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学案》之《泰州学案》中的哲学问题

《明儒学案》之《泰州学案》中的哲学问题

在明代儒家案中，黄宗羲为泰州学派制定了五个学术案，内容丰富。本文就黄宗羲对泰州学派所下的总括性评语作一初步研究,以期挖掘内中丰富的哲学史内涵,有助于《明儒学案》与黄宗羲思想的深入研究。(1)一州知府及子其学与一人黄宗羲以一段短小精悍的文字,勾勒出对泰州学派的思想特色,持论公允、极具风采。他对泰州学派宗旨的恰如其分的把握,成为了解阳明心学及泰州学派传播、演变的权威性评价材料: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泰州、龙溪时时不满师说,益启瞿昙之秘而归之师,盖跻阳明而为禅矣。然龙溪之后,力量无过于龙溪者,又得江右为之救正,不至于十分决裂。泰州之后,其人多能以赤手搏龙蛇,传至颜山农、何心隐一派,遂非名教所能羁络矣。顾端文曰:“心隐辈坐在利欲胶漆盆中,所以能鼓动得人,只缘他一种聪明,亦自有不可到处。”羲以为非其聪明,正其学术也。所谓祖师禅者,以作用见性。诸公掀翻天地,前不见有古人,后不见有来者。释氏一棒一喝,当机横行,放下柱杖,便如愚人一般;诸公赤身担当,无有放下时节。(2)时贤论述明代思想史,尤其是阳明心学的分化与衍变与泰州学派的研究,鲜有不用这段评语的。原因很简单,黄宗羲理清了阳明心学在明代后期发展的情况,于王艮、王畿与阳明心学之间,颜山农、何心隐与王艮之间的因袭损益的关系,作出了明确的交代,传神地描绘了泰州学派的鲜明个性。这段评语是研究者很熟悉的,其实人们以为很熟悉的东西,恰好就是他们所不真知的。熟知不等于真知,两者有着很大的区别。许多科学发现,都是在人们熟知的事物中产生的。那是由于人们在认识的时候,往往先假定了某种东西是熟知的,再也不去弄清它的真谛了。这段评语,清晰地点出了泰州学派的平民化、禅学化与异端化这三个特征。先说平民化。王阳明在世时并不走运,官方对他学说是有反感的。“先生治郡以循,良重一时,而执政者方恶文成之学,因文成而及先生也。先生致书于文成,无一语于得丧荣辱之间。”(3)“先生”为时任绍兴府知府的南端泉,他与王阳明关系较密切,因当权者“恶文成之学”而受到株连。阳明心学为社会所广泛认同是有一个过程的,但泰州学派的崛起,使阳明心学迅速地广为流传。黄宗羲说“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是有事实根据的。王艮开创的泰州学派,非常注重于平民教育,传授对象十分广泛,有士大夫与商贾,但多数是下层劳动群众。嘉靖元年(1522),王艮北上讲学,做了一部轻车,车上挂一标题:“天下一个,万物一体。入山林求会隐逸,过市井启发愚蒙。遵圣道天地弗违;致良知鬼神莫测。欲同天下人为善,无此招摇做不通,知我者其惟此行乎!”(4)泰州学派能在思想史上为后人所关注,不是因为它大力宣传了阳明心学,而是它注重并在实践中发展了平民教育。其历史影响至为深远,近代中国的乡村建设运动与乡村平民教育思潮的根子,均可追溯到泰州学派那里。(5)王心斋弟子王栋所言:“天生我师,崛起海滨,慨然独悟,直超孔、孟,直指人心,然后愚夫俗子,不识一字之人,皆知自性自灵,自完自足。”(6)卒业于王艮之子王襞的韩贞,“秋成农隙,则聚徒讲学,一村既毕,又之一村,前歌后答,弦诵之声,洋洋然也。”韩贞抱着以“化俗为任”的目的,“随机指点农工商贾,从之游者千余人。”(7)泰州学派的学说,能为社会下层所接受,这在中国哲学史上是罕见的。被后人称为清初“三大儒”之一的李颙,作《观感录》专门收集了“迹本凡鄙卑贱”,尔后成为“巨儒”等人的材料,如樵夫朱恕、陶匠韩乐吾、农夫夏廷美、商贾林讷、胥吏李珠、卖油郎陈晟、戍卒周蕙、网巾匠朱蕴奇等。其中前三人与黄宗羲所记相同,后三人主要活动要福建与陕西地区,与泰州学派无关。中间二人,为黄宗羲所未记载。(8)虽说学术思想平民化不止在泰州地区,但泰州学派在平民化的浪潮中起主导作用是无疑的。平民化是泰州学派的重要特点之一。他们坚持长时间的讲学,而且地域非常广阔。自明代中叶以降,王阳明的学说风靡了近两个世纪,时人称之为“家孔孟而人阳明”(9)是与泰斗州学派平民化的讲学关系非浅。有人统计了泰州学派的后学,“计得诸贤487人,可谓盛矣。上自师保公卿,中及疆吏司道牧令,下逮士庶樵陶农吏,几无辈无之。”(10)清代学者戴望的《颜氏学记》,记颜元学生为108人,李珠学生为97人。黄宗羲晚年,在绍兴、宁波、海宁等地,恢复证人书院,讲学二十余年。据统计,可考的在宁波的学生为66人,海宁为12人。看了这些数字不难知道,泰州学派在气势与规模上,要较清初黄宗羲与颜李学派大得多。“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就阳明心学在明代中后叶的传播情况,这一论述是正确的。二树立了“作用见性”,提高了治民化的道德素养“所谓祖师禅者,以作用见性”这一评语,指明了泰州学派禅学化的特征。这一特征对阳明心学来说是一把双刃剑,黄宗羲以“风行天下”与“渐失其传”来概括,是深契泰州学派宗旨真谛的。“祖师禅”是指以心传心,祖辈相传,不立文字之禅。这是与《楞伽经》的如来禅相对而言的。禅宗以如来禅为教内未了之禅,视祖师禅为教外别传至极之禅。禅宗认为,以心传心的精神实体,叫做佛性。佛性是通过人体种种器官的功能(“作用”)表现出来,这叫“作用见性”。《五灯会元》卷一《初祖菩提达磨大师》云:“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王阳明走的也是这条路子:“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生。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这性之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在口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是那天理发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谓之心。这心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人能看、能听、会说话、会活动,是人的本能。本能决定于生理,而仁义之类的道规范是社会存在的反映,两者无法等同。王阳明视为一回事,是用无类比附的方法,去证实两者同为“天理”的“发生”,是内在于人“心”的。王阳明吸取了禅学的“作用见性”,来证实仁义之类的道德德规范是来自“心”的。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百姓日用是道”,就是对“作用见性”的新发展。王艮把“作用见性”融入了“百姓日用是道”之中:“先生言百姓日用是道,初闻多不信。先生指僮仆之往来,视听持行,泛应动作处,不假按排,俱是顺帝之则,至无而有,至近而神。”这与王阳明所说并无不同。填平“百姓”与‘怪人”间的鸿沟,抬高平民的地位,为下层群众争取生存权利的思想,是“百姓日用是道”的主要特点。王艮说:“百姓日用条理处,便是圣人之条理处。圣人知,便不失;圣人不知,便会失。”他又说“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凡有异者,皆谓之异端。”“王艮的”百姓日用是道”,否认了“圣人”高不可攀的神圣性,认为合乎平民百姓日常生活需要的学说,才是“圣人之道”。王艮强调“道”的物质内容,“道”不仅内含道德意识的内容,更主要的是维持人生存的物质生活要求。这样的学说自然受到平民的欢迎了。泰州学派是中国哲学史上一个地地道道的平民化的学派。其平民化特点的形成,是同开创者王艮深受禅宗“作用见性”说的影响分不开的。以心传心的祖师禅,对王艮的影响是极深的。王艮不喜文词,鲜所著述,只重口授心传。他留下来的著作不多,这在儒家各学派创始人中是罕见的。就是遗存下来的著作,其风格亦类似《坛经》,口语色彩浓郁。他给弟子徐樾的信中说“我心久欲授吾子直大成之学,更切切也。但此学将绝二千年,不得吾子直面会口传心授,未可以笔舌谆谆也。”赵贞吉作《王艮墓志铭》,说王艮“独不喜著述,或酬应之作,皆令门人、儿子把笔,口授占之,能道其意所欲言则止。”陶匠韩贞,继承了王艮的衣钵,是泰州学派中把学术平民化的得力干将。韩贞先从樵夫朱恕学,朱恕见他笃学力行,便把他荐到王艮门下深造。后声名大振,成为名家。他讲学承继王艮的风格,重口传心授,不喜著述。今存《韩贞集》,仅有少量诗篇,那种长篇大论的文章一篇也没有。熟知其性格的友人宗彝说他,“得句辄示同志,亦有不得时,不取必也,然皆务阐发道真,印证心体,不期为月露之形而己。”韩贞为学,重视的是“印证心体”,而不是流诸于文字的“月露之形”。农夫夏廷美,是王艮四传弟子焦竑的学生。他有一段禅宗意味极重的话:“天理人欲,谁氏作此分别?侬反身细求,只在迷悟间。悟则人欲为天理,迷则天理为人欲。”天理与人欲,不必刻意去分别细分,全由人心的“迷”与“悟”来决定。可知夏廷美并不主张遏制人欲,这与理学家讲的“存理灭欲”的禁欲主义说教相对立的。从理论上说,这是禅宗“自心是佛”与“顿悟成佛”说的翻版,这二条正是惠能创立的禅宗的宗旨所在。“自心是佛”是说,人人心中都有成佛的本性;“顿悟成佛”是快速成佛法,成佛不必依靠定、戒、慧三学,只要明知心中固有的佛性就行了。认识到了,就是“悟”;认识不到,就是“迷”。惠能在《坛经》中明言:“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在惠能看来,“迷”与“悟”,仅是同一个人两种不同的境界而己。夏廷美的意思很清楚,人心一旦“悟”了,“人欲”就是“天理”;如果还处于“迷”的状态,“天理”就是“人欲”了。这与“迷即凡夫悟即佛”,并无二致。这是忠实地继承了王艮主张的。《明史·王艮传》说:“王氏弟子遍天下,率都爵位有气势。艮以布衣抗其间,声名反出诸弟子之上。然艮本狂士,往往驾师说以上,持论益高远,出入于二氏。”《王艮墓铭》中也说,“先生之学以悟性为宗”,讲经不泥传注,信口谈解,主张“以经证悟,以悟释经”。赵贞吉是王艮的嫡传弟子,当面聆听过王艮的教诲,所记当属可信。王艮的学说,虽从王阳明那里来,但“阳明先生之学”,“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跻阳明而为禅矣”。三“此老好狂”的感悟“遂非名教所能羁络”,反映了泰州学派冲决封建礼教网罗的要求。表明泰州学派发展到后来,成为一个有叛逆精神的异端学派。名教,指以等级地位及与此相应的道德规范为主要内容的礼义教化的总称,亦称礼教。名教强调尊卑上下与等级分明,重视家族长幼之间的差别。作为名教提倡者的儒家,否认社会是整齐划一的。认为人应该有贵贱、上下、尊卑、长幼的差别,让社会上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形成优越的地位。名教就是维持这种社会差异的工具。名教作为一种价值观念,它在社会实际生活中的运用,就是成为国家的统治策略。颜山农在泰州学派中是一个极其关键的承上启下式的人物。他师事王艮的嫡传弟子徐樾,是泰州学派中坚人物何心隐、罗汝芳的老师。他讲率性任情,倡赤子之心,思想上无顾忌,喜说真话实话,好为冤曲事鸣不平,往往得罪于假道学与当权派。他独出心裁创造出了“大中学”。在讲解《大学》、《中庸》时,把“大学”、“中庸”作为独立的范畴来理解:“大自我大,中自我中,学自我学,庸自我庸。”他的学生程学颜记述下了相类的内容:“自我广远无外者,名为大;自我凝聚员神者,名为学;自我主宰无倚者,名为中;自我妙应无迹者,名为庸。”这种突出自我的诠解,听了后人们都产生了“此老好怪”的感受。程学颜起初也是如此,后来“朝夕听受,感悟隐思,不觉自释其明辨,乃知此老竟力深造,自得贯彻,未为怪诞,故信此四字果尼父从心而身有。”颜山农讲解儒家经典,不象理学家的高头讲章,灌输格物致知、修齐治平、人心道心、天理人欲等一套道理,叫人顺从名教规定的等级制度与伦常秩序,而是强调自我,推崇人的主体精神及其能动性。“自我广远无外”、“自我主宰无倚”,完全从唤醒人的自我意识出发的。颜山农把这样诠释,与孔圣人挂上了钩,定为“尼父自造传心口诀”为的是为自己诠释具有权威性。程学颜认为,这“不啻阳明直指艮知真为面头”,把阳明心学中主体能动性的一面发展到了极致。黄宗羲对颜山农的主张是有所肯定的:“已而,梨洲先生讲学于甬上,先生从之,称高座。然予观先生所取舍,亦与梨洲有不同者:梨洲于邓豁渠、颜山农、林三教辈,虽不甚许,然皆有取与其言;先生则力斥之,以为无忌惮之尤。”“先生”指黄宗羲的学生董允瑫,他站在正统的立场上,不同意其师对颜山农等人的“有取于其言”,而以异端邪说对待之,即“无忌惮之尤”。黄宗羲虽不全盘肯定,但“有取与”的态度,决定了他对泰州学派异端化品性所造成的社会效果,有一个客观公允的评价。那就是像颜山农这样的“诸公”,其眼光是“前不见有古人,后不见有来者”的,有“能以赤手搏龙蛇”的胆量,有“掀翻天地”的能量。所有外在的权威,包括名教这样的传统权威,不再有规范与约束人们的任何力量了。颜山农是王艮的再传弟子,因讲学触忤当道而被下狱南京。官方将他目为“少正卯”式的人物想加以诛杀。颜山农未曾被迫害致死,但他的学生何心隐因反对张居正禁止讲学的暴政,为朝廷所杀。黄宗羲所引用东林党领袖顾宪成的话,出自顾宪成的《小心斋札记》:“何心隐辈,坐在利欲胶漆盆中,所以能鼓动得人,只缘他一种聪明,亦自有不可到处。耿司农择家僮四人,每人授二百金,令其生殖。内一人从心隐问计,心隐授以六字曰:‘一分买,一分卖。’又益以四字曰:‘顿买零卖。’其人用之起家,至数万。”何心隐有一套高超的理财术,能教人发财致富。他说的“顿买零卖”,就是一次性的大量买进,然后零星的卖出。所赚取的,是批发与零售之间的差价。“一分买,一分卖”,是说做生意既要有上家,还要有下家。这样就不会出现因货物积压而资金匮乏的困境。如果说百分之一百的利润,会叫人铤而走险的话;那末以“二百金”的本钱增殖到“数万金”的理财术,不能“鼓动得人”才是咄咄怪事了。何心隐有这样的“聪明”,使“天下尽市道之交”的李贽钦佩不已。“李卓吾以何心隐为圣人”,这是顾宪成下的断语。没有与何心隐见过面的李贽作《何心隐论》,统治者诬何心隐为“大奸”、“妖人”,而李贽誉之为“上九之大人”。何心隐的“聪明”,用当今的话说就是理财术。这与王艮的“经理财用”术是一脉相通的。王艮21岁,“先生家居,经理财用。始事时,人多异之,及措置处宜,人复以为不能及。自是先生家日裕。”王艮的理财术与众不同,起初人们感到很奇怪;后来发现王艮经营得很好,均有自叹不如的感受。王艮以经商起家的,摆脱了灶丁的穷苦生涯。致富以后的王艮,才有从事学者活动的物质上的保证。王艮一生的经历,是灶丁——商人——学者——泰州学派创始人、向平民传播学术的过程。经商致富的事实,使王艮本人就处于市民阶层的生活氛围之中相关的。王艮以为,“圣人”治世,就是要解决百姓的家常事,如果百姓生活贫困,衣食无有着落而受饥挨冻,就是失却了“圣人”的根本,不同于“百姓日用”的“皆谓异端”。这是体现了市民阶层要求的,也是泰州学派异端化的根源所在。“羲以为非其聪明,正其学术也”,这是黄宗羲下的断语。顾宪成说何心隐“聪明”,没有不确的地方。但从根本上看,黄宗羲说得更为确切,因为何心隐有其独创的、反映平民利益的异端学说。否则就难以理解,在何心隐被捕后,“沿途三千里”的民众,“武昌上下人几数万”的人们,“无不知公之为冤也”的话了。一个被官方追捕的逃犯,民众不知他的相貌,但都知道他是被人诬害的。这足以证实何心隐的言行,己经完全平民化、异端化了。反对何心隐的人,有这么三条理由;一是“人伦有五,公舍其四,独置身于师友圣贤之间”。传统伦理有五个方面,而何心隐去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这四个方面,唯独重视最易导向人际关系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