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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乡土小说创作的文化心理分析

20世纪80年代,陕西文学以严肃的现实主义精神为指导,生动地展现了中国北方农村的潮话画,深刻揭示了中国农业文明的文化精神,充分体现了中国文学作品的文化特色,在全世界面前展示了这种繁荣的态势。纵观此时陕西乡土小说,有这样一种明显的倾向:土、重、俗,土是指其根植黄土,地域文化浓郁;重是指其魂牵古秦,历史文化厚重;俗是指其情系芸芸众生,平民文化博大。一、土地与人文:秦地的生命意识早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在中国本土就兴起“乡土小说”,时至八九十年代乃至今日,抒写乡土仍然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主流,今日的中国文学仍是乡土的领域、文学的乡村,尤其是在中国的西部,地理环境比较险峻、交通相对不发达,文化和各种信息的传播受到极大的限制,因此勾勒乡村风俗画卷便是西部文学的旋律、恋土怀旧更是陕西文学反复吟唱的主题。中国农村是一个超稳定的乡土社会,乡土社会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地域性,而有地域的差别,就必然形成迥异的风俗民情、地域文化特征。所谓的“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地域文化是指在特定地理位置和自然疆域内形成的具有强烈区域特征和明显地方特色的社会文化系统。这一文化系统的形成首先是地理自然环境的潜移默化:(1)从地理环境方面讲,陕西大致处于中国的地理中心位置,深处内陆腹地,不易向外发展,因为它北有高原辽阔,南有秦岭巍峨,西有大漠浩瀚,中虽有八百里秦川平坦,但毕竟远离沿海、沿边,相对闭塞的地理位置必然造成原始、封闭、凝固的文化心理形态,自给自足的生产方式必然形成不慕异地的民性,不言而喻,在八九十年代陕西作家的作品中不无例外地灌注着这种“土性”,这种土性折射着秦地作品厚实、质朴的本色,倾吐着陕西小说家故土难离的眷恋和苦痛。路遥《人生》里的高加林在人生最为失落、情感最为孤寂之际,回归乡里,扑倒在黄土地上,流下懊悔的泪水,这是作家潜意识里“恋土情节”的表现,这种潜意识似乎已穿越个体生命的体验,同样在陕西其他小说家的作品中依稀可见。贾平凹曾在一篇文章中这样指出:“我爱陕西,我爱西安这座城。我生不在此,死必定在此,当百年之后躯体焚烧于火葬场,我的灵魂随同黑烟爬出了高高的烟囱,我也会变成一朵云游荡在这座城的上空的。”淤瑞士心理学家荣格曾说过:“集体无意识主宰和支配着艺术家的艺术创作,一切艺术作品都不过是集体无意识的体现,透过人类艺术丰富而繁杂的历史,冥冥之中集体无意识的神秘力量在操纵着艺术家的手去描画和显现那亘古不变的原始意向。”于实际上,在八九十年代陕西作家的意识深处都已潜存着这一“恋土”的集体无意识。土地是家园的象征,土性也是秦人质朴、淳厚的象征,土性的特质使秦地作品蕴含着强烈地域文化特征。(2)从地理内部分化上讲:陕西的地形是东西窄短,南北狭长,这种地理、地貌将陕西地域分为三大板块,陕北———游牧文化区;关中———秦汉农耕文化区;陕南———巴蜀文化区。陕北高原、关中平原、陕南山地这三个板块地理风貌及人文历史的积淀使“三秦”文化和文学既有整体恋土文化特征同时也呈现出复调结构。陕北高原属草原文化过渡地带,人种与文化均呈现出多民族融合的特征,其民如沙,浑朴、开朗、豁达,信天游高亢悠长,腰鼓热烈张扬,这些作为这一地区民间艺术的代表,其中蕴含的生命文化精神直射陕北作家心灵。八百里秦川属麦粟文化地带,是黄河中游文化的重要组成,其文化积淀深厚,其民如石沉稳、淳朴、厚重,这些早已凝结在关中作家的作品中,陕南山地属稻作文化过渡地带,具有较为鲜明的长江文化特征,其民如水清丽、柔美,这里清流秀川、山歌缠绵,南国秀色这是陕南作家创作的源泉。在高建群的《最后一个匈奴》中我们感悟的是陕北民众昂扬、强悍的生命张力,于路遥的《人生》里我们体味的是不屈的人们执着而顽强的与命运抗争的精神。然而,在陈忠实的《白鹿原》里却在演绎浓郁的关中民风,讲述重理好义民俗的厚重。饱经青山绿水的巴蜀文化浸染,贾平凹的商州系列作品展示灵动、鲜活的陕南普通百姓的人生。综上所述,陕西文学呈现复调的情形。但是,无论八九十年代秦地文学内部有何差异,其中形成的文化趋向是一致的,即都表现出对脚下土地深深的眷恋,从审美倾向上讲,都流露出一种雄浑、开阔的美学追求。二、文化自信:继承与转变陕西是融入多个王朝背影的地域,古秦文化的积淀造就当代八九十年代陕西乡土小说别具一格的文化意蕴。陕西古为秦的疆域,李白有诗云:“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虎狼之秦当年以锐不可当之势横扫天下,秦文化中有重功利、崇武功的风尚,也有战国侠士舍生取义、洒脱俊逸的风气。重功利、崇武功成就秦始皇的千秋霸业,也将务实、不喜玄虚给予这块土地的百姓。众所周知,商鞅变法把秦的社会完全纳入了“耕战”的轨道,这场大变革极大地改变了秦人的思想观念,一方面形成“上首功”,另一方面造就“贪狠强力,寡义趋利”的世俗。贾谊言:“商君遗礼仪,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汉书·贾谊传》)。当年秦人尚实重行以兼容并收的气度、海纳百川之势席卷中国,今日的陕西虽已非完全保留秦风俗的地域,但是,无论文化怎样嬗变,其中长期以来形成的古文化精髓是不会遗失的,并且,随着历史演进在汉唐文化的浸润下分化、整合。具体分化状况如下:一、古秦文化中的好功利性和周礼结合,后来到宋时这种思想又和张载的关学融合在一起,呈现出关中百姓尚实重行、重礼好义的民风。二、古秦文化中的崇武思想和陕北的游牧文化融汇,产生民众敢于反抗、积极进取的精神。三、古秦文化中的任侠之气和陕南的楚巫文化相遇,使得这个地域的民众既仗义豪气又潇洒俊逸。就八九十年代陕西作家创作而言,他们的创作分别继承了不同的古秦文化精髓。陈忠实承袭的是第一种,关学影响深重。路遥、高建群接受的是第二种,儒家入世观念鲜明。贾平凹沉浸在第三种情形,楚巫文化浓厚。对陈忠实来说,他则更倾心于关学。众所周知,北宋的张载曾在陕西关中地区创建关学学派。以张载为代表的关学既继承了秦文化中追求功利的思想又吸收了周礼以及儒学内容。陈忠实常年蛰居在秦地,关学思想深邃、厚重,在他的笔下《白鹿原》中的白鹿原就地处古老的关中平原,作者有意表现根深蒂固的关学文化对现代社会各个方面的渗透以及它在现代社会进程中举足轻重的作用。作品中作者为我们塑造了两位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一是白嘉轩,他以关学实践者的姿态出现;一是关中大儒朱先生,他是作为精神领袖、作者的理想人格化身出现的。就白嘉轩本身而言,他就是一部浓缩了的民族精神的发展史,从他身上我们看到传统关学文化的厚重。作者有意让白嘉轩对政治有一种天然的疏离,力图使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内省与仁爱之上。白嘉轩的一生以自强不息和忍辱负重在一步步完善其人格,倔强的固守与困难的深重是作者有意在其身上展现儒家传统。朱先生则有着全面的知识结构,尤其是传统的孔孟儒学,无所不通。同时,他又是一个道德的完人,作为白鹿原上的精神之父,他为村民制定了包括“德业相劝”“迷失相劝”“理俗相交”在内的《乡约》,如果我们深入研究关学理论思想,不难发现《乡约》所做的思想风范、礼俗准则、行为举止和仪态仪表的规定,完全与关学大儒吕大钧的“尊礼贵德”“仁人”等思想吻合。由以可见,陈忠实将刚烈血性、顽强坚韧、淳朴豁达、薄己厚人、勤劳耐苦、重义轻利等秦人在千百年历史文化进程中不断积淀而成的人格特征与道德品性发掘出来,作为精神资源不仅用以重铸陕西乡土现代性转化过程中历史主体所需要的基本品性,也用以缓解创作主体不可挥去的精神焦虑。当陈忠实的小说不遗余力地展现古秦文化尚实重行以及关学的尊礼贵德的品质时,而路遥、高建群则在他们的作品中着力表现古秦文化中崇武功、好进取的精髓。不论是在路遥的《人生》还是《平凡的世界》里,尽管人的生存环境是极其艰辛的,但是作品中的主人公都表现出极为顽强的抗争精神,哪怕为此付出沉重而惨痛的代价也在所不惜。高加林为此失去纯洁的爱情,孙少平为此奉献了一生。《易经》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路遥刻意勾画的陕北农民艰难而困苦的生活画卷中,我们看到黄土高原上贫瘠的残酷现实,那一望无际的陕北高原锤炼这片土地的人们焦渴的灵魂,忍耐意味着继续的贫穷,屈服意味着永久的落后,所以不甘厄运的人们在做不懈的抗争。同时,在高建群的《最后一个匈奴》里我们仍清晰地看见秦人不甘欺凌、敢于抗争的精神。明时李自成的造反精神在这里重生,古匈奴民族的剽悍勇猛的个性在这里延伸。而作为当代陕西书写乡土风情最有特色,写作风格最变化多端的作家贾平凹在其作品中弥漫的却是另一种古秦文化精神。在秦文化中“崇武”的替代词便是好任侠之气,《说文解字》注引徐笺说:“任侠者,挟负气力以任自雄也。”《史记·游侠列传》曰:“文者谓之‘儒’,武者谓之‘侠’,儒重名誉,侠重义气。”既然身为秦人,其思想深处必然有这种侠气,贾平凹许多作品皆有厚重、大气。然而,贾平凹出生在陕南商州地区,虽然这里是关中与陕南的交叉地带,但是,此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一条丹江淙淙从此流过,丹江的青流秀溪给予平凹的清秀幽静,商州的曲折幽深的风景赋予平凹思想的神秘、并且,陕南丹江地区本属于长江流域,当地自古以来演绎着楚巫文化的幽深、神秘。屈原的《楚辞》就弥漫在忧伤、凄婉、神秘莫测里,作为将古秦文化与楚巫文化杂揉在一起的贾平凹,作品里必将有这种复合文化的底蕴。三、当代陕西文学作品中的“平民文化”自“五四”以来,承载中国旧文化的农村,便成为中国现代小说关注的焦点。陕西乡土小说中的平民文化对文化的追求是严肃的、高雅的,也是形而上的。在文学创作中,就作品主人公而言,陕西乡土小说以社会中的普通百姓、小人物为主,关注他们的苦乐人生,就作品叙述内容来看,陕西乡土小说讲述的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事情。(当然,我们不排除也有一些作品在演绎历史,但是从作者叙述的角度,仍然是将大题材、大事件融入普通人物身上。)然而,是什么原因促使八九十年代的陕西乡土作家们要将写作的视角聚焦在平民这一阶层?文学的创作与作家的生活环境以及作家的成长经历有着密切的关系。陕西这些作家大多数是生活型作家,基本上是与生活同步,贴近大众心灵,对现实人生情感体验深刻,具有较浓郁的平民情怀,这种情感体验方式让人感到真实亲切,生活气息强烈。《白鹿原》突破了以前许多作品以反映现代中国革命历史题材为主的局限,作品描写人物着眼于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尽管白嘉轩以及朱先生都是具有非凡能力和意志的人,但是作者对于他们仍是作为平民百姓来处理的。高建群的《最后一个匈奴》,也是一部社会政治史、文化史和人性史交汇的小说,作家倾注更大的精力描写参加历史活动的老百姓,由关注社会精英转向社会民众,由关注民众的叙述方式再现波澜壮阔的社会历史画面。路遥的创作则更具有平民文化的特征,《人生》是在一个爱情的框架里,凝聚了丰富的人生内容和社会信息。作品借助一个农村青年在强烈的社会变革之中对人生道路的选择所面临的困境,展示的是普通百姓对人生的思考。如果说,以上这些作家在他们的写作之中表现的仍是三秦大地主流文化中精神面貌,那么,贾平凹的写作则走的是一种非主流文化的平民文化道路,即民间文化。就民间文化而言,贾平凹认为古往今来的正史或多或少经过史学家筛选、伪饰,真正鲜活的历史倒是存在于民间,存在于平凡百姓的生活中,保存在相对自由活泼的民风、民情中,当然,民间的传统不仅意味着人类原始的生命力紧紧拥抱生活本身,而且封建性的糟粕同时交杂在本真的生命中。贾平凹作品很显然接受的是民间文化的精髓,在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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