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圆论与两汉帝国论从同心圆论到两极模式论美国中国学界有关中国古代朝贡制度的学说

同心圆论与两汉帝国论从同心圆论到两极模式论美国中国学界有关中国古代朝贡制度的学说

中国传统的外在关系一直是美国中国学术界的中心，出版了许多书。近些年来,随着中国海外中国学研究的蓬勃发展,这些著作大多被译成中文,学术影响也日益显现,几乎每本书皆有中文书评。西方关于中国传统对外关系史的研究相关著作,笔者印象最深的三部著作:1.费正清(JohnKingFairbank)主编的TheChineseWorldOrder:TraditionalChineseForeignRelations,Cambridge,Massachusetts:HarvardUniversityPress,1968.中文译本为《中国的世界秩序:传统中国的对外关系》,杜继东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2.莫里斯·罗萨比(MorrisRossabi)主编的ChinaamongEquals:theMiddleKingdomandItsNeighbors,10th—14thCenturies,BerkeleyandLosAngeles:UniversityofCaliforniaPress,1983;3.巴菲尔德(ThomasJ.Barfield)的ThePerilousFrontier:NomadicEmpiresandChina,221BCtoAD1757,Cambridge:BlackwellPublishers,1989,1992。中文译本为《危险的边疆:游牧帝国与中国》,袁剑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几乎每本书皆有中文书评,笔者感到,对这些著作的评介大体有两个视角:一是从传统中国的对外关系层面来考察,以费正清(JohnKingFairbank)所构筑的“中国的世界秩序”为中心,更多关注中国传统的“朝贡关系”;1二是从中国边疆史地与民族史研究的层面探寻,则大多关注拉铁摩尔(OwenLattimore)、魏特夫(KarlWittfogel)、巴菲尔德(ThomasJ.Barfield),一直到狄宇宙(NicolaDiCosmo)的著作与学说,2也有的将其融入美国“新清史”的评介之中。3这当然都是非常重要的视角,也是极为准确的评介。不过,对这两个视角之间的关系似尚少人关注,笔者以为第一个视角视野更为宏大,某种意义上包含第二个视角,而第二个视角的研究则更为具体、深入。因为西方在这个领域的研究著作非常之多,所涉猎的问题也极为广泛,笔者在此不可能全面评介,试以费正清所讨论的传统中国的世界秩序的“同心圆”论与巴菲尔德所构建的中原王朝与游牧帝国的“两极模式”论为中心,略作探讨。费正清是以中国为中心构筑中国传统对外关系的理论,巴菲尔德反其道而行之,则以游牧帝国为中心,来探讨与中国历代王朝的关系,二者从完全不同的视角,对“朝贡体系”作了绝然不同的解释。笔者试比较二者的说法,兼及其他相关论述,略陈己见,以就教于方家。一、研究内容3:传统中国世界秩序与费正清作为美国“中国学研究之父”的前哈佛大学教授费正清(1907—1991),一生在美国中国学领域贡献良多,著作等身,弟子众多,更重要的是他所建构的众多学说至今依然有十分深厚的影响。他在主编《中国的世界秩序:传统中国的对外关系》一书中,提出“中国的世界秩序”的“同心圆”理论,就是其中颇具影响的学说之一。《中国的世界秩序》一书英文版是在1963年和1965年美国学界召开的一系列研讨会和座谈会的论文基础上,由费正清主编的论文集。收录13篇论文,为“哈佛东亚丛书”的第32种,1968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中译本由杜继东完成,收入高士华主编的《文明·秩序·边疆丛书》之中,2010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诚如主编高士华在丛书《总序》中所说,本丛书的宗旨是“放眼东亚世界全局,重梳文明秩序边疆”4,其意乃在于“超越近代国家绝对化的藩篱,还原东亚文明世界的真相”。本书13篇论文,正是从各个不同角度试图对传统中国的对外关系进行多层面的解说,成为西方研究中国传统外交关系影响深远的著作。不仅影响了相当长时期西方中国学界对中国传统对外关系的研究,还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当时美国的对华政策。费正清在前言《一种初步的构想》中所建构的“中国的世界秩序”的“同心圆”理论,至今依然有非常深厚的影响。在这个《构想》中,费正清将传统中国的世界秩序,以中国为中心,构筑为三个层次的同心圆,中心圆是中国,周边分为三个大圈。第一圈为汉字圈(TheSinicZone)。由几个最邻近而文化相同的属国组成,即朝鲜、越南、琉球和某些时候的日本。第二圈为内亚圈(TheInnerAsianZone)。由亚洲内陆游牧或半游牧民族等属国和从属部落构成,它们处于中国文化的边缘或者以外地区,基本上是以长城为界,有时也越过长城。第三个是外圈(TheOuterZone),乃由外夷组成,如东南亚、南亚诸国和欧洲这些在文化上相对独立,和中国关系也比较疏远的地区和国家。5这个中国的世界秩序有几个重要特点:第一,这是一个建基于农耕文明为中心,以儒家思想为准绳的世界,具有上下、尊卑、高低等级的世界秩序,因而是不平等的。文化上,距离中心越远,文化关系也就越远,交往也就越疏。第二,在传统中国的世界秩序中,朝贡是周边各国、地区与中国交往的基本方式,中国为宗主国,周边各国为藩国,因而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朝贡体系的世界。参与中国世界秩序的异族统治者与中国皇帝接触时,都要遵守适当礼仪,这些礼仪就构成朝贡制度。在中国与周边各国发生关系时,“德”、“礼”发生极其重要的作用,所谓德化就是其重要的标准和手段,在某些时候为外藩的国家以后有可能发展成为内藩,因此内外藩的关系并非一成不变的。中国世界秩序渊源于华北地区,逐渐向南方推进,向北、向西延伸。第三,主宰中国世界秩序的并非只是汉族,周边少数民族亦有可能,如契丹建立的辽朝、女真建立的金朝、蒙古建立的元朝和满族建立的清朝,它们一旦主宰了这种秩序,也就采用传统中国世界秩序的规则去与周边国家和民族建立同样的宗藩关系。6具体论文中,对费正清所提出的理论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深化或者批评。可以说,费正清的理论更多地是着眼于第一圈来解释中国世界秩序的特征,尤其是朝贡体系的特征。论文集中,全海宗的《清代中朝朝贡关系考》、陈大端的《清代琉球王的册封》以及张宝林的《中越关系的干涉与朝贡,1788—1790》三篇论文,就是对于第一圈的具体个案研究。全海宗通过清代朝鲜的使华使团、中国使朝使团、朝贡关系经济面相的具体分析,以一系列的表格和数字说明,指出从经济上说无论是对朝贡国的朝鲜还是宗主国的中国,都是一种负担。但在文化上,“朝贡使团在朝鲜的文化发展过程中确实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政治上,“对朝鲜的统治者和上层阶级而言,与中国的朝贡关系有助于维护他们的地位和权力……朝贡制度是朝鲜和中国的统治者在政治上可以接受的一项制度”。7诚如全海宗所言,清代中朝关系是一种典型的朝贡关系,也就是说透视清代中朝的交往,就能深入把握朝贡关系的实质。朝贡关系实质上说是一种政治关系,尽管全海宗的论文偏重于经济分析,忽略了政治上的研究,有些偏离朝贡关系的实质,但他的判断基本上是到位的。陈大端通过分析琉球请求册封、册封使团的组成、文官对航海的观感、册封典礼及在那霸的贸易活动和文化活动,指出从经济上说,中琉之间的朝贡关系整体上琉球是获利的,并且“琉球政府还赋予了册封很高的精神价值”,使“儒学成为其国家意识形态”。政治上,“中国朝廷一般不关注藩属国的内政和外交事务”,所以对琉球暗地里受萨摩藩的控制,也不予干涉。8张宝林的文章集中于越南王朝内乱中,清朝的作为以及对中越关系的影响,透过这个具体事件分析朝贡关系的特征,指出:“对中国而言,朝贡制度是对待一个邻国——中国统治者既不想直接控制它,又想把它置于中国的影响范围之内——的聪明且实惠的办法。对越南统治者来说,朝贡制度提供了对庞大的邻国保持一定的独立性的一个途径,既避免付出太大代价,又能避免中国干涉其内政。”9这三篇文章,所讨论的就是费正清所构筑的第一圈中朝贡关系的运作情况,从不同层面,让我们感知了朝贡制度的深刻影响。政治上的扶植、经济上的交流以及文化中的影响,都是深远而重要的。费正清对中国世界秩序特点的概括与总结,大体上是以这个圈为基本来源。确实,从第一圈来看,费正清的总结与概括基本到位。尽管从文化上说,费正清更多关注第一圈,但对于第二圈也并未忽视,他特别指出,“在这个帝国之内,内亚的异族部落源源不断地提供冲锋陷阵的突击队,成为政府具有决定性的军事力量的组成部分。中国在经济和文化上都比内亚民族优越,可以时时借此控制他们,但这种手段有时也会失败。于是从汉朝至清朝的2000年间,内亚的异族战士在中华帝国的战争和政治中所起的作用越来越大,‘蛮族’入侵终至元、清两代达予顶点。”6费正清提到的这一点,论文集中的其他论文并未见展开,但是在巴菲尔德的研究中,则对此进行了透彻的解说,成为支撑他“两极模式”的一个重要支点,可见他们的学说并非毫无关系,下文再细论。费正清接着论道,以后即便是游牧民族建立统治中原的王朝,他们采取了许多新措施,“但整个说来,他们仍用中国的传统治理中国,并在很大程度上运用它来处理对外关系。其中最显著的一点,就是通过经常使用中国中心主义的词汇来保持中国中心主义的理论,这在朝贡制度的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很明显”。6也就是说,游牧民族建立的中原帝国,最后也依从了中国原来的制度理念,在对外关系上尤其如此。尽管费正清也指出,“来自内亚和外圈的朝贡国对他们与中国的关系有着不同于中国人的看法。”10但并没有展开论述,费正清关注的中心是从中国出发,来探讨中国传统对外关系的核心理念及朝贡体制,这是他编辑此书的出发点。论文集中收录了三篇讨论中国与内亚关系的论文,铃木中正的《中国与内亚的关系:匈奴与西域》、戴维·M.法夸尔的《满族蒙古政策的起源》和约瑟夫·F.弗莱彻的《1368—1884年间的中国与中亚》,则透过具体时段或具体地区,阐述中原王朝与中亚的关系,也就是第二圈的关系。铃木在研究汉与匈奴关系时,指出:“只有当中国实力强大时,才能够维持与邻近国家之间的尊卑关系,控制与他们之间的贸易,并且采取分而治之的政策保持边界地区的稳定……册封制度(几乎是朝贡制度的同义词)不能被视为远东国际关系的普遍基础。”因为在他看来,汉与匈奴的关系并不是君臣关系,反而是平等的“昆弟”关系。因而在中国与西北部邻国的关系中,除君臣关系外,“还有父子关系、翁婿关系和兄弟关系”。11所以在第一圈中正常化的朝贡关系,在第二圈中往往是破碎不完整,甚至是完全不同的关系存在。弗莱彻在考察明、清与中亚关系后,也指出:“明朝的永乐皇帝是地地道道的汉族君主,他在平等的基础上与帖木儿帝国皇帝沙哈鲁·伯哈德打交道。清中叶的乾隆皇帝承认了浩罕国王的平等的政治地位……中国皇帝在处理国际关系问题时采取灵活政策的事实是非常清楚的。”12可见,在费正清所构建的中国世界秩序的三大圈中,不同圈中,所谓的朝贡体系也是有着很大差异。杨联对于费正清在序中所构筑的理论就提出了批评,所谓中国的世界秩序,“中国是内部的、宏大的、高高在上的,而蛮夷是外部的、渺小的和低下的”,指出这只是“构建的一个神话”。文中特别强调汉与匈奴、唐与突厥以及后来的吐蕃、宋与辽金之间的关系,皆是“平等的‘敌国’”。13马克·曼考尔也说:“只有当中国的军事力量远远超过游牧民族劫掠边境的能力时,儒教中国才能迫使突厥人和蒙古人进入朝贡体系。在这方面,满族的清王朝比纯粹汉族人的王朝有优势。”14所以在他看来,中原王朝要控制边疆的游牧民族,使之进入中国的朝贡体系之中,其实非常困难,起决定因素的还是军事力量是否优越,彼此之间的关系被解释成为一种对抗性的行为关系,而不是一种彼此依从的朝贡关系。而在第三圈的世界中,所谓朝贡关系就更只是名义,而无实质意义了。可见,费正清所构建的“中国的世界秩序”,从中国历史出发,以传统中国为中心所构筑的一套“同心圆”解释体系,三大圈的设定让人印象深刻。在费正清看来,在朝贡体系之下,中国是主动的、积极的、起主导作用的。尽管在讨论第二圈的几篇论文中,有关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交往时,对费正清的理论提出了部分修正和质疑,但并没有完全否定其学说。1983年,美国亚利桑那大学的Rossabi教授,也在学术会议论文基础上,编辑了ChinaamongEquals的论文集,讨论10—14世纪中国的对外关系,实际上就是对费正清在本书中所提出理论的一种反驳,指出在宋与辽、西夏、金的关系中,已经建立了一种稳定和平等的外交关系,而不是像费正清所提出的那种中国主导的不平等朝贡关系。15当然其学说还是从中国历史出发,以中国历史为中心的。而巴菲尔德《危险的边疆》一书,亦可谓针对费正清的理论提出了完全不同的新说法,不仅打破了以中国为中心的思路,更完全揭示中国在传统对外关系中的被动局面。二、危险的边疆:中国历史的无法经验美国中国学界研究中国传统对外关系,早在费正清之前,就有不少成果,研究视角也非常不同,其中最重要的是拉铁摩尔在《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InnerAsianFrontiersofChina)一书中所表述的“边疆中心论”的视角。巴菲尔德《危险的边疆》一书则在拉铁摩尔理论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而提出“游牧帝国中心论”的视角,对费正清“中国世界秩序”中的第二圈进行了重新解说,进而颠覆了费正清所建构的“朝贡体系论”。欧文·拉铁摩尔(OwenLattimore,1900—1989),幼年随父母从英国来到中国,在中国长大。成年后,除英文外,还精通中文、蒙古文和俄文等,甚至还能听懂像宁波话这样的中国方言。22岁起,他开始游历新疆、内蒙古和东北各地,了解历史风情,研究和考察中国边疆和中亚地区的历史和现状。1940年,由美国地理学会和英国牛津大学出版社同时出版InnerAsianFrontiersofChina16,中译本就是《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一书。本书在他多年旅行观察的基础上,加上他人类学的学术训练和研究,突出中国边疆的重要性。他提出了从边疆研究中国历史的视角,可以说是“边疆中心论”。他将中国的边疆分为三类:“南方是一个开阔并有无限深度的边疆,而北方则是一个想要关闭却未能真正关闭的边疆。位于中国西南部的西藏则是第三种边疆地区,它的历史是受那个难以逾越、无法侵入的地理环境特征支配的。”7书中按照地域分别讨论了中国内地、蒙古、满洲、新疆和西藏地区的地理、历史与社会状况,特别重视长城的作用,指出中国长城一线以及青藏高原东南缘一线形成了中国的内陆边疆,这一边疆通过农业文明与草原文明的冲突而逐渐形成。拉铁摩尔的著作,“将观察中国的视野扩展到草原、沙漠、山地森林和绿洲”,将中国历史置于内陆亚洲这个宏大视野之中,这样就避免了只关注中国的农业社会和农业区域,从而可以更好地了解中国历史的特征。同时,他将游牧社会与中国的农耕社会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加以考察,放在共同的历史话语之中。17将“边疆”置于中国史研究的中心地位,这是拉铁摩尔的重要贡献。而从游牧社会与农耕社会的互动关系中,考察中国历史的特征,这一点被巴菲尔德发挥得淋漓尽致。与拉铁摩尔不同的是,巴菲尔德并非一个中国学专家,他甚至都不懂中文。而与他相同的是,巴菲尔德也是一个人类学家,他的理论正是在多年人类学考察的基础上所提出来的。不过,所考察的地区并不是中国边疆,而是阿富汗的游牧部落。透过游牧部落的研究,把握中国历史上游牧帝国的特征,进而分析游牧帝国与中国的关系,提出解释历史上游牧帝国与中原王朝关系的模式,因而他的理论有鲜明的“游牧帝国中心论”的特征。巴菲尔德(ThomasBarfield,1950—),美国人类学家,现为波士顿大学人类学教授。20世纪70年代,他在阿富汗北部游牧部落中,进行了长达两年的人类学田野调查,获得了游牧部落组织结构的直观感受。1978年,哈佛大学人类学专业博士毕业,提交博士论文TheCentralAsianArabs:PastoralNomadisminTransition。经过修改,三年后以TheCentralAsianArabsofAfghanistan:PastoralNomadisminTransition18为题出版。随之,他研究匈奴帝国的历史,进而解释匈奴与汉朝的关系。19在此基础上,逐步发展,经过近十年的研究,1989年出版了ThePerilousFrontier:NomadicEmpiresandChina,221BCtoAD175720,在西方学术界引起广泛关注,有近十家杂志发表书评。21中文译版《危险的边疆》问世以后,在中国学术界也引起了较大的关注,也发表了一些书评与介绍。22可见,此书学术影响甚大。巴菲尔德是从内亚(InnerAsia)游牧部落入手的。首先,内亚这个地域本身就有很多特殊性,诚如狄宇宙所言,内亚有着历史的缺失,它既没有固定的史料,也没有一个稳定的国家,在两千多年历史长河中,这里一直是游牧民族迁徙之地,不时迁入,不时又迁出,来来去去,所以没有一个稳定的民族成为这块地区的主角。23巴菲尔德充分认识到这点,所以他提出:“孤立地看,内陆亚洲政治的兴衰几乎是随机性的,但是当将之放到区域背景下在一个长时段中加以检视时,它们就揭示出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规律性,而这规律性与中原政权的集权化周期有关。”8因此,要真正把握内亚地区游牧帝国历史的特征,必须从两点出发:第一,将内陆亚洲游牧世界与中原王朝联系起来考察,将游牧世界与农耕世界联系起来看,透过揭示它们之间的关系,方能把握游牧社会的特征;第二,从时间上说,采用长时段的视角,长时段的变化,才能发现规律性。这正是巴菲尔德最重要的两个出发点。他首先关注游牧帝国的兴起。对此问题,无论是人类学家还是历史学家都作出了许多不同的解释模式,但在巴菲尔德看来,那些模式都不适合解释内亚游牧帝国的形成。因而他提出“帝国联盟”的学说,内部组织与外部关系,共同促成了“帝国联盟”的形成。游牧帝国的内部组织是“协商与联盟化的”。“它们至少由三层行政等级制度组成:帝国首领及其朝廷、受命去监督帝国内部各组成部落的帝国官员,以及当地的部落首领。在地方层面上,部落结构依旧维持自身形式,在权力来自于自身民众支持而非帝国任命的部落酋长的统治之下”。8这种内部结构,王明珂称之为“分支性结构”,24首先,在游牧帝国中,最基本的组织乃是以血缘关系所建立的部落组织,“血缘在家庭、世系以及氏族层面上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部落层面或者超部落层面上的组织单位更具政治性。”8作为部落首领的酋长,一方面要照顾部落民众的利益,同时,他又作为部落代表参与游牧帝国的活动,并从帝国获取物资以分配给部落民众。第二个阶层,就是这些部落首领以及来自游牧帝国王朝的官员。最上层则是帝国首领及其朝廷。这样一种帝国联盟,主要目的是要与中原王朝交涉,通过各种方式,获取中原王朝的物资。“中原与草原之间的关系支撑了游牧民族之间的国家等级制度。游牧国家通过剥削中原的经济而得以维持。”8外部环境决定了其内部结构,“这种结构的稳定通过从草原之外榨取资源以支撑国家的方式而得以维持。通过帝国政府,游牧民族获得了掳掠品、贸易权以及奉金。尽管地方部落首领们丧失了独立性,但作为回报,他们却获得了来自帝国体系的物质利益,而单个部落是没有足够力量获得这些收益的。地方层面上的部落组织从未消失过,但其角色在集权化时期被局限在内部事务上”。8正是因为有外部物资利益的需求,促成了游牧部落内部的凝聚,从而形成内亚的游牧帝国,游牧帝国内部是一种联盟。所以游牧帝国与中原王朝关系的实质,就是游牧帝国如何最大限度地获得中原王朝的物资支持,这既是决定内亚游牧帝国兴衰的关键,也是解答中国历代王朝与游牧帝国关系的核心。在巴菲尔德看来,是内亚游牧帝国而不是中国的历代王朝主宰着中原与内亚的关系,因而他在拉铁摩尔“边疆中心论”的基础上,提出了“游牧帝国中心论”。其最大不同,就是将中原王朝与游牧帝国的关系由对抗性关系解释为相互依从的关系,因而提出“两极模式”学说。“强大的游牧帝国与中国的本土王朝同时兴亡。”25也就是一个强大统一的中原王朝一定有一个同样统一强大的游牧帝国同时并存,如匈奴与汉朝、突厥帝国与隋唐、宋与辽金等。进而论道:“游牧民族的统一与中原的统一几乎同时完成,这并不是一种巧合。同样,中原经济的衰败及其分裂本不会影响到草原,却对草原产生了直接影响。一位游牧首领或许会凭借军事才能统一草原,但要保持草原帝国的完整,所需要的资源只有中原能够提供。”24直接指出中原王朝与游牧帝国兴衰的关系,一方面,游牧帝国需要中原王朝的物资供应,这是游牧帝国得以维持和生存的关键因素,所以一旦中原王朝衰败,难以为游牧帝国提供其所需的物资,势必马上威胁游牧帝国的生存。巴菲尔德认为确保中原财富源源不断输送到游牧帝国的前提条件有三个:“1.经济繁荣且人口众多的华北地区;2.中原内部的一个行之有效的行政体系;3.汉人文官主导的政府决策。”10因而确保统一的中原王朝是游牧帝国成功的关键因素。另一方面,中原王朝需要游牧帝国的军事援助,镇压内乱,以维持其稳定局面。所以,中国历史上才会发生游牧帝国派兵帮助中原王朝镇压内乱,即如前面提到的费正清所言,内亚异族部落不断为中原王朝提供冲锋陷阵的部队,为其具有决定性军事力量的组成部分,因为游牧帝国与中原王朝的命运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作者所强调彼此依存关系的重要特征。这与以往中国历史学家所言内乱、外患共同发生,往往导致王朝崩溃,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24这样的解说无疑是颠覆性的、令人震撼的。三、“和亲政策”与“内疆策略”像拉铁摩尔一样,巴菲尔德也非常重视游牧部族与中原王朝之间的边疆地区,因为这不仅是游牧经济与农耕经济的分界线,更重要的是双边交往最为重要的场所。狄宇宙称:“边疆地区是这样一种地区,在那里,不同的民族,其对生活、社会和道德的理解迥然有别,而且构成他们自身和确定他们的民族性的价值也完全不同。”24但这种边疆是变动的,游牧帝国根据自身力量的强弱不同,在与中原王朝交往中,会采取两种不同的边疆策略,巴菲尔德称之为“外疆策略”(TheOuterFrontierStrategy)和“内疆策略”(TheInnerFrontierStrategy)。历史上,游牧帝国不同时期采取不同的边疆策略,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就这样反反复复,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历史中形成了三个循环周期。何谓“外疆策略”?乃是在游牧帝国强盛时期对中原王朝所采取的策略。即如匈奴对待汉朝的政策,主要有三个要素:“暴力突袭以震慑汉朝朝廷,时战时和以增加从汉人那里得到的奉供数量和贸易权,而且,即便是在大捷之后,也有意拒绝占领汉地。”10这实际上就是匈奴与西汉初年交往的经常性策略,目的是尽可能迫使汉朝满足他们的物质需求,以暴力突袭作为与汉朝讨价还价的砝码。巴菲尔德把汉朝与匈奴的“和亲政策”,看成是匈奴“外疆策略”成功的体现。汉与匈奴的“和亲政策”,有四个条款:“1.中原每年向匈奴提供确定的丝、酒、谷以及其他事物;2.汉朝将一位公主嫁给单于;3.匈奴与汉朝是平等国家;4.长城是两国间的官方边界。”10匈奴视情况,对这个政策时有调整,“通过操控与中原的战与和,保持他在草原上的独特地位”10。这样看来,在与游牧帝国的交往中,中原王朝是完全被动挨打的,战还是和,完全看游牧帝国的物质需求是否满足。这种物质需求还有先后次序,通过和亲,为游牧帝国的上层贵族获得他们所需求的奢侈品,之后再要求互市,边市交易,为普通牧民获得日常所需之物品。一旦得不到满足,游牧帝国就以骚扰边境为武器,直到中原王朝满足为止。“匈奴的每一次侵袭或索求都是为了满足这些需求。”10事实上,不通贸易,就采取战争的观点,并非巴菲尔德独创,与巴菲尔德著作出版的同年,美国出版了另一部书,名为Peace,War,andTradealongtheGreatWall:Nomadic-ChineseInteractionthroughTwoMillennia25(长城沿线的和平、战争与贸易:两千年间游牧部族与汉人的互动),也提出了同样的观点:只有贸易是确保长城两边和平的法宝,一旦拒绝与游牧部落进行贸易,游牧部落就会袭击长城沿线。“外疆策略”,也就是游牧帝国势力强盛时,所采用的;时常骚扰长城边境是他们为满足物质需求的砝码,中原王朝毫无选择,只得以“和亲政策”应对,开放边市,以满足其需求。何谓“内疆策略”呢?乃是在游牧帝国内部分裂时,那些失意部落首领所采取的办法。当草原帝国陷于内乱之中,弱势一方,内附中原王朝,借助中原力量,使自己逐渐强大起来,最终再返回草原,消灭敌手,这就是“内疆策略”。即如呼韩邪与郅支争战中,呼韩邪失利之后,率领族人,内附汉朝。“在本质上,南单于利用汉朝的巨额财富和军事保护去赢得草原上的内战。这种战略被屡加运用,使部落内战中的一派(通常是弱者一方)获得中原的支援,以摧毁草原上的敌人。”24实现“内疆策略”,有几个要素:第一,中原王朝帮助已解体的游牧部族重建一个松散联盟,并给予部落首领封赐号,但并不直接控制。第二,中原王朝是宗主国,游牧部落首领定期入朝晋见皇帝,中原王朝赐给大批财物。中原王朝与游牧部落间建立一种朝贡关系,不过,在这种朝贡体系下,中原王朝的经济负担却大大被加重了。第三,与中原结盟,游牧首领除了重建他的联盟之外,也获得免受对手打击的军事保护。这些游牧首领就可以通过公开拒绝对手从汉廷获得贸易权与贡礼的方式,从而围堵草原上的对手。第四,边境处于相对安宁的时期,与中原结盟的一方,随着势力的逐渐恢复而变得强大起来,于是重返草原,打败敌手,从而再次统一草原帝国。然后,又进入统一强大的游牧帝国与同样强大中原王朝对立的“两极模式”时代。游牧帝国根据情况不同,采取不同的边疆策略,中原王朝似乎完全无法摆脱这种被牵制、被利用的命运,因而,随着王朝的兴衰,游牧帝国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出现了几个循环。这种历史循环论,拉铁摩尔就曾指出过:“两千年来,从前汉到19世纪中叶,亚洲内陆与中国的相关历史,可以用两个循环来说明,这两个循环型式互有差异,在历史过程中却相互影响,这就是草原部落的分裂及统一的循环,和中国朝代的建立与衰亡的循环。”24这种循环论在某种程度上被巴菲尔德所发扬。巴菲尔德借用GariLedyard用阴阳理论解释中原王朝、满洲和朝鲜三者关系的循环理论,26提出中国与游牧帝国的历史三个大循环周期,用图表《统治周期:中原的主要朝代及蒙古地区的草原帝国》列出。24中国历史被分为三个周期:第一周期,公元前221年到581年,秦汉魏晋南北朝时期,对应的游牧帝国乃是匈奴与鲜卑。由统一的秦汉帝国对应匈奴游牧帝国,在这两个帝国分裂之后,出现了一个大动荡时期,这时来自满洲地区的游牧民族逐步渗透,进入中原,建立了许多小王朝,进入一个分崩离析的时代。第二周期,581年到1368年,乃是从隋唐到两宋、元,游牧帝国则是从突厥到辽、金、元。隋唐是两个统一王朝,对应统一的突厥帝国和回纥帝国。当唐与回纥都衰落后,又进入一个分裂时代——五代十国时期。宋统一后,北方出现了辽帝国,后又有金王朝。当金占领华北后,南宋偏安江南。在蒙古帝国兴起后,女真建立的金朝无法接受游牧帝国的“外疆策略”,才使得蒙古帝国灭掉金朝,并最终建立统治中原的元朝,将中亚的游牧帝国与中原王朝合一的大统一王朝,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特例。第三个周期,1368—1911年,则是明、清王朝,与游牧帝国维特拉东蒙古、准噶尔。因为有来自蒙古草原的蒙古族建立元朝的深刻记忆,“中原对游牧力量所造成的危险类型的看法发生了根本转变。蒙古人对中原的征服,其苦痛之感令人难以忘怀,因为它带来的是汉唐未曾有过的恐惧感。明朝最为恐惧的是那些想征服中原的草原游牧力量”。24明朝始终不愿意采纳汉、唐对游牧帝国所实行的“和亲政策”和开设边市策略。当明朝军队足以抗击蒙古入侵之时,明朝皇帝往往采用征讨的办法,明初洪武与永乐年间皆如此。同时,永乐帝采取分化瓦解蒙古各部,使之无法形成统一的游牧帝国。永乐帝死后,明朝进取性的征讨措施转变为防御性的守势,九边成为最重要的前沿阵地。土木堡之役,英宗被俘,但明朝马上立英宗弟朱祁钰为帝,让也先想借俘获英宗敲诈明朝的诡计落空,也先因此威望扫地,两年后,也先被部落族长杀死,卫特拉帝国瓦解。因为明朝即便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也不接受汉唐时期的和亲政策,也先尽管军事上取得了胜利,但其目的是希望建立中原与草原之间的贸易体系,明朝不接受,致使也先失败。“也先的死标志着明代游牧力量创建国家第一次尝试的终结。”27但明朝北部边疆的危机问题却未解除,“北虏”问题困扰着几乎每代皇帝,直到隆庆年间采“封贡”之议,设立边市后,边患才最终解决。明朝在内乱中崩塌,来自辽东的满族入主中原,建立清朝。他们采取联姻、征伐、结盟等手段,逐步控制住准噶尔和西藏。同时指出,“一个主要的本土王朝的覆亡与在稳固的外族统治下的秩序重建之间的滞后时间在每一周期中日渐减少:汉朝崩溃后的数世纪混乱局面,唐朝覆亡后的数十年,以及明朝被推翻后的几乎同时。外族王朝的持久性表现出类似的特征——在第一个周期中是最短的,在第三个周期中是最长的。”27这就是他所构筑的中国历史上的三大周期。对中国历史循环产生重要影响的,有四个地区,这就是:蒙古地区(Mongolia)、中原华北地区(NorthChina)、东北地区(Manchuria)以及西域地区(Turkestan)27。但对中国传统关系周期起决定作用的则是三个地区力量的消长,“蒙古、东北以及华北的军事力量、政治组织以及经济结构之间的相互作用”。蒙古地区是草原游牧民族的家园,华北地区是中原王朝的中心地带,东北满洲地区则以半农半牧的游牧民族为主。“在这些地区,存在着两种基本的互动类型。首先,统治中原的本土王朝面对草原上统一的游牧帝国。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边疆都在两大强权之一的控制下,这种两极分化也使边缘国家无法产生。在第二种类型中,一个东北王朝确立起对华北的统治,使草原游牧部落处于分化状态并将汉人限制在南方。在相互关系方面,一方的发展通常会排斥另一方。而整个体系的毁灭也为替代者的崛起做了铺垫。”27因而就形成了某种周期性。事实上,“蒙古地区的草原部落在边疆政治中的作用至关重要,但却没有成为中原的征服者;而东北地区,由于其政治与生活因素,成为当本土王朝因为内乱而崩溃时外族王朝的滋生地”。27像辽、金、清皆是如此。这种周期的变化,因为元朝的出现而发生了改变,原因乃是当时占据华北地区的是女真族所建立的金朝,女真乃是兴起于东北地区,他们深知游牧帝国的伎俩,也无法采用汉族王朝的方式与蒙古人建立一种对等关系,蒙古帝国只能毫无选择地将其灭掉,成为唯一来自蒙古大草原而建立了中原王朝的游牧民族。在蒙古建立元朝之初,他们也经过了漫长的适应阶段,自成吉思汗开始,直到他孙子忽必烈时代,才真正建立一个稳定的中原王朝。综上所述,按照巴菲尔德的解释,当统一的中原王朝兴起后,为了寻求得到中原王朝的物资利益,蒙古草原的游牧民族,就形成草原帝国,作为与中原王朝讨价还价的筹码,以战争与和谈的方式,获取中原王朝的子女玉帛、金银粮食。当帝国足够强大时,游牧帝国以“外疆策略”,即以骚扰边境的安宁与和谈,夺取中原的物资。而当游牧帝国处于分裂时期,弱势的一方,往往内徙到长城以南,借助中原王朝的力量,强大起来,从而消灭敌对势力。当中原王朝在内乱的骚扰下,衰败以后,游牧帝国因为失去了物资的来源,也就很快陷于衰败之中。此时,在几乎没有外力的干涉下,来自辽东半农半牧的山地与草原民族,趁机侵入华北地区,建立既有游牧民族又有中原帝国体系的双重体系政权。这时,由汉族建立的王朝往往迁徙江南。当汉族建立的王朝再次统一并强大以后,又重新发生一次这样的循环。在中国历史上,一共发生三次这样的循环周期。因为第二周期时,蒙古族打破了来自蒙古草原游牧民族不入主中原建立王朝的惯例,带来了非常严重后果,左右了明朝与北方蒙古游牧帝国的关系。明朝不再像汉唐一样,与游牧帝国建立“和亲政策”,反而是一直采取进攻与防御的措施,但直到隆庆年间设立边市后,才最终将“北虏”之患解决,也充分证明了贸易在中原王朝与游牧帝国关系的重要性。可见,巴菲尔德站在游牧帝国的角度来观察中国所谓的“朝贡体系”,他发现汉文献中,描述游牧民族“纳贡”、“归附”、“入质”,他将之视为外交烟幕,“定居文明通过给边疆部落民族钱物以安抚他们”。28所以中国王朝所谓的“朝贡”,不是游牧帝国向中原王朝的朝贡,反而是中原王朝向游牧帝国的“朝贡”。针对游牧民族的“外疆策略”,中原王朝以“和亲政策”作为对应,实质上不正是给游牧帝国送去子女玉帛、金银财宝,这不正是一种实质上的朝贡吗?正是来自中原王朝的物资,才使得草原帝国得以支撑起来。而在游牧部落采用“内疆策略”之时,虽然名义上游牧首领接受中原王朝的封号,也定期或不定期前往朝贡,但中原王朝给予的物资利益大大超出所接受的东西,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游牧部族首领希望前去朝贡,但中原王朝则常常阻挡,不希望他们前来。故而是一种只有其名,而无其实的朝贡关系。因此,在巴菲尔德的理论中,朝贡的实质,就是中原王朝给游牧帝国进贡物资,满足游牧帝国的物资需求。中原王朝某些时候得其虚名,但有时候,这种虚名也没有。因为游牧帝国始终居于主动,掌控着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四、关于中原帝国的起源及其与贸易的关系中国历史研究主要是采用汉文原始材料,站在中国立场上,去诠释历史问题,所以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对外关系,我们更容易理解和接受费正清所构建的“中国的世界秩序”的理论,不管这种理论有多少缺点和不足,也不管这种理论与具体的历史有多大差距,其大原则是可以接受和理解的。巴菲尔德反其道而行之,完全站在游牧帝国立场上,构建出几乎完全相反的学说,尽管让人觉得有些“惊世骇俗”,但诚如王明珂所言:“游牧社会研究更大的意义在于它可以挑战、刺激我们的知识理性;因为这样的刺激,我们或可得到些反思性新知。”29巴菲尔德重新考察了中国与周边游牧民族的关系,传统意义上游牧帝国与中原王朝的对抗关系,被看成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游牧帝国需要中原王朝的物资利益,中原王朝需要游牧帝国的雇佣军帮助,从历史的现象中捕捉住一种规律性的东西,揭示了历史的另一层面,这是其学术贡献。游牧帝国在中国历史记述中,从来都是边缘与次要的,中国正史中,只有四夷传等篇章中,才会集中记述相关历史事件,故而对周边游牧帝国的记述一直处于边缘状态,不受重视。巴菲尔德则将这种边缘历史中心化,在他的研究中,游牧帝国对于中国历史的影响,远不是边缘的,而是左右中国历史演变最根本、最重要的势力,因而一定意义上,他弥补了费正清学说的不足,这或许是他在西方汉学界引起关注的主要原因。美国中国学界在肯定巴菲尔德贡献的同时,也有不少人对他提出了批评,其中最重要的批评来自同样是内亚史与中国史研究专家普林斯顿大学的狄宇宙教授。首先,来自中原王朝的物资需求,乃是游牧帝国形成和稳定的关键因素,这是巴菲尔德学说的一个核心理念,但非常值得怀疑。事实上,巴菲尔德的理论需要一些假设前提,“游牧社会组织的产品是没有生存所需要的农产品的;在游牧民族和华夏国之间存在着一种交换系统,靠这个交换系统,游牧民族能够用自己的畜牧产品交换谷物;华夏国有足够的剩余的农产品,可以与游牧族进行贸易;最后还有一条,对游牧族来说,除了华夏国以外,没有其他的谷物来源”。30狄宇宙认为这种说法不足为据,故提出质疑。指出,第一,游牧社会并不一定需要农耕社会的碳水化合物,他们生存更多依赖的是肉和畜牧制品,战争中,他们劫掠的大多是牲畜和人口,而非谷物;第二,中原华夏王朝并非他们获得谷物的唯一来源,在广大的草原地区以及辽东和西北草原,有着广泛的谷物种植,而游牧社会与他们也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第三,游牧社会本身也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农业活动,并不排斥农业活动,因而也就是说是否得到农耕社会的农产品并不一定构成游牧帝国形成的原因。反而可以说,不是游牧族反而是华夏族对边境贸易有着浓厚的兴趣,因为华夏民族需要马匹,“并且最终以修建长城的方法将这些地区兼并为己有”。30这也有一定道理。进而指出,游牧部落本身的发展才是游牧帝国形成的最关键因素,只有本部族发展到一定程度,才有可能形成游牧帝国,从而开展与中原王朝的交往。“就像内亚的其他地区一样……伴随着畜牧经济的成长,一个军事贵族阶层也逐渐兴起。这些军事上的杰出人物,通过领导他们自己的政治社群进行政治扩张,从而与大草原畜牧部落、畜牧部落和邻近的农业部落之间的广大区域建立起更加密切的联系。”24随着游牧部族的发展,各个地区的部落首领可以自行与相邻地区交往,并不一定需要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北方地带社会和经济的进步主要是依赖于一种交往和交换关系的网络,这个网络包括一个更广大的区域,在这一广大的区域内,北方地带的每一个文化区域也都独立地与其他各个独立的地带进行交往。”24强调了各游牧地区各自交往的重要性。“战国时期,游牧政治结构很可能就已经在政治主体中形成了,这种政治主体是超过那种简单的宗族族群的,这种族群是一个‘国’产生的必需的前提条件,例如匈奴的政治体系,是建立在这样的一种基础之上的,即围绕着一个中心的权威,建立起复杂的、等级森严的军事结构。”24也就是在匈奴帝国形成的过程中,并非是来自外在的诱惑力,使得各部落联合起来,而是其内部政治结构本身发展的必然结果。这种内在发展说更符合历史的情景。外部势力对其帝国的形成也有影响,但是一种危机感,而非物质的诱惑力。“在内亚历史上,对于国家形成的政治进程来说,危机、军事化和集权是普遍具有的概念。‘国家建立’的最初的动力常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