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园医学思想管窥

陈修园医学思想管窥

陈秀园（1753-1823），名叫念祖，名叫辛秀，出生于维园。福建省长乐县，清代著名书法家。尝考《清史稿》仅记数语,又查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相关论文百余篇,发现此前对陈修园的研究更多注重其学术经验与诊疗思想,或其医书真伪之官司。近年来,笔者阅《南雅堂医学全书》,从其著作、门人子孙的记述以及时人的序跋中整理出陈修园生平行状的一个较为立体的轮廓。1陈修园的试验进展陈修园幼年丧父,家境贫寒,祖父陈选严是其医学启蒙老师。据其长子陈蔚记载:“先严少孤,家徒四壁。半治举子业,半事刀圭家。”《医学从众录》卷一“虚痨续论”曰:“先选严公曰:补水以制相火,为相火有余而言也。”可见陈选严具有较高的医学素养,曾指导陈修园诵读医书。陈修园从其祖父手中还得到一些验方。在《时方妙用》卷二“哮症”中记载:“余家传有哮喘断根神验药散。”除从事刀圭之事,陈修园还须治举子之业。从陈氏相关医书记载可知,陈修园20岁补诸生,1787年陈修园35岁时,就读于鳌峰书院。《十药神书注解》“癸字补髓丹”下记载:“乾隆丁未,余肄业鳌峰书院。孟瓶庵师言其督学四川时,患嗽数月,同寅制馈(指明胶)崮素不食牛,拜受而不敢尝。署中阅卷张友患痰症二十余载,喜而尝之,胶痰成块,吐出甚多,半月全愈。”1788年,参加乡试,落第。1792年,陈修园乡试中举。陈蔚在《长沙方歌括》卷六中说:“壬子登贤书后,寓都门。”“登贤书”即指参加福建省乡试中举人。期间陈修园曾在北京治好了伊云林中风证。名噪一时,后因当事强令馆于其家,辞弗就,于1793年托病回到福建,在家乡期间还是当了教师。《医学从众录》卷四记载:“甲寅(1794)岁,余在吴航书院掌教,尝与学徒讲论,以‘读于无字处,文到有神时’二句,为举业妙谛,而学医者变必到此境地,方许出而论证也。”《十药神书注解》记载:“嘉庆丁巳(1797)岁,余应兴泉观察阿公、泉州郡伯张公聘主清源书院讲席。”晚年,陈修园还在家乡讲过学。《女科要旨》卷一记载:“修园与诸生,讲学于嵩山之井上草堂。”陈修园曾任保阳(今保定)县令,在职期间,由于水灾出现疾疫,陈修园自定方剂全活无算。《医学从众录》魏敬中序说:“尝会檄勘灾恒山,时水沴之后,疾疫大作。先生采时方百首,刊示医者,如法诊治,全活无数。”1802年,陈母去世,返乡守孝。1808年,陈修园回到保阳。9年后,做了直隶知州,代理正定知府。1819年,66岁的陈修园结束了在直隶(今河北省)的仕宦生涯。”对于儒医陈修园,邓铁涛老先生评价道:“陈修园有旧文人的陋习,自视甚高。”他“既好骂人,又好学人。”他骂得最多的是张景岳,但《医学三字经》的咳嗽诸方,却以景岳的六安煎为治外感咳嗽第一方。陈修园四十多岁以后日益谦虚,谓其言呐呐,如不能出诸口云。2“六面”的读书法陈修园自幼遍读历代医书,他的著作中几乎引用了所有著名医家的言论。究其读书方法,在《金匮要略浅注》“读法”一文中有详细的记载:“读《金匮》书,读其正面,必须想到反面,以及对面、旁面。寻其来头为上面,究其归根为底面。一字一句,不使顺口念去。一回读,方得个一番新见解,愈读愈妙。”这“六面”读书法大概就是前文他告诉学生的“读于无字处”的诠释。陈修园在其著作中常常谈起他读书的体会。《金匮要略浅注》卷二写道:“余在直隶供职,著《金匮要略浅注》,此一证(指中风)稿经三易。忽于防己地黄汤证,从对面、反面处会悟,遂不禁拍案大呼曰:风为阳邪,烂熟语,在有精义。”《时方妙用》卷三“咳嗽”曰:“人多顺口读过,余于此悟透全书之旨。”《时方妙用》卷三“血症”记载:余于高士宗引而不发处,细绎斯论,大为快事。”《女科要旨》卷二“新定所以载丸”曰:“此方从读书颇多,临症颇熟悟出。”《伤寒论浅注》卷四:“钱塘张氏注中补出‘悍气’二字,可谓读书得间。”强调悟性,强调读书得间,活泼泼地,都是宋儒的主张。3会饮《金充》儒医大多有排斥异端的倾向,重书本,尊圣贤,难免轻视实践,鄙薄民间医生。陈修园以医统正道自命,对不同流派的观点大事挞伐,但对民间医生却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尊重和宽容。《金匮要略浅注》卷八“通脉四逆汤”下写道:“余忆二十岁时,村中桥亭新到一方士,蓬头跣足(真的赤脚医生!),腊月冷食露卧。自言悬壶遍天下,每诊一人,只取铜钱八文,到十人外,一文不取。人疑,不敢服其药。间有服之者,奇效。”这位赤脚医生与陈修园谈了很多,指出《金匮》笔误十条,还说紫参是桔梗的又名。陈修园认真记下了这段奇人奇事,“渠妄言之,而予不能妄所之也。”《时方妙用》卷二“肿症”条写道:“野老某,年八旬有奇,传予奇方”“余细绎此方极妙”“此必异人所授遗下,所谓礼失而求诸野也。惜余未试。”礼失而求诸野,是孔子的观点。班固《汉书·艺文志》论及诸子百家时说:“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敝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使其人遭逢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愈于野乎?”陈修园引述孔子这一思想,反映儒医对民间医生和民间疗法的尊重。这种观点在《十药神书注解》中也有表露:“然此方(指丁字保如汤)不见于大家之书,如明季龚太医所刻,及《万病回春》、《寿世保元》等本亦载之,但方名间有不同,药品偶有增减。村医用之,往往见效。余向以病人寿算未终,总不归功于此方。亦随见而随忘之耳。今得此书,始知礼失而求诸野,沾体涂足中大有人焉,转悔从前之肉眼也。”陈修园相信“沾体涂足”(即浑身汗臭的泥腿子)的人里面有值得学习的东西。正是出于对民间医术的尊重,在《景岳新方砭》卷三“粘米固肠糕”下,陈氏评曰:“山谷便方,自不可废。”4从“存监狱”到“存液”提起陈修园,多数研究者认为他是“伤寒学派的卫道者”,考《清史稿·艺术列传》评论陈修园的著作,“本志聪、锡驹之说,多有发明。”这个“发明”包含了陈修园医学理论的创新。他在《金匮要略浅注·读法》中道:“学者遵古而不泥于古,然后可读活泼泼之仲景书。”陈修园在其著作中反复强调的主要论点有以下几点:(1)存津液:《长沙方歌括》卷首说:“《伤寒论》一百一十三方,以存津液三字当主。”《医学三字经》写道:“长沙论,双高坚。存津液,是真诠。”在自注中又说:“存津液是全书宗旨,善读书者,读于无字处。”(2)人参补阴养液:《肘后歌括》卷上写道:“人皆曰:人参补气补阳,温药藉之以尽其力量。而余则曰:人参补阴养液,燥药得之则臻于和平。”《景岳新方砭》卷一写道:“人参生于上党山谷,辽东幽冀诸州,背阳向阴,其味甘中带苦,其质柔润。置于日中一晒,便变色而易蛀,其为阴药无疑。”这一观点一直坚持到晚年。在其《十药神书注解》中承认人参“能入肺,肺主一身之槖籥,谓益气,却亦近道。”(3)阴盛则火动:《肘后妙用》卷一写道:“人皆曰:阴虚则火动。吾独曰:阴盛则火动。”(4)紫河车不可用:《十药神书注解》写道:“若紫河车污秽有毒,服之无不发热减食,岂非惑于以人补人之说,忍心害理,适以自戕也耶?”《金匮方歌括》卷五有陈元犀按语:“时医惑于以人补人之说,每遇虚证,辄以紫河车配药。余幼时随侍,闻家君(指陈修园)与客谈及紫河车一物,曰:某也服此,今反肌肉羸瘦;某也服此,病反增剧。”《医学从众录》卷一“叶氏方”下有“鲜河车,按:此味不可用。”陈修园还试图建立“天水相交”的理论,强调肺肾之间的关系。这一观点虽未得到后人赞同,但其理论创新的勇气,值得称赞。5医学江阴—医学科普的先驱陈修园从医50年,不仅在理论上有所阐发,而且在临床治疗上也有所创新,但他并没有建立新的医学流派,载入史册的是他在医学教育方面的卓越贡献。陈修园曾在吴航书院、清源书院、井上草堂执教,深知教育的重要性。在他早期著作《时方歌括》“凡例”中已认识到:“学医始基,在于入门。入门正则始终皆正,入门错则始终皆错。此书阐明圣法,为入门之准。”这一理念在《医学三字经》、《医学从众录》中又反复加以强调。陈修园以仲景为宗师,但为了让时俗能理解,采取了由浅入深的“从众”路线。《论语·子罕》:“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既然孔夫子都从了众,何不彻底一点,将艰深难懂的轩岐医学普及于广大民众之中呢?医学科普读物的生命在于科学性与通俗性的统一。陈修园在《医学实在易》“凡例”中说:“此书采集《神农本经》《内经》《难经》,仲景《千金》《外台》《圣济》《活人》各书之精华,及元明诸家,时贤著作,捍其纯粹者的千百言于尺幅之中,而又以时俗浅近之语出之。人人可以共晓。即素未习远,偶然得病,尽可按证用药,丝毫不错,妙在浅而易知也。”他所说的“纯粹者”,是指符合古典传统的观点、方法。“群言淆乱衷于圣”,这句口头禅是他处理不同流派取舍的原则。陈修园揭示了编写教材的一条原则:“以时法列于前,仲师法列于后,由浅入深之意也。”(《医学三字经》凡例)先普及,后提高,先俗后雅,这是陈修园一以贯之的做法。陈修园医书大多夹杂歌括,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医学三字经》。但医学毕竟不是文学,医理不可能完全用字数固定的押韵文字阐述清楚。陈修园显然意识到这一矛盾,他在《医学实在易》“凡例”中说:“每诗止取明白不晦,包括不遗,不以工雅取胜。其中有限于证方而不能合法者,不得不略度其体。”这里讲的“合法”,是指符合诗律。《医学实在易》卷四:“喘促诗”后小字注云:“此首限于字母,四字化为六字,俱要平提明提出,故不能合法。”可谓用心良苦。科普读物如教材,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