”的外衣和涂上了魔幻的色彩后,其现实主义成分没有如魔幻现实主义那样浓重和鲜明,但我们透过它的外象,又会分明地感触到它的历史和现实的血肉之躯。(四)《童心》的表现与“理性”的区别存在主义作品既表现荒诞,又富于哲理,《耶》也表现了荒诞,又有着哲理,那是否就是如近几年中当代文坛上出现的存在主义作品?我看,也不。近几年当代文坛上,确实出现过存在主义作品,提出了“我是谁?”“我的位置在哪里?”“人生是什么?——是空虚的无为的等待”诸如此类的哲理性问题。这些作品所表达的哲理思想,或者因作者的赶时髦而显得苍白无力,或者因作者的迷茫而呈露出它的消极颓丧。它们与西方存在主义文学所表现的“什么是人的存在?”“人在世界中古何等地位?”“人生是丑恶、争斗、痛苦、空虚”等等哲理观点极其相近。而《耶》剧表现的哲理是积极的,它虽然对人类社会历史上的荒谬性和现实生活中的荒谬性有所揭示和表现,但剧本的思想不停留在这个层面上,而是深入到这荒谬性的根由的揭露上,指出:物质与精神矛盾的对立,是人类社会各历史阶段,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都是存在着的,尽管其表现形式不同。而且;正是物质与精神的矛盾对立,造成人的异化。这样的哲理,是积极的,深邃的,富于创造性的,思想力量是沉猛的。这是中外存在主义作品中根本不可能具有的。这是因为:沙叶新的哲学观与存在主义哲学观是根本不同的。他并不把特定社会、特定历史阶段人生的痛苦和人的异化,夸大为全人类共同的人生痛苦,视作为人类社会的一个魔圈。在表现形式上,存在主义作品表现的是理性(一种消极的理性),其表现方法也是理性的,逻辑的。而《耶》剧,表层上是表现荒诞,深层上是表现理性,其表现方法则是非理性的,非逻辑的。这是《耶》剧与存在主义作品的又一区别。总之,《耶》剧自有其艺术个性。清代书画大师郑板桥在说到他的绘画时,写过这样的诗句:“画到天机流露处,无今无古寸心知”。沙叶新在写这个剧本时,或许受到过西方文学流派的启示,也或者有所借鉴,但不是师承了谁,而是跳过中外话剧史上的种种流派,打破种种艺术规则,无今无古,一意寻求自己的特点,表现自己的艺术个性。二、中西方戏剧中的讽刺或讽刺,都并没有人性上的人性优势,引起了人性异化沙叶新曾对笔者说到:现代的话剧艺术不是契诃夫时代的艺术了:第一幕时,墙上挂一把刀,到最后一幕时,这把刀一要定要显示出它的作用——某个人物被杀或者自杀。”“现在,把戏剧搞得太严肃、太呆板了。”我们纵观沙叶新的话剧创作,可以看到,它们正是剧作家的这样的戏剧观念和美学思想的外化。沙叶新太偏爱喜剧了。六十年代的《一分钱》,七十年代的《约会》、《<风波亭>的风波》,以纯喜剧面目出现;新时期以来的《陈毅市长》、《马克思“秘史”》这样的正剧,也庄中有谐,有很大的喜剧因素。但历史和现实生活,并非都是喜剧,因此,沙叶新的话剧创作中也有悲剧内容。但即令如此,也仍然悲喜结合:《假如我是真的》如果说是沙叶新在悲喜创作道路上迈出第一步的话,那末《耶》剧是他在这条创作道路上的一大发展——它在悲剧性和喜剧性融合非理性与戏剧性统一方面,是我国当代话剧剧坛上罕见的。《耶》剧的戏剧性是一目了然的,它的表现方法上的非理性也是显而易见的,笔者且在前面已有阐述。因此,《耶》剧的戏剧性与非理性的统一,这里不作赘述了,而只是就它的喜剧性与悲剧性融合的特点,作出剖析。《耶》剧的喜剧性,首先来之于它的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法。一个以非现实主义手法表现荒诞不经的故事,这个事实本身就具有喜剧意味。《耶》剧没有一种合乎理性的统一的情节,故事没有一种合乎逻辑的内在连贯性,它并不如传统话剧那样合乎或然律,或必然律;剧中情景发生地,时而在天堂,时而在月球,时而在地球,空间跨度大;故事发生时间也闹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人际关系也荒唐可笑,内中有人化了的神灵、鬼魂,有生人,有人化了的机器人,也有变形、异化了的人;剧中的紫人国、金人国虽在地球上,也属子虚,大有神话的色彩和情调。这些喜剧性,给了读者观众以更多的审美愉悦。《耶》剧又调整了台词和动作的比重,加强了角色的动作成分,给人以更多的诉诸视觉的观赏性。它还把其它艺术样式中的唱、念、做等吸收进来(这主要体现在孔子与列侬这两个人物身上),这就增加了喜剧性。《耶》剧的喜剧性还在于它的幽默意识。它不象《假如我是真的》一剧那样,意在讽刺,批判丑恶,表现出一种强烈的煽情的讽刺意识,而是把那种令读者观众为之动容的讽刺意识转变为让人发笑的幽默意识。在剧中,作家使角色置于特定的戏剧情景中,让角色与情景的关系构成幽默发笑的因素,如孔子,剧本更多地表现他在规定情景中他的个性环境间的矛盾,淋漓尽致地表现他的言谈举止的方式和那股文诌诌、酸溜溜的夫子气,让人发笑;作家运用贬低原则,剥夺这个孔“圣人”的尊严,使其在紫人国处于狼狈的窘境,令人捧腹。《耶》剧的幽默感,还来自于它的奇幻睿智的语言:如孔子慌慌张张向上帝报告游行队伍中有美国挑战者号火箭女宇航员麦考利芙时,因不谙洋人名字,不明火箭为何物,而滥称为“挑担子死掉的‘卖好衣服’”;又因不识吉他乐器,而滥称列侬“背着一个大火腿”。真是荒谬绝伦!又假里传真,令人解颐。再如列侬,在紫人国被迫受到侮辱性身体检查时,作家再次运用贬低原则,把情景的严肃性降低到平庸的境地,让列侬蹦出这样一句话:“于么……左看右看,又捏又摸,好象在挑黄瓜。”真让人喷饭。《耶》剧是个喜剧,但喜中有悲,还有它的悲剧性:剧中金人国的豪斯,一对父子,是拜金主义者,他们被金钱所奴役,人性被泯灭、异化,本人都难逃死亡的命运。这是人被物质奴役的悲剧。剧中紫人国的众百性,在女皇的统治下,被迫接受所谓精神之崇高,思想之纯净,说什么“宁可要女皇的一点一滴思想,也不要异邦的千座万座金山,”以至精神世界畸形发展,呈现了一种异化。这是人的思想被阉割的悲剧。这两种悲剧涵括了人类社会存在的崇物质非精神和尚精神掊物质的两类悲剧,并把这些历史上和现实生活中存在的悲剧内容包藏在喜剧形式的外衣里,使之悲喜融合。《耶》剧的这种喜剧与悲剧性,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植根于深厚的历史的和现实的生活土壤。历史上和现实中,无不存在过非常,无不产生着畸形和荒谬,这就为戏剧提供了喜剧的滑稽的材料,提供了悲剧的材料。沙叶新就用幽默喜剧这面哈哈镜去追摄去映照历史的和现实生活中的悲喜剧,给人以深刻的启示。《耶》剧的悲喜交融,不仅如此,还有深一层的涵义:那就是,《耶》剧不仅写历史现实生活中的荒谬和悲剧,还写了人类社会在发展变化中的喜剧与进步——科学对宗教的否定,现代文明对落伍意识的嘲弄,今天对过去的批判。剧本在表现了剧作家对人类社会的历史和现状的清醒反思的同时,又表现着对人类自觉的呼唤,对物质与精神必须结合统一的热情追求,表现了对人类历史的最后的喜剧时代的憧憬——正如马克思所说的:人类历史“把陈旧的生活方式送进坟墓……人类能够愉快的同自己的过去诀别。”总之,《耶》剧的悲喜交融,还在于悲中含喜,这个“喜”,就是作家对人类社会历史发展的真谛和本质的把握的喜悦,在剧中,就是写出了人类社会的历史性进步和它的历史进程,希望着人类历史的最后的喜剧的到来。《耶》剧的悲与喜,是有机融合的,而不是二者的混杂。它们相互渗透、交融,相生相成相辅,既增强了剧本的艺术魅力,又构成着剧本的艺术个性。三、《耶》剧的风格与题材分析十八世纪法国文学家布封在《论风格》中说过这样的话:“作品里所包含的知识之多,事实之奇,乃至发现之新颖,都不能成为不朽的确实保证……因为,知识、事实与发现都很容易脱离作品而转入别人手里,他们经更巧妙的手笔一写,甚至比原作还要出色些哩。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外,风格却是本人。”布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