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灵魂中的的奇幻雅典与耶路撒冷舍斯托夫对西方哲学的批判思想

在人类灵魂中的的奇幻雅典与耶路撒冷舍斯托夫对西方哲学的批判思想

从希腊理性理论传统到希伯来语精神的整合，西方文化尤其是理性哲学，在“世界上最好的知识和思想”方面越来越受到重视。然而，根据俄罗斯宗教哲学家的说法，西方思维的哲学是“客观形态和抽象意识的哲学”。它最大的特点就在于采用知性的思维方式或片面的分析方法将具体的对象加以分解、把抽象的概念实在化。正是这种割裂人的完整存在的“抽象思维的漫游”不仅导致整个西方哲学在19世纪中后期陷入深刻的形而上学危机,而且还是现代西方文明走向精神悖反的罪魁祸首。因而,对“西方思想的原罪”——唯理主义进行反思与批判便自然成为俄罗斯宗教哲学长久以来寻求自我和确定自我的首要任务。而在俄罗斯宗教哲学家索洛维约夫开启的对西方理性文化系统批判和哲学理论重建的俄罗斯白银时代就有这样一颗极为耀眼的孤星,他不仅继承了索洛维约夫的批判精神,标举信仰旗帜,大胆质疑西方自古希腊以来尊崇理性的文化传统,而且还把这一思想发展到极致:使理性与信仰、思辨与启示、雅典与耶路撒冷彻底对立起来。这就是以怀疑和否定精神著称的俄罗斯宗教哲学家舍斯托夫。在对索洛维约夫批判西方理性的非凡勇气、渴望《圣经》启示的真挚情感和建立宗教哲学体系的重要意义给予肯定和赞扬的同时,舍斯托夫也尖锐指出,深受西方思想尤其是谢林和黑格尔哲学影响的索洛维约夫虽然相信上帝、诉诸圣经、追求信仰,但他同古代思想家斐洛一样试图在理性法庭面前证明启示、试图用逻辑思维过程检验信仰,以期实现希腊理性和圣经启示的“和解”,而这种努力终将导致一个必然结果即抽象理性的专制。舍斯托夫断言,索洛维约夫注定无法实现建立宗教哲学的愿望,因为他没有意识到并彻底铲除自己身上的理性恶魔,从而“把哲学引诱到西方的宗教里去了,康德就曾把形而上学引诱到这个宗教里。这样,索洛维约夫违反自己的意愿,站到了他认为是人类最凶恶和根本无法调和的敌人一边……。”在舍斯托夫看来,真正的哲学并非像古希腊贤哲所言源自惊奇,而是来自绝望;宗教哲学也并非是理性和信仰联姻的虚假摆设或是“理性的回顾与反思”,而是充满启示和斗争的圣经哲学,这是一条由理性走向信仰、由雅典迈向耶路撒冷的坎坷之途,它需要我们披荆斩棘——对西方理性文化传统和思辨哲学进行彻底清算和批判。1.理性思维与“哲学之基”众所周知,自古希腊以来,西方就发展出一种崇尚理性的思想传统,无论是世俗的还是宗教的哲学都力求在理性中汲取一切:从人中智者苏格拉底的“知识即美德”、柏拉图的“仇视理性是人最大的不幸”、亚里士多德的“必然性并不理会信念”到中世纪经院哲学的“信仰的逻辑证明”;从近代哲学之父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斯宾诺莎的“满足产生于理性”、康德的“自在之物与自为之物”到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王国,思辨理性的主导地位有增无减,甚至20世纪著名的现象学大师胡塞尔也认为:即使世界毁灭了,理性的法则也依然存在。然而,至高无上的哲学理性是否真正如其所宣告的那样能够为人的生存提供安身立命的可靠根基和最终满足呢?对此,舍斯托夫通过“在人类灵魂中漫游”发出了警醒世人的“旷野呼告”:千百年来人类理性竭力追求的以科学和知识为基础的普遍、必然、自明的永恒真理不仅不能帮助人,反而“剥夺了我们最可宝贵的、上天的能力和参与缔造(‘光明’‘万岁’)的专制权力,把我们的思维挤压、塞进凝固僵化的实有的平面上。”以致人的生存悲剧被漠视、生命情感被压制、丰富个性被奴役。舍斯托夫认为,理性之所以趾高气扬的让所有人都对其俯首听命,并且把这种温顺的服从当作美德和最高幸福,皆在于“理性贪婪的追求着普遍必然判断”(康德语),而理性思维的必然性、自明性和强制性自“初人”诞生之日起便似母乳一般被吸吮进人类思想的全部机体,尤其理性所创造的科学知识还以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就证实了人类对其寄予的全部期望:它能够把“一文不值的事实”变成使我们成为“自然界的主宰”的“经验”。人类从此获得了宽慰和诱惑,于是,崇拜理性则自然成为人的最伟大的义务。虽然,科学和知识的重要意义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也不可能怀疑,但是当其开始成为形而上学所追捧的对象时,也就意味着哲学将永远也无法到达真正的迦南之地。舍斯托夫指出,如同人的堕落源于亚当偷食禁果一样,西方哲学的罪恶始于泰勒斯的“万物皆水”“万物是一”(因这之后,哲学开始系统地趋避多样、个体而颂扬统一和一般),而以苏格拉底的“最大幸福”就是获得必然性知识为理性哲学的分水岭。自苏格拉底之后,人类的真理就与普遍必然判断融合在一起,只有理性知识才能给人带来真理、美德和拯救的牢固信念便在所有优秀的思想者中世代传承:警戒理性憎恶者的柏拉图、科学哲学的鼻祖亚里士多德、用几何学定理阐明伦理学的斯宾诺莎、以数学标准创造概念体系的康德、将信仰作为特殊认识形式即知识的黑格尔、宣称哲学必须成为精确科学的胡塞尔等几乎所有思维着的人类精英都坚信,思想在未与任何求知精神和遥远的无可争辩的必然性知识相遇之前,它是无权自行止步的,而思想一旦洞悉现象间的必然联系,形而上学也如实用科学一样服从普遍规律时,也就预示着实现了哲学最终及最高的使命。但是,这种科学方法真的适用于形而上学吗?客观理性真理真的是哲学的最后诉求吗?舍斯托夫认为,事实正相反,以科学为幌子的“那些不敢超越于自律认识和自律道德之上的哲学;那些意志软弱、孤独无助地拜倒在理性所揭示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现实脚下,把自己交给洪流并任由‘唯一适用者’掠夺的哲学,非但不会引导人走向真理,反而会使人远离真理。”19因为立足于普遍必然性的科学理性只是一种客观的、冷静的理论判断,它按照自己的自然规律来解决“是什么”和“不是什么”问题,而根本不考虑这是“人类的”还是“非人类的”——如同苏格拉底被毒死和一条疯狗被毒死毫无任何差别——也就说理性哲学只是知善恶树果实,而非生命之果即它只为真理的永恒性而喜悦,却对其内容完全漠然置之。既然如此,我们就需要另辟蹊径:在科学知识止步的地方(信仰)、在永恒真理视为“无”的领域(上帝)、在纯粹理性批判开始的瞬间(圣经)去找寻真正的哲学真理。对此,古代普罗提诺、近代帕斯卡尔、现代尼采、克尔凯郭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等思想家无疑是这种“敢想敢为”的表率。2.理性自明的进路及其新理念在舍斯托夫看来,与古希腊“俯首听命”的理性主义哲学传统相对照,西方还存在着另一种“敢想敢为”的创造精神,它以《圣经》思想为代表,拒斥理性的绝对权威,诉诸上帝信仰启示;认为僵化的理性束缚思想的活力、压制生命的冲动和激情,根本无法解决人的内心恐惧、绝望、堕落和生死问题,而只有“在约伯的天平上”,人的哭闹、说笑、诅咒和任性才会鲜活的表现出来;人的烦恼、喜悦、苦难和自由才会比海洋里的沙砾——理性传统和客观规律——更加沉重。古代智者普罗提诺的“肉体是灵魂的寄生监狱,灵魂处在沉睡状态”、普罗泰戈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先知以赛亚的“没有寻找我的,我叫他们遇见;没有访问我的,我向他们显现。”(《罗马书》10:20)、使徒保罗的“人若死人不复活,我们就吃吃喝喝吧”(《哥林多前书》15:32)、宗教改革家路德的“天主必须拥有能劈山开岩的强力之锤……以便制服那头凶悍、执拗的傲慢动物”近代大思想家帕斯卡尔的“谦卑些吧,无能的理性;闭口吧,呆笨的本性”、19世纪哲学家尼采的“永恒轮回”理念、克尔凯郭尔的“如临深渊”和“信仰的骑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人以头撞墙”等等诸多思想观点都是对似监狱石墙和苦役脚镣般理性的强烈控诉、对2+2=4似的自明真理的勇敢反抗和对人的欲望容身之地——信仰的积极呼唤。舍斯托夫认为,这些思想的先知、哲学的斗士显然都已勇敢并卓有成效的迈出了理性批判的第一步:战胜恐惧,蔑视规律,超越自明边线,挑战死亡。只不过遗憾的是,这些哲学家手中那柄神圣的信仰大锤都未能彻底击碎苏格拉底式的知识理性的强权统治,因为,“每当哲学家必须在应当克服的自明性和可以接受的自明性之间作出选择的时候,我们本性的基本特点——我们对创造力量即对宇宙间可能有新的不寻常的东西所持的怀疑态度就表现出来了。”所以,“翱翔于知识之上”的普罗提诺最终还是承认了理性是一切的本原;“在呻吟中探索”的帕斯卡尔留给后世的却是“人是能思维的芦苇”;竭力想用意志的铁锤砸烂自明性地尼采最后不仅臣服于必然性,还许诺要热爱它;向荒诞发出呼告的克尔凯郭尔仍与苏格拉底和斯宾诺莎一样,不仅自己想要,而且还迫使别人也在他用以思考的那些范畴里生活。所以,敢想敢为的任务——从自己灵魂中把一切“规律东西”和“观念东西”连根拔掉——尚未完成。尽管人们也极力想挣脱理性思维的枷锁,尽管我们也敢于批判苏格拉底,却至今也仍未彻底摆脱他的魔力。现代及古代思维的一个“前提”依旧是这样一个信念:知识等于美德,等于永恒拯救。既是如此,思维的恶疾如何治愈?形而上学的出路又何在呢?舍斯托夫认为,要战胜理性自明,除首先要认识到正是凯歌高奏的理性向世人隐瞒了真理理论外,还要与源于怀疑和恐惧的回顾或反思的理性思维形式进行彻底决裂,因为回顾的内容恰是一种永恒不变的思维结构,反思的前提也是逻辑规律的自明性。所以积极思考而不要回顾,创造一概不回头看的思维的“逻辑”才是哲学首要和最迫切的任务,当然这需要义无反顾的勇气和不怕担无耻之名的斗争精神。而“不回头看”的创造性思维的起点正是——我们通常认为——思维的可能性终结的地方即《圣经》那里,这才是形而上学真理的发源地。因此回到《圣经》中去,真正的理解生命之谜,寻找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上帝——而不是哲学家和学者的上帝,便是舍斯托夫为西方理性哲学危机开出的“治病良方”。3.“神学哲学”与具体哲学舍斯托夫宣称,若要彻底摆脱抽象理性对思维的桎梏,克服思辨哲学对生命的冷漠,就必须真正回到《圣经》——重新理解初人堕落的圣经故事,从而走向“圣经哲学”。他认为,《圣经》虽然长期以来都是欧洲人必备之书,且其每句话都被认为是神圣的,但是,即使是最有教养的和善于思索的人,过去和现在也都不曾真正接受人类陷于罪恶的故事,所以至今我们每个人都不明白,为什么知善恶树就是死亡之树即生命与认识是相互对立的。在他看来,恰恰是在这个被所有人曲解的早已不是秘密的“秘密”中出现了“在整个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地、唯一一次地奏响了足以享有纯粹理性批判之美称的最强音。”181——上帝早已明白无误地告诉“初人”:知识带来死亡、信仰带来生命。(详见《圣经》创世纪2-3)舍斯托夫指出,《圣经》上说的人死了并非如所有人甚至奥古斯丁等神学家臆造的解释那样:是由于人不听从上帝的话,所以上帝后来给他“定了罪”。而是因为人受到蛇(理性)的诱惑偷吃了禁果,以为认识会给他增添力量,但知善恶树的果实本身就含有必然死亡的因素,所以人是自杀的——人知道的越多,他受到的局限就越大。知识的实质就在于对生命的束缚:这不仅是《圣经》故事的意义之所在,而且也是希腊理性与圣经启示的根本分歧所在:对于思辨理性而言,知善恶树之果乃是一种解放的力量,是一切未来时代哲学的源泉;而对于圣经来说,它却是人类堕落的标志和奴役的开端。基于对圣经的这种独特理解,舍斯托夫在猛烈抨击西方理性和思辨哲学的同时,非体系性的阐述了他的“圣经哲学”即犹太——基督教哲学基本思想。舍斯托夫把“上帝造人并赐福于人”看作是圣经的灵魂和“圣经哲学”的本质。也就是说,上帝愿意并且能够拯救人,一个具有圣经思维即虔诚信仰的人在往前走时,如信仰之父亚伯拉罕一样从不回头,也不妄作猜测,更不问他是在去往哪里。(《创世纪》记载,上帝对亚伯拉罕说:“你要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方去。”亚伯拉罕听从了,去了自己也不知道在去往的什么地方。)而且他会在遭遇不幸、堕入深渊时满怀希望的诉求:“主啊,我从深处向你求告”(诗130:1)因为他相信信仰才是全能的上帝关心他的命运并能予以拯救的源泉。“凡你们祷告祈求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可11:24)。而“唯理性是从”的人则恪守斯宾诺莎的“勿哭、勿笑、勿诅咒,只要理解。”的思维戒命,在动身之前总要环顾四周,到处询问:他想预先知道他将去往哪里。同时理性告诉他,倘若坠入深渊,从深处求告上帝是毫无意义的,而只能尽所能自己爬上来。否则,生命就没有希望了。显然,圣经思维与知性思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向度,前者更关注人的悲剧和痛苦,关注人的喜怒哀乐;后者只是僵硬死板的说教,丝毫不理会人的内心感受。前者是赋有创造性能力的“应然”维度,人作为“神的形象和样式”时刻保有参与创造的自由权利;而知性思维则使人失去了这种宝贵的天赋和权利,把人的思维压缩成平面僵化的“实然”状态。所以,在舍斯托夫看来,只有采用亚伯拉罕的信仰之路、而非苏格拉底的理性方法才能找到“真正的哲学”真理。当然这是一种与理性哲学的永恒的客观真理截然不同的“受造的主观真理”,永恒真理把追求普遍必然的终极知识作为人的最高目的——“爱永恒事物”使人的灵魂充满了快乐,而洞明一切永恒性和必然性,乃是人所能追求的最大幸福。所以服从随便任何事物,甚至物质、惯性以及对所有人都冷漠无情的定律成了希腊哲学的终极理想,思辨哲学至今也从未曾越此雷池半步。而《圣经》则把自明的客观的永恒真理看作是不祥的欺骗、怂恿和迷惑,实际上真理是上帝所造,对于上帝而言,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如《圣经》中神对人许诺“你们没有一件不能做的事”(太17:20)甚至死亡也可以战胜。“规律”和“现实”不能统治我们,无论现在、将来和过去都不能决定我们的命运。有过可成为未曾有过:如亚当没有偷吃禁果,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未曾毒死苏格拉底。如此,人便可回归到向善的纯洁和神性的自由状态。受造真理带给人的这种神性自由又区别于哲学家所知晓的理性自由,即在善恶之间进行选择的自由——这种古希腊人熟知的、中世纪而在其后又有近代哲学从古希腊人那里继承下来的自由,乃是堕落人的自由,是受罪孽奴役的自由,是把恶放进世界、人又无力把其从生命中驱逐出去的自由。而神性自由是原罪之前人类始祖亚当的自由,他参与神的全能,具有给所有存在物命名的主权。上帝所造一切皆好,所以天堂里本没有恶,自由人也无须选择,他可以不容许恶进入世界,只是在偷吃禁果陷入知识的统治之下后,恶即原罪被释放出来,从那一刻起,人才失去了上帝恩赐的最珍贵的原初自由,无奈之下只能在同样不受其制约的善恶之间做出“选择”。所以,舍斯托夫多次强调:人们似乎完全忘记了,在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