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清《太平天国起义记》补遗

杨秀清《太平天国起义记》补遗

1848年初，冯云山被捕并被送往广西桂平县监狱。洪秀全回广东设法营救,未能成功,又很快返回广西紫荆山区。恰值冯云山出狱后赶回广东寻找洪秀全,两人相左于途。次年2月,洪秀全再次回广东与冯相会,7月他们才一同重新回到紫荆山区。在此期间,杨秀清曾多次假托“天父”附体,传言会众。对此,简又文先生认为:“此时拜上帝会面临分化,甚至瓦解之危机,则东王之代天父传言,初实有裨于团体之团结,维系革命势力,至为重要,未可厚非”。罗尔纲先生认为:“杨秀清伪称天父降托,取得宗教上超越一切的地位,初时还是用来团结群众,对革命起了大作用”。牟安世先生也认为:杨秀清“假托鬼神降附人身传言的习俗,宣称天父下凡降在他的身上,传言群众,安定众心,拜上帝会才得以巩固下来”。目前史学界流行的就是他们的观点。尽管有许多论者指出:杨秀清通过“代天父传言”取得了凌驾于洪秀全之上的宗教地位,导致了太平天国领导集团内部政教关系的紊乱,种下了后来天京内讧的祸根。但又一致认为:洪秀全、冯云山的离开,使拜上帝会群龙无首,在尖锐的阶级斗争形势下,部分会众信心动摇,出现了混乱和分裂的局面,杨秀清在此情况下“代天父传言”,起到了稳定会众、制止分裂的积极作用。这种观点的主要依据是《天情道理书》中的一段记载:“当其时,真道兄弟姊妹多被妖人恐吓,若非天父下凡教导作主,恐伊等心无定见,安得不忘却真道,差入鬼神乎”。翻阅有关太平天国领导人物早期活动的史料,发现《太平天国起义记》中的记载与上述说法截然不同。现将有关部分摘录于下:(1849年7月,)秀全与云山既回到紫荆山,会众兄弟热烈欢迎。此时二人闻悉当其回粤时,拜上帝会中屡有奇事发生,因而在兄弟中生出纠纷及有分裂之象。缘当众人下跪祈祷时,忽有人跌在地上不省人事,全身出汗。在此昏迷情状之下,其人似乎有神附体,口出劝诫,或责骂,或预说未来之事。其言常是模糊,听不清楚,或则为韵语。兄弟等有记录其较为重要之辞句者,至是尽以呈秀全鉴察。秀全乃按真理以审察各条而判辨各人之言孰真孰假。如此,乃证明杨秀清之言谓:“此等辞句一部分是由上帝而来,一部分是从魔鬼而来的。”在此等神言中,其最重要而经秀全审判为真者,乃杨秀清与萧朝贵二人之言。杨本为极贫穷之人,但其入会则非常热心及诚恳。在会中,彼忽生哑病,两月内不能言语,会众均觉奇异,以为是不祥之兆,但后来复能言语,嗣后有神附体传言比别人为多。每次代天父上帝传言时,严厉肃穆责人之罪恶,常指个人而宣传其丑行。彼又劝人为善,及预言未来,或号令人应如何做法。其言辞大概留极深刻之印象于会众。萧朝贵则以耶稣之名传言,而其言则比秀清之言较为和蔼。黄氏有族人出言反对耶稣教训,且引人离道,此人即被逐出拜上帝会;其言即被定为假的,为魔鬼附身而说的。这段史料说明:一、在洪秀全、冯云山离开紫荆山区的一年多时间里,有很多所谓鬼神附体的“奇事”发生。这些鬼神附体的“奇事”,在拜上帝会会众中“生出纠纷及有分裂之象”,杨秀清“代天父传言”也是这些生出纠纷和分裂之象的奇事之一。所不同的是,杨秀清借用了“天父”的名义,传言的次数较多,说的话也较有份量,并曾装了两个月哑巴,因而他的传言给拜上帝会会众留下了“极深刻之印象”。二、当借鬼神附体传言的奇事在拜上帝会内部生出纠纷及分裂之象以后,有人将比较重要的传言记录下来,“以呈秀全鉴察”,判定其真伪。最后由洪秀全将杨秀清和萧朝贵的传言“审判为真者”,把黄某的传言“定为假的”,并将其“逐出拜上帝会”,才终止了拜上帝会内部的纠纷及分裂之象。两种记载到底孰是孰非?结合有关史料进行具体分析,我们认为“稳定会众”说是站不住脚的。首先,从事件发生的背景上看,不能根据冯云山的被捕,说当时拜上帝会与地主阶级之间的斗争已经十分尖锐。冯云山是被紫荆山区的恶霸地主王作新逮捕的。据记载,王作新“既有功名,且家资富厚,子侄族人众多,又主办地方团练,以故实为一方之大势力”。他曾带头联名告发洪秀全、冯云山等“结会滋事”,受到桂平县知县的斥责。这一次,他想给冯云山加上“阳为拜会,阴图谋叛”的罪名,但所呈缴的证据除宗教书籍外,只有冯云山撰写的“暂借荆山栖彩凤,聊将紫水活蛟龙”所谓“反联”一副。封建官吏认为不能根据这些证据给冯云山定罪,王作新只好通过行贿把冯云山关进监狱。拜上帝会会众极力营救冯云山,他们“入禀为其所传之真理声辩,跗呈所信之十诫,以求县官秉公审查”。同时,“县官已收得冯云山在狱中呈求伸雪之诗共三首”,于是“渐信拜帝会教徒原非叛逆”。最后官府宣判冯云山无罪释放,但以其为无业游民,派人押送回籍。半道上,冯云山说动两个差役,同他一起回到紫荆山区。冯云山的获释,说明封建官府当时是将拜上帝会视为纯粹宗教组织的。《洪秀全来历》记载:“初时官兵亦以其(指拜上帝会会众)为善人,不与战斗,只顾逐他强盗”。《太平天国起义记》亦载:“直至此时(1850年秋),拜上帝会教徒从未与广西各匪党发生关系。官兵搜捕匪徒亦向不干涉教徒,亦无有怀疑教徒之宗教聚集者”。这些记载足以证明:当时拜上帝会与地主阶级之间关系并非十分紧张。王作新因此而未能得到封建官府的支持,其阴谋亦终未能得逞。拜上帝会会众中出现纠纷及分裂之象不是由于他们受到了地主阶级的进攻,而完全是由于其内部有些人借鬼神附体传言引起的。其次,从时间关系上看。是杨秀清“代天父传言”引起了拜上帝会内部的纠纷及分裂之象。冯云山被捕在1848年1月17日,时洪秀全恰在贵县赐谷村,闻讯后赶回紫荆山区,多方设法营救无效,乃于4月初遄返广东,打算禀请两广总督耆英下令释放冯云山。洪秀全没有离开紫荆山区之前,拜上帝会当然不会因为群龙无首而出现纠纷和分裂的局面。拜上帝会中的鬼神附体等奇事只能发生在洪秀全离开紫荆山区之后。洪秀全刚刚离开紫荆山区,即于4月6日(农历三月初三)发生了杨秀清首次“代天父传言”事件,两者相隔最多不过五天。这种时间差有力地表明:杨秀清“代天父传言”发生在其他人借鬼神附体传言之前;它不是稳定了会众、而恰恰是引起了其他人的鬼神附体、造成了拜上帝会内部的纠纷和分裂局面。再次,从史料价值上看,《太平天国起义记》的有关记载比《天情道理书》更为可信。《太平天国起义记》是瑞典传教士韩山文根据洪仁玕的叙述撰写的。虽然洪仁玕没有同洪秀全、冯云山一道赴广西“传教”,但金田起义前后洪秀全曾三次派江隆昌等专程赴广东接洪、冯两姓族人,洪仁玕所了解的有关杨秀清“代天父传言”的情况,显然是得诸江隆昌等人之口。江隆昌等叙说刚刚发生不久的亲身经历之事是不应有讹误的。再则,《太平天国起义记》的英文原著于1854年在香港出版时,天京内讧尚未发生,洪仁玕绝无贬低杨秀清的必要。而《天情道理书》虽然是太平天国的早期文献之一,但它是太平天国的侯相根据杨秀清的命令编撰的,其主要目的是为杨秀清隐恶扬善。因而其中有关杨秀清早期活动的记载难免有失实之处,不如《太平天国起义记》可信。综上所述,我们认为:当冯云山被捕、洪秀全返回广东之际,杨秀清首先假托“天父”附体,传言会众,完全是为了控制拜上帝会这支社会力量。不料却引起了部分会众的不满,诱发了一些人的野心,于是许多鬼神附体传言的事件相继发生,导致了拜上帝会内部的纠纷和分裂局面。直至洪秀全承认了杨秀清“代天父传言”的资格,才结束了这种局面。洪秀全承认杨秀清“代天父传言”的资格,一是因为杨秀清借用了洪秀全为拜上帝会创造的“天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