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梁檀书画合册》与清初山西文化

《傅山梁檀书画合册》与清初山西文化

2004年出版的《傅山全集》补充了许多傅山手稿，但只保存了少量细节，因此读者无法确定真实的内容。如其中所谓的傅山“题梁檀画册”、“题梁檀花卉画”、“跋梁檀画册”三篇文字内容,其篇名下皆注明“编者案:此篇及下篇皆据美国范毅宇先生今藏墨迹整理,由姚国瑾先生释文。题皆为释者所加。”(1)但其相关“真迹”图版多年后才始见于中国嘉德2010春季拍卖会5月16日“宋元明清法书墨迹”拍卖图录,第1618号:傅山、梁檀书画合璧册页(图1)。而且其图版前更附有白谦慎先生《〈傅山梁檀书画合册〉—明末清初山西文化的重要文献》约1400字的评介文章,其首段即介绍了书画合册的来龙去脉:2001年,我到美国首府华盛顿的佛利尔美术馆作访问学者,顺访离华盛顿不远的一位收藏家朋友,在他的府上第一次拜观《傅山、梁檀书画合册》。当时虽尚未对册页作细致的研究,但凭着多年来研究傅山的一些经验,我已经意识到这本册页对研究傅山和明末清初山西文化的重要意义。我当即拍了两套幻灯片,并寄了一套给我在山西太原的好友、傅山研究专家姚国瑾兄。因为我觉得,仅以我一个人的能力,还不足以全面发掘这本册页的重要意义。2004年,山西学者编辑的《傅山全书补编》出版,收录了由姚国瑾兄整理的这个册页中傅山的题跋和佚文。国瑾兄还曾撰写长篇论文,对这本册页作了十分细致的研究。由于有国瑾兄撰文在前,我在这里仅就这一册页对研究傅山和山西文化的价值作一简要的讨论。另外,在拍卖前夕全面介绍嘉德重点拍卖品情况的2010年第2期《嘉德通讯》的“精品鉴赏”部分,同时也确实附有姚国瑾先生约2100字的评介文章《〈傅梁书画合册〉述说》,其首节特别说明:2010年3月中旬,余受中国嘉德邀请,亲赴京师一睹真颜……梁檀书画传世极少,偶有所得,为藏家所贵。此册的发现不仅对研究梁檀的书画提供了新的材料和证据,同时补阙和更正了《傅山全书》的疏漏和不足,更为重要的是提示了傅山、梁檀、文玄锡三人之间的交往关系,这对于研究明末清初太原地区遗民交游活动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上述引文可证两位傅山研究专家均认定《傅山、梁檀书画合册》真迹无疑。同年10月,笔者通过参考现存傅山真迹《太原三先生传》(2)(图2),已撰文认为“其中至少傅山书法部分为假冒真迹”(3)。2011年3月,笔者通过考证全部《傅山、梁檀书画合册》中,唯一涉及明确纪年时间的青绿山水绘画梁檀题款“己未冬日为玄锡丈写”,进而证明全部《傅山、梁檀书画合册》不是傅山、梁檀真迹(4)。在上述两文中,笔者绝少提起傅山书画的“风格”问题。“风格”本指书画家所创作作品的艺术特色及其鲜明的个性。关于历史上著名书画家各自独特的“风格”在书画鉴定过程中的具体应用,著名书画鉴定家傅申教授对此曾有一段精辟的见解:笔者以为“风格”在真伪问题上是比较宏观的,因为风格的相近或逼似,可以用临、仿和“映写”及“勾摹”的方式达成,兹以王羲之《丧乱帖》及唐模《兰亭序》为例,可以绝对或充分代表大王风格,然而皆非王氏真迹!可见真伪的鉴定仍要佐以微观的分析(5)。《傅山、梁檀书画合册》如果“佐以微观的分析”,其伪迹主要表现在以下九个方面:(一)册页名称古文篆书《芦骛能事》荒唐的落款楷书“山”而篆书“书”字。傅山绝不会违背常识在正式作品中这样书写落款。(二)册页傅山大字楷书题画诗内容及落款“傅山题”,均为粗浅模仿傅山真迹《赠梁檀册页》(6)(图3)笔迹的产物,结字、章法格调十分低俗。(三)新近发现册页傅山大字隶书题画诗为作伪者草率模仿傅山真迹《隶书千字文册页》(7)的产物,其中“白”、“黄”、“满”、“西”四字,与傅山《隶书千字文册页》应该相似字形差距甚远(图4)。因千字文中并无“风”字,遂再选择一简单俗体“风”字充数,五字已经不可能再称之为隶书。作伪者隶书只会描写蚕头燕尾上平下曲的(横)“波画”,一涉及到其他笔画,马上就会暴露出其隶书功底不足的真面目。(四)新近发现册页傅山大字篆书题画诗第二句“树影冥冥山模糊”句中的“模”字;第四句“仿佛此图真不殊”句中“佛”字,为两个偏旁书写错误字形。作伪者可能是受“模”下“糊”字,因《说文解字》并没有“糊”字,需生造“糊”字的影响,把《说文解字》中早已有现成标准“模”字的左偏旁“木”,误写作“米”字形。“佛”字右偏旁“弗”中间横画正确应该一笔连接书写,而作伪者偏要荒谬地把横画中间断开分两笔书写。傅山实际精通篆书。现存傅山真迹《傅山小楷石鼓文考册》“考释的范围之大、角度之广显示了作者精深的学养功底和严谨细致的学者风范”。(8)在《霜红龛集》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傅山引用《说文解字》解决实际问题的例证,如关于唐代《干禄字书》中古“肉”字,傅山认为“……《说文》‘月’象形,楷当如何写?右脚恐难屈向外也”。(9)证明傅山研究字形、字义,有时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可以认为上述“模”、“佛”篆书偏旁类似儿戏的错误书写字形,在傅山一生的书法创作实践中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五)册页傅山草书分为大字行草题画诗“山青云白水无风”及草书论文“即画求梁生……我别记之(落款)真山”两个彼此独立部分。若和现存众多傅山草书真迹类比,明显不具备傅山草书纵横驰骋、参差错落的基本风格。其中草书落款“真山”下有一与册页名称落款“山书”及大字楷书落款“傅山题”下面均相同的篆书白文“傅山印”朱印,可以证明其为同一人、同一时间所书写伪造。(六)册页中还有作者应该为梁檀的纸本牡丹、菊花、竹、梅花等花卉画各一幅,每幅各有落款“真山题”或“山题”或“山”的行楷小字题画诗五言绝句各一首,其字迹明显不类似傅山风格。新近发现“菊花”题画诗“气势已无霜”句中,繁体“勢”字“力”上面左偏旁为一“坴”字形。“势”字在1956年汉字未简化前,一般有两种偏旁不同的繁体字形,人们可以随意选择使用。一种为“力”上面左偏旁为“幸”的“(上‘’下‘力’合字)”字;一种为“力”上面左偏旁为“坴”的“勢”字。目前发现所有可靠的傅山真迹中,傅山均统一书写草书简写“势”字和行书或楷书“(上‘’下‘力’合字)”字,尚未发现傅山书写的行书或楷书“坴”偏旁“勢”字(10),这也说明这些小字题画诗同样不可能是傅山题写。(七)册页《梁檀传》与《太原三先生传》相关内容对比,首先把“要无俗气,家赤贫”错误抄写成“要无俗家气,赤贫”,并省略了文中不应该省略的“许”、“净”二字。新近又发现其中倒数第六行中有傅山绝不可能写出的相同两例错字“卧”。“卧”字在1956年汉字简化之前,其右偏旁为一标准“人”字形。作伪者在草率临仿《太原三先生传》的过程中,把“卧”字右偏旁“人”错误地抄写成类似楷书“私”字的右偏旁“厶”。傅山会书写这样的行楷“卧”字吗?现存傅山真迹《啬庐妙翰》杂书卷册“结字和章法杂乱无序,字的笔划彼此脱节,结构严重变形,甚至解体,字与字互相堆砌,字的大小对比悬殊。”尽管如此,傅山在抄写《庄子·天运篇》第四节“孔子西游于卫……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句中前后两个“卧”字时,前一“卧”字右偏旁“人”仍是行楷书笔画互相独立的一撇一点,类似“卜”字;而第二个“卧”字右偏旁“人”为连笔的草书一笔书所写成,其应该的一点从撇下面向右上挑后直接拐向左下,并与下面“其”字上横笔画形成笔断意连(图5)。可以证明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傅山都绝不会写出类似册页《梁檀传》中,两例均相同荒谬的行楷“卧”字。而这一点也恰恰正是历代作伪者在临仿伪造真迹的过程中,常会出现的或发挥或缩减随意胡乱改变真迹笔画的具体问题之一。(八)册页青绿山水绘画左上方有梁檀为受赠者题款“己未冬日为玄锡丈写”。《太原三先生传》最后的纪年时间落款为“甲午(1654年)菊月朱衣道人山记于忧患中”,此时傅山说梁檀“今七十矣”,而再按题款“己未冬日”即康熙十八年(1679年)计算,又过了25年之久,所以梁檀无疑应该是95岁接近百岁的期颐老人了。不过,首先历史上并没有梁檀如此长寿的记载;其次《太原三先生传》中,傅山明言“献明王先生……今之人何足以知之”,“虚舟钱先生……八十精明而殁”,傅山岂能把两位已逝世故人与活人梁檀相提并论?也只能证明梁檀“甲午菊月”之前早已逝世。梁檀题款“己未冬日为玄锡丈写”没有真实存在的基础,所以必伪无疑。(九)册页《梁檀传》如果是真迹,只可能书写于“己未冬日”即康熙十八年(1679年)之后,其中存在两个不可回避的问题,首先是傅山绝不会拿出至少25年前撰写的《太原三先生传》,搪塞临仿一段毫无新意、漏洞百出的《梁檀传》;其次是傅山也绝不会不顾梁檀已经95岁高龄的实际情况,依旧把梁檀的年龄再写成不符合实际的“今七十矣”。所以册页《梁檀传》同样必伪无疑。我们应该相信通过《太原三先生传》与伪册页《梁檀传》的对比,一般读者都会很容易地发现何者为真,何者为伪。而对于书法稍有涉猎的读者来说,即使不通过与真迹对比,也可以看出伪册页《梁檀传》笨拙低下的书法水平,根本不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有成就,可以影响中国书法发展的历史人物之一,明末清初书法家傅山(1607-1684年)的书法作品。但是我们的两位傅山研究专家为何会一而再地出现不可思议的判断失误呢?笔者探讨了以下两个容易被忽略的原因及一个相应的解决办法,相信即使不能彻底杜绝判断失误,但至少有可能把明显的判断失误降至最低。伪造书画欺骗性极强,鉴别其真伪实属不易。伪《傅山、梁檀书画合册》伪造过程中,曾经参考了“大量的”长期鲜为人知的傅山、梁檀真迹书画作品,致使其欺骗性极强,常可以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而误认为是罕见的傅山、梁檀真迹。在册页草书论文落款“真山”一幅的左下方,有一枚篆书“古昭馀祁孙氏治卿所藏图册”朱文收藏印。我们结合拍卖图录记载“签条”的全部内容,“傅梁合册(傅字梁画)宝翰也。允宜珍宝,咸丰元年(1851年)立冬日昭馀孙治卿题。咫斋题签。钤印:孙□印”,可以证明该册页与孙治卿有很大关系。“古昭馀祁”即今天山西晋中的祁县,为明亡前夕的崇祯年间,与傅山同在太原三立书院进修的祁县官宦子弟戴廷栻(1618-1691年)的故乡。明亡后直至傅山去世,戴廷栻实际上一直充当掌握推销傅山书画作品“经纪人”的角色。清初顺治年间,戴廷栻为藏书、刻书和以文会友,曾在祁县修建“丹枫阁”,傅山为此曾抄写了著名的《丹枫阁记》,其卷末另钤有篆书“昭馀渠氏珍藏”朱文收藏印,证明大量的傅山书画作品,应该随之而流向了当是或随后中国北方经济十分富庶的山西晋中祁县。另外,在现存傅山真迹《行书临李北海册页》的末尾,亦有“辛亥(咸丰元年)嘉平朔灯下晋祁孙氏治卿记”题款及“孙郅”姓名印。另外还钤有伪册页中曾参考模仿过的“真赏”、“奇观”鉴赏印。我们如果再给合伪册页隶书题画诗伪造过程中,曾参考过现存傅山真迹《隶书千字文册页》,而且其末页中亦有一枚“昭馀孙氏治卿珍藏”收藏印,可以证明“孙治卿”是一名多种傅山真迹的收藏者,并且有资格通过相互借阅欣赏并临仿一直收藏于山西祁县,近在咫尺的傅山真迹《太原三先生传》,所以我们可以断定伪《傅山、梁檀书画合册》应该出自“孙治卿”之手。另外,在伪册页四幅花卉画的左侧,各有一首行楷题画诗,均落款“梁檀”并钤相同“梁君乐甫”白文残印一方。而此印如果与山西河东博物馆1985年在山西垣曲县征集到的,1979年出土于清初学者张亦堪(1677-1733年)潮州知府张克嶷仲子。字直甫,号乖崖。下庄(今绛县下庄)人。工隶、楷、诗、古文,咸有法度。淡薄名利,醉心书画。尝从学太史赵执信,大为器重,尤邃于医学。著有《张氏说楷》,书学体制著作,清康熙年间有中乐园刻本。《贩书偶记续编》著录。未见传本。自序略曰:……余私淑青主于其孙长房(傅莲苏字),复受业秋谷之门,始微窥楷法所从,谨述见闻如左。(张成礼、朱贵民主编《闻喜人物志·书画卷》)。墓中的梁檀真迹《吟案·研石(残)》诗书画手卷(图6),其中梁檀落款“不廛”下的钤印进行对比,两者应该一模一样。尽管文字书写风格与伪册页行楷题画诗绝无一点共同之处,但我们仅凭印章特殊残缺的一模一样,似乎也应该考虑伪册页梁檀部分有可能是梁檀真迹(关于“梁君乐甫”白文残印“特殊残缺的一模一样”,实际必须《傅山、梁檀书画合册》与梁檀《吟案·研石(残)》两者进行原迹实物对比确认,进而推论花卉画中其他“梁檀之印”、“蒹葭主人”及“乐父”等印可能的真伪,但目前做到这一点很难。不过,是否“一模一样”,并不影响本文对伪册页梁檀书画作品的具体判断。)。其实,关于印章之伪,笔者早在2009年的一篇辨伪文章中即指出:关于印章这一重要环节,或有斯人驾鹤而真印尚存,后人(捡来)乱钤一通。或有照猫画虎杜撰一二,虽非易如翻掌,但也决非遥不可及。否则从唐宋即开始至今,无一不印章累累的书画作伪,岂不是比登天还难,没有了“发展”余地?此一常识古今中外都是相通的。关于梁檀“梁君乐甫”这一“真印”可能的来历。《傅山书法全集》附录有详尽的《傅山年谱》,在“顺治十一年甲午(1654年)四十八岁”时段部分,收录了戴廷栻为其《半可集》撰写的其中涉及关于《太原三先生传》始末的一篇序文,其实也只是收录了全部完整序文前面开始不足三分之一的内容,而中段至结束内容亦有十分重要的文献参考价值:“予(戴廷栻)以为传其人,不若先传其诗与文,遂从三先生家子弟,索其所为文及诗,钱(虚舟)与梁(檀)仅得此数篇,而王(献明)之诗文无复存者。盖献明先生奇懒,不甚好作诗,即间作亦多懒语,且懒不存稿,而又无后,故不传也……因附公他先生三则于后,以为小序,以代凡例。王(献明)虽无诗,若不附之于此,恐竟泯焉无闻也,以俟他日之或得一首半首,亦未可知也。”上述文中“遂从三先生家子弟,索其所为文及诗,钱与梁仅得此数篇”一句,可以再次证明梁檀在傅山撰写《太原三先生传》之前,应该早已逝世了。也应该就是戴廷栻“遂从三先生家子弟”寻找梁檀诗文书画的过程中,得到了梁檀的大部分书画印章,并带回了祁县,很可能时过境迁流落到了“孙治卿”手中,最终成为伪造《傅山、梁檀书画合册》的重要工具之一,钤盖于一些无款而出色的山水花卉作品之上。在如此众多真迹“真印”影响下伪造出来的《傅山、梁檀书画合册》,鉴定其真伪谈何容易。伪造书画只有一点疑问,专家容易产生侥幸心理。关于伪《傅山、梁檀书画合册》,笔者前述总结认定其必伪的九个方面,即又可泛指其必伪的九条证据,我们也应该相信两位傅山研究专家至少也发现了其中的不止一条。如姚国瑾先生在《傅梁书画合册述说》文中最后一段即明确指出:花鸟画四小版为纸质,略小于山水绢本。时间上应有异。花鸟画傅山题诗当在梁檀去世后。因为其题《梅》诗为:“何必林和靖,幽情冷不期。芦溪人去也,寒韵寓琼枝。”因梁檀居“芦鹜之清溪”,今“人去也”,也就是梁檀已故去了。梁檀康熙十七年为文玄锡作山水画,那么,傅山题花鸟画之诗和写梁檀传,当时康熙十八年以后的事了。“芦溪人去也”。很可惜,这一明显的证明梁檀早已去世的证据,被专家轻描淡写地放过去了。册页傅山书法部分与常见傅山真迹风格上的巨大差异,同样被两位专家轻描淡写地放过去了。《晏子春秋》云:“圣人千虑,必有一失。”二千余年,略同一辄,可胜慨哉!在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