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认知隐喻看配比的性质

从认知隐喻看配比的性质

一、反义用物法研究一个世界是万物的联系，事物是相互关联的。在各种各样的自然界和丰富的社会生活中，人们总是遵循事物的感觉，或者事物的感觉。世界上有许多事物是不可直接描述和摹写的,人们对客观世界的复杂经验,对自己内心世界的主观感受,无论在性质还是程度上,不少是很难直接诉诸语言的,只能以另外一种方式加以表述,这样才能达到交流和沟通的基本目的。在社会交际中,在没有现成的语言形式来表达传递一个新概念的情况下,人们会不约而同地借助比拟手段,拟物为人,拟人为物,物我交融,使叙述对象借助周围事物或概念流露出来,营造出强有力的语境氛围,激活读者感同身受的联觉。所以在诗歌、科学研究,甚至在日常语言中都无时无刻不显露出比拟的痕迹。如“炒”的释义范围由原来的烹调方法引申出新意义:“炒鱿鱼”(解雇、辞退)、“炒股票”、“炒地皮”、“炒新闻”等;通过色彩比拟的“开红灯”、“开绿灯”等;通过同义比拟构成的“车霸———路霸———电霸”、“创汇———创收———创利”、“体坛———歌坛———画坛”等;通过反义比拟构成的“看涨———看落”、“拆台———补台”、“上岗———下岗”等;通过数字比拟的“三包———三通”、“三好——四化———十佳”、“一把手———第二梯队”等。尽管传统修辞界对比拟的研究呈现出异彩纷呈的态势,但其主要是从修辞格式的运用来展开探索的,大量精力都置于辞格的创立和分类上,局限性昭然若揭。曹德和(1995:28)指出,比拟可分狭义和广义两个层次。狭义的理解只是指修辞比拟,广义的理解则包括修辞手段和表现方法比拟。李思明(1998:131)指出比拟助词真正孳乳成一个体系并广泛使用是在近代汉语时期,并着力介绍了从晚唐到清初这一时期比拟助词的使用情况和发展趋势。李国南(2000:30)指出,从心理机制和联想方式的角度审视,“移就”与“比拟”的性质截然不同,不宜混淆。周永惠(2001:39)对拈连和比拟的构成条件和形成的心理基础从理论上进行了深入探讨,使两者互不包容、相互排斥,做到修辞立格范围上的全异性。张美兰(2002:16)讨论了作定语的比拟结构,通过对这一结构组成成分的分析,剖解这种名词性偏正短语的构成特征,以此来观察该类结构短语在多项定语中的语序。本文试图以认知隐喻学理论为契机,对汉语中的比拟辞格进行探讨和阐释,提出比拟蕴含着丰沛的概念内容,究其根本不仅是一种特殊的语言现象,亦是一种思维方式,更是一种隐喻,隐喻在其概念化过程中起着核心的支架作用。二、认知隐喻学说人们历来误以为隐喻只是诗性想象和修辞的手段,仅是一种特异性的语言现象,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认知隐喻学的悄然兴起和蓬勃发展,国内外学者纷纷从认知层面来审视隐喻。莱考夫与约翰逊首次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一书中开创性地提出“认知隐喻”的理念,认为隐喻是从一个具体的概念域向一个抽象的概念域的系统映射;隐喻是思维问题,不是语言问题;隐喻是思维方式和认知手段;人的思维在本质上是隐喻的。概念是人脑中相对稳定的知识单元,是反映客观事物一般特征和本质属性的思维形式,人的思维过程可以对概念的结构和内容进行重组。人类在认识过程中把所感觉的事物之共同特点抽象出来加以概括便成为了概念。人类在漫长的认知过程中汇聚了丰富的经验,这些经验在概念化后存储于人的心理词库中,而人在每一个新的认知过程中经历的新的概念化以及概念化中的图式化和推理加工都源自其他领域的经验,隐喻便是在感知过程中用先备经验的约定性来描述新经验的重要途径。这是因为反映客观世界的概念和意义是通过无数的个体认知体验逐渐约定俗成而固定下来的,人们在遇到新鲜事物或事件时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利用先备知识进行联想映射,以达到快速认知和记忆的目的。对概念单位进行操作时,除了用一个特征置换另一个特征之外,作为置换者的概念特征也可能包含在另一概念单位内。隐喻建构与解读的过程即是从一个概念中提取部分特征并置换另一概念的部分特征。这表明,人们在认识客观事物时有一定程度的主观能动性,心智结构对现实的映射具有限制性或选择性;另一方面,出于认知的经济性考虑,人们在概念认知过程中往往用一个具体或熟悉的意象去映射或诠释一个抽象或陌生的意象,这即是建构于认知体验基础上的隐喻机制。认知隐喻理论在人类历史上首次系统地从认知的高度对隐喻进行了发掘和深究,强调隐喻并非仅是一种修辞手段,更是一种认知手段和模式,其本质是我们大脑中的概念。隐喻是随着人的认知发展而产生的一种创造性的思维能力,是认知发展的高级阶段,是人们认识世界、特别是抽象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种重要认知能力。人们从最初使用的表示具体事物的语汇中获取了抽象思维的能力,然后在认知领域对两种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的事物产生相似的联想,于是利用这两种事物的交融来感知这个世界,这构成了隐喻的认知基础。认知隐喻就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人类的日常交际中发挥着主导的“指挥棒”作用,在暗中指挥着我们的语言抉择,引导着我们行为的方向。统而言之,认知隐喻观是对传统隐喻理论在空间上的扩张,使其跃升为一种概念体系,为我们认识周边世界提供了新的切实依据。本文提出:比拟不单是语言的表层现象,更是深层的认知机制,组织我们的思想,形成我们的判断,使语言结构化,使其拥有巨大的语言生产力。在人们思想底层存有一个比拟网络,它汇聚认知图,以认知者的物质经验为基础塑就认知者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正是有了比拟,人类才能轻松认识复杂的世界,准确理解抽象概念以及我们以前从未见到的新概念或从未闻过的新表述,从而不断扩充我们的知识储备。从认知隐喻理论的角度观之,比拟隐喻能令我们用熟悉的、具体的概念去理解、思考和感知抽象的、难以理解的概念,其方式即是把源域的结构映射到靶域上面。比拟隐喻是一种很平常的手段,我们下意识地、自动地使用着它,拿捏起来毫不费力,因此对其往往毫无觉察;比拟隐喻又无处不在,不管我们思考什么,比拟隐喻总是充斥在我们的脑海中;比拟隐喻又是人所共知的,我们自孩童时代就已自动地获取了理解和使用比拟隐喻的能力;比拟隐喻又是常规的,是我们日常思维和语言中的一个完整的组成构件;比拟隐喻又是不可替代的,我们用比拟隐喻的方式来理解自己和世界,这是其他思维模式无法企及的。三、结构与意义的比较比拟是本体隐喻的重要类型,所涉及的一方是人们相对熟悉、本身具有一定结构和意义的事物,而另一方是本身不具备自己独有的结构和意义,因此后者完全借鉴了前者的结构,成为认识该事物特质的唯一途径。人类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由于缺乏清晰的类别概念和抽象的概念语言,只能用已知事物的具体意象来表达新事物、新经验,两类事物间的联系是通过类比和联想来发掘其感性现象之间的某种相似性而建立起来的,这种通过类比和联想进行的相似性替换过程即是比拟隐喻思维的根本过程。1.拟人隐喻的内涵拟人,又曰人格化,就是把生物或无生物当作人,赋予其以人的思想感情和声情笑貌。作为一种本体性隐喻,拟人隐喻是人根据自身的体验把原本属于人的行为、思想、情感或品质投射到非人实体上。拟人隐喻强调人和物、物和物的相通共融之处,把物当作人、把甲物当作乙物来描写,人和乙物不出现,只是临时把人和乙物的某种品格特征赋予需描述之物。(1)理解动植物—动植物拟人隐喻动植物拟人隐喻是指以动物、植物为喻体,或称靶域,以人为本体,或称源域,换言之,即是把动植物当作人,根据人的生活经历去理解动植物,赋予动植物以人的言行、品质、思想或感情等种种特征。(a)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例(a)把“油蛉”、“蟋蟀”(靶域)当作人(源域)来描写,它们能歌唱、能抚琴,渲染了泥墙根一带无穷的趣味。(2)工制品的拟人化几乎自然界的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如自然现象(包括山川、河流、大地、星星、月亮、太阳、云朵等)和人工制品(包括轮船、建筑物、汽车等)都可作拟人化,这即是无生物拟人隐喻。(b)死亡的阴影还没有降临/一切安宁,色彩明媚而丰富/流过的白云在与河水谈心/它也要稍许享受生的幸福。———穆旦《秋》。例(b)中,“白云”与“河水”能促膝谈心,也要享受些许人生的幸福。这些描写生动活泼,令人倍感亲切贴心。(3)正义生活/正义混乱—抽象事物拟人隐喻凭借拟人隐喻方式,人们不仅把有生命的事物(如动植物)比作人,也把无生命的事物看作人,更有甚者,许多抽象的概念、想法、事理都可以被赋予人的种种特征,使之人格化。(c)正义被绑着示众/真理被蒙上眼睛/连元帅也被陷害/总理也死而含冤。———艾青《在浪尖上》。例(c)把“正义”、“真理”(靶域)等抽象的概念视作人(源域)来描写,赋予其人的动作和思想感情,给予其具体的形象,使人仿佛能闻其声、见其貌、感其七情六欲。2.形象范畴区别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怀揣各种抽象、模糊或难以表达的感觉,而这些感受又恰恰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缺乏物质形象特征和联系,属于形而上的概念范畴。因此为了生动立体地描述和理解这些内心情感,人们经常将其拟物化,赐予其丰满可视的肉体。(1)宏儿的物理特征将人当作动物、植物或无生命物来描写,赋予人以动物、植物或无生命物的某些特征。(d)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鲁迅《故乡》例(d)将宏儿描写成能“飞”的小鸟,活灵活现地表征了男童的欢欣、敏捷之态。(2)巴陵胜状,《唐纪》“对比”将物拟为物包括将生物拟为无生命物、将无生命物拟为生物,将物拟为抽象事理,将抽象事理拟为物。(e)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阳,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范仲淹《岳阳楼记》。例(e)中,“衔”和“吞”都是临摹人或动物动作的动词。此处是把“洞庭一湖”(靶域)拟为动物(源域),能“衔”住“远山”,能“吞吐”滚滚长江,足见其湖面之宽阔,气势之恢弘。四、审美化的修辞世界认知离不开概念,但不拘泥于概念。一方面,理解概念是形成主体认知经验的前提,主体通过概念去接近世界,概念为认知主体提供对象世界的符号性表征。另一方面,主体又不断走出概念化的世界,通过认知主体诗意性的参与,重建审美化的修辞世界。这时候,主体认知的对象已经不是对现成概念既有表述的机械克隆,而是个人积极参与的结果。因此,影响认知最常见的形式,不是干瘪的概念,而是审美化的修辞话语。各种修辞手段都要达到一定的目的,追求一定的表达效果。承胡习之(2010:83-84)所言:“根据接受者心理认识和行为规律的特点,修辞效果可分为认知效果、情感效果和行为效果。认知效果,是通过修辞行为来使接受者了解和把握修辞主体的交际意图、目的以及所传递的信息的契合程度。认知效果是接受修辞行为理性信息的结果,是修辞主体作用于接受者理性思维的结果。”比拟隐喻作为一种常用体认手段具有多方面的认知效果:1.拟隐喻面向的情感表达比拟隐喻是在彼类事物的暗示之下感知、体验、想象、理解、谈论此类事物的语言行为、心理行为和文化行为,其性质决定了其对人类的重要性。从认识论的视角观之,离开比拟隐喻人类就失去了认识世界的可能;从价值论的角度看,离开比拟隐喻就无法赋予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以价值;从美学的角度看,离开比拟隐喻人类丰富的内在感受和审美体验就难以名状。运用恰当的比拟隐喻手段,既可以超越现实时空的外壳,又可以隐蔽地表达自己的心绪,还能够产生虚拟相生、以少总多、空灵有味、意在言外的美学效果。比拟隐喻,特别是动作拟人、情状拟人,最突出的功能是抒情,这不是直抒胸臆,而是借助客观景物来宣泄内心的感情,让内在的情与外在的客观之景水乳交融。比拟隐喻倚仗客观物象与主观情感的交织与碰撞,合力描绘世间图景,组构文本,通过自然、生活和艺术创作中产生的生动可感之形象对难以言传的主体情思进行类比和联系,从而把抽象的思想具体地表现出来。比拟隐喻激活这些关于人或物的意象(image)来形容其他事物或概念,使得整个心理画面或惟妙惟肖、或呼之欲出、或形象具体而富有人性化、人情味。杜甫《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中“好雨”如同人一般情通意达、有觉有感,既知何时该来,又知如何而来。雨乃自然之物,如何有情有意,有知有辨,其发生之时间之方式不过物候而已,只不过诗人将盼雨喜雨之意透过“雨化”的形式传递出来罢了。诗歌离不开抽象的思想,而这些思想本身又无法被直观地观察和记录,于是就需要概括该概念和思维的形象事例来使之可以直观地感受到。从这个角度而言,比拟隐喻机制是诗歌创作这一用可感事物寓示抽象事物的过程之生命和源泉。2.文学环境—形象化功能一般认为,比拟的作用和初衷在于刻画人或事物的形象或说明道理,把人或事物描绘得更具体、更生动、更形象、更明白,把深刻的道理浅显化,把抽象的概念具体化。所以论证时所举例证自然无一例外是用具体的作比,去说明或描写抽象的;用人们熟知的作比,去说明或描写人们所不熟知的;用浅显明白的作比,去说明或描写深奥模糊的。比拟隐喻可以使语言更加贴切、生动、不落俗套,具有形象化功能,表现在:其一,比拟可使无形之物形质化。其二,比拟可用物象来表现人的动作特征。适当使用比拟隐喻,可以提升表述的形象性与立体化,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受,能够瞬时激发起听话人的共鸣。美学家朱光潜说:“因为类似联想的的结果,物固然可以变成人,人也可以变成物。物变成人通常叫‘拟人’”(《谈美》,《朱光潜全集》卷二63页)这就是“人格化”,它可以使没有生命的东西栩栩如生,是有生命的东西可爱可憎,引起读者的共鸣。例如:“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朱自清《春》)。把春天赋予生命和感情,当作一个少女来写,生动形象。文学作品要通过形象化诸手段反映客观外部世界,表达人类丰富多变的内心情感,捕捉人对抽象事物的感受和经验。在这些形象化手段当中,最重要的非比拟隐喻莫属,比拟隐喻能使人根据已知的事物把握未知的事物,根据彼时彼地的事物把握此时此地的事物,并在已知事物与未知事物之间相互激荡、交互迸发的过程中派生出“言在此而意在彼”的美学效果。3.修辞认知的拟物化胡壮麟(2003:6)指出:“诗性隐喻充分发挥了人的想象力、创造力、认知力。人类社会的发展最好地说明,人的认知能力是不断提高的,不是原地踏步,不是静止不变的。如何提高?诗性隐喻起了催化作用”。从审美的角度说,修辞话语建构的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表达者重新赋予话语的意义,能不能造成接受者的“心理期待落空”,使重构的语义偏离常规语义,朝着接受者意想不到的方向转移,通过扩大审美距离,制造修辞效果,也就是修辞认知的陌生化(谭学纯2004:3)。比拟能产生新颖、特异的美感,具有陌生化对象的功能。其原因是,比拟隐喻中的本体事物是经过修辞变形的事物,就拟人而言,客观事物是没有人的特性的,但经拟人化后,天地间万物乃至心中的无形理念都具有了人的特性;就拟物而言,各种事物有十分明晰的界限,彼此分明,不容混淆。但通过拟物,将人物化,或将此物彼物化。这一切使比拟隐喻的本体所表现的事物特性与人们在客观生活中所接触的事物形成强烈的反差。(f)绿水解人意,为余西北流。(李白《宿白鹭洲寄杨江宁》)。例(f)中,流水是无生命之物,但经拟人化后都具有了人的特性,这是生活中没有的。它只存在于修辞文本中,是人的心造之物,我们在进行修辞接受活动中,修辞文本的心造之物会与相应的生活原型产生鲜明对比,从而产生新异感觉。五、认知隐喻观的哲学基础主宰学界两千多年的“客观主义哲学”的核心要髓是“形而上学(Metaphysics)”,承认客观世界存在着一个客观真理,哲学家的任务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要想客观地找到这个本质(即本原、绝对真理、本体),就必须排除人的主观因素、个人偏好或价值污染。唯有如此才可解释世界中的一切现象,保证人类获得真知。但客观主义将数学式的严密性引入心智的研究,这势必会引发一个显而易见的弊病:人类心智源于其中、居于其中的真实世界并非纯粹的数字世界、逻辑世界或客观物质世界,究其本质只为人们描绘了一幅过于简单化的图景,不适宜研究人类认知及语言的关联性。20世纪60年代以降,人们越来越认识到:气象万千的世界,必然会产生丰富多彩的符号,在各类符号和现实世界之间也必然会存在各种各样的关系,在这种潮流的推动下认知隐喻学跃世而生。认知隐喻学者在对客观主义理论彻底反思的基础上,清醒地认识到语言衍生自人类与世界的相互作用,语言系统并不是如客观主义语法所宣称的那样独立于人的思维而存在。认知隐喻学者强调,语言形式是体验、认知、语义、语用等多种外在因素驱动的结果;意义是基于体验和认知的心理现象,不能脱离人们的身体特征、生理机制和神经系统。他们引导学者从“封闭的语言系统”中走出来,开始着手探讨意义与认知之间的关系,明确指出意义是一种基于人类感观经验的心理现象,是人类通过自己的身体与客观世界互动的结果。认知隐喻观强调认同意义的体验性、主观性、互动性;认为意义一方面源自身体经验,是主客体之间相互作用的产物,与客观的现实世界、人们的生理特征、神经系统密切相关;而另一方面则基于人类认知与概念结构,与人的主观因素密不可分,是人们通过相互理解而达成的共识。事物本身不表义,意义源自人在某一特定环境中对周围世界的感知经验。意义基于感知,感知基于生理构造,认知结构与感知机制密切相联。认知隐喻学的立论起点即是宣称“意义即是概念化”。概念化的世界是一个经过人类认知过程折射的世界,或者说是一个“人化”的世界,它与真实世界之间存有差异,这两个世界之间没有直接的一一对应的关系。人类因自身的生理构造而用特殊的方法来感知世间万物,理解其间的各种关系,并通过体验固定下来,思维、推理、意义根本不是什么符号运算以及通过符号与世界的连接而产生的,集合论模型也不能完全解释语义现象。莱考夫与约翰逊(Lakoff&Johnson)在1980年联袂创作的惊世之作《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一书中,批判了西方的客观主义理论,提出新经验主义(experientialism)。1999年,在《涉身哲学———基于身体的心智及对西方思想的挑战》一书中,他们又继续尖锐地批判了西方流行多年的客观主义,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哲学范式并正式定名为涉身哲学(embodiedphilosophy)。涉身哲学强调认知主体的身体经验在认知发展中的基础性地位,认为抽象概念肇始自认知主体在环境中先于概念而存在的结构,人们的知识滋生于人们对环境的经验或认知主体和环境的相互作用,世界或环境是认知主体“创造”出来的。与客观主义理论针锋相对,认知隐喻学的哲学基础是涉身哲学,认为语言是在人类体验和认知的基础上形成的,是我们身体/大脑与客观世界互动的结果,它不可能是自治的,而主要是后天习得的。经验和认知也不能脱离经验者的身体特征,必然要受到生理机制和神经系统的制约。人类所有的思维活动都与我们的身体及其特殊结构紧密相联,人的身体与周边环境的交互作用在日常交际中潜移默化地发生着。涉身哲学摒弃了客观主义理论中的错误观点,汲取其中的合理成份,既强调客观世界对认识的首要地位,又重视人的主体意识和想象力,坚持认识活动不仅可以能动地反映客观现实,还对客观现实有相当的反作用。涉身哲学的支柱性观点是:身体经验是人类掌控并领悟周边世界并构建概念结构的唯一可靠路径和现象学基础。人类的范畴、概念、推理和心智是基于身体体验形成的,其最基本的形式主要依赖于对身体部位、空间关系、力量运动等的感知而逐步形成,归根结底,认知和意义是基于身体体验的,语言和符号也遵循这样一个“现实—认知—语言”的进展过程的。涉身哲学的“涉身”有较广泛的含义,可以包括个体或社团的各种实际的或潜在的经历,具有遗传结构的个体与物理和社会环境的互动,如感知环境、移动身体、发出动力、感受力量等。吴为善(2011:16)指出:“[涉身哲学]首先是现实主义的,即承认客观存在的现实性,相信真理并不只意味着内部一致,相信科学标准的客观性,摒弃纯粹的唯我论和唯心论。但更重要的是其经验性。这里的“经验”含义甚广,包括人类基本的感觉:运动经验、情感经验、社会经验以及一切正常人所具备的其他各种经验,还特别包括塑造这些经验并使之成为可能的人类天赋的认知能力”。“涉身性”可以界定为:“世间万物范畴的属性是人类生物能力本质及其在物质环境中功能性的经验所引发的。”(Lakoff1987:12)人类的思维、心智、概念都不是与生俱来的,而直接源于现实世界、感知体验、身体运动,无法摆脱生理、神经的掌控,基于后天对客观世界的互动体验,并通过认知加工而形成的,它们的最基本形式倚仗于空间(地点、方向、运动等)和身体(器官、身体与环境的相对位置、关系等),这为我们日常推理提供了认知基础。人类孩提时的前概念性经验,如身体运动经验、移动物体的能力、整体感知经验、日常躯体经验中的意象图式,即容器、路径、平衡、上下、部分与整体、前后等,均是日后概念形成与认知的基础。概念、范畴、推理和心智并不是外部现实镜像的反映,而是由我们的身体经验形成,特别是由人类的感觉运动系统塑就。根据认知隐喻学的原理,语言是人类在与客观外界事物的接触过程中,通过涉身体验、大脑神经机制和认知与客观世界相互作用而产生的,是主客观互动的结果,在语言与现实之间存在着人类认知(思维)的中介。换言之,语言不是直接反映客观现实的,其间有人对客观世界的认知。这一观点可用表达式记作:现实———认知(思维)——语言。简而言之,就是人类运用思维认知现实世界,在认知客观世界的过程中,人类抓住客观事物某一方面的特征,通过声音把这些特征表达出来,就形成了语言。王德春(2009:3)亦深刻地指出:“认知是客体通过主观经验和社会实践作用于人脑而形成的能动反映,而语义就是认知结果通过语言单位在大脑中的反映,被语言群体公认后而成为语义事实。……人除了直接反映客观事物外部特征的直接反映外,更有通过语言和思维反映事物内在本质和规律的概括反映”。语言是人类在对现实世界感知体验的基础上通过认知加工而逐渐积汇而成的。“万物有灵观”是先民对外界自然的最初看法。早期人类将客观存在的自然对象加以拟人化、人格化、他们认为客观事物同自己一样是有生命、感情、意识、意志的,认为各种形式的生命在本质上是一体的、相互感应、彼此渗透、互相转换的。对原始思维的“万物有灵观”,古希腊哲学家早有提及,到18世纪意大利思想家维柯在其《新科学》中有较详细的阐述。按维柯的理论,对外物的拟人化是初民解惑机制所促成的,“以己度物”是初民解释未知现象的基本方式。他指出:“人在无知中就把他自己当作权衡世界一切事物的标准。”其后,英国人类学家泰勒以实验科学的方式,运用大量史前人类学考古材料,并采用现代田野观察手段以大量的现代原始部落的文化事实对“万物有灵观”作了系统研究和科学论证。因之,初民“使无生命的事物显得具有感觉和情欲……让一些物体成为具有生命实质的真事真物,并用以己度物的方式,使它们也有感觉和情欲。”“由于人类心灵的不确定性,每逢堕在无知的场合,人就把自己当作权衡一切事物的标准”(维柯1997:98)。考古学与人类学的研究成果显示:人类始祖一开始便具备将需表达的意义借助身体语言及其象征物传达出来的能力。在所有认识对象中,人对自身的体验最为频繁、深刻,所以人首先对自身获得了初步的认识。人对自身的认识为认识外在事物提供了一个平台———在主、客体意识浑然懵懂的状态下,人成了衡量万事万物的唯一尺度,任何事物只要在某一点上与人自身的特征具有直观上的相似性,都可以视为与人同一的东西。承布莱恩·特纳(2000:99)所言:“身体既是一个环境(自然的一部分),又是自我的中介(文化的一部分)。通过写作、语言和宗教为中介,身体恰好处于人类劳动作用于自然的结合点上,因此,身体决定性把处于世界的自然秩序和世界的文化安排结果之间的人类结合点上。”原始人类在最初认识世界时,将身体的各个部位以各种方式投射于客观物质世界,或曰人类是以认识自己身体的方式去认识客观物质世界的。在人类最初的这种体验认知过程中,人的身体便拥有了双重的属性:一方面,身体是人最初的体验认知对象。另一方面,身体又成为人类在语言符号发明之前认识外在世界的唯一媒介。随着观察认识的深入,人们发现自己的身体是一个具体而细微的小宇宙,与作为人的对象的宇宙万物存在着直观上的同构性。于是,人将最熟稔的身体与大自然联系起来,从而把疏远的非我之物同化到自我结构和感觉中来;从而对天地万物形成了“人体式大地”的认知成果,即“以己度物”。海因(Heine1997:143)在大量实证的基础上宣称:“运用人类身体作为结构性平台来理解和描述其他物体的能力理应具有全球普遍性,是所有语言所共享的普世现象。”不同文化和语言背景的人群有着基本相同的身体经验和生活经验,进而拥有相同的普通概念化能力。中国古人认为语言的发生是“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结果,语言是在人的肉身和宇宙万物间建立起来的最原始的关联阈,这反映了我们的祖先对语言的认识与西方的体认观有异曲同工之妙。燕连福(2009:158)援引张再林的观点:“我们要想真正对中国古代哲学一个原初本真地解释、对中国古代哲学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现代化阐释,就必须找出一个中国古代哲学的‘自身特点’。这个特点,不是笛卡尔‘我思故我在’式的意识,而是中国古人王夫之所谓‘即身而道在’式的‘身体’或者说‘身体性’。这种‘身体性’,既是中国古人一切哲学意味的思考的出发点,也是一种迥异于西方意识哲学的中国古代哲学理论系统的真正核心;这种身体哲学,既是对中国哲学体系本来面目而定真实还原,也是以一种崭新的‘准后现代’的气质,与西方的后现代主义的后意识范式异曲同工地为人类新的时代精神共同演奏出一曲美妙而和谐的乐章”。季广茂(1998:101-103)指出:“中国远古文化的特点是把外部世界与人的感性世界联系起来,运用人类感性生命解释外部客观世界。它相信,自然是人生延伸,人生是自然知己,或者干脆说,人即自然,自然即人,人与自然浑然一体。这种‘天人合一’的世界观早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奠定,并持续地影响着中国文化的性质与走向。……天人合一观念的最基本特征,是人以自身的认识模式(虽然是非常肤浅的、荒谬的———至少从现代科学的意义这样看)投射到自然万物并赋予它们人的情感、生命、价值、意义,然后再倒过来从自然万物的变化升迁中暗示和体验人道的酸甜苦辣”。方英敏(2010:57)指出:“作为我国古代的自然哲学,《周易》大异于古希腊自然哲学之处,正在于它明确提出‘近取诸身’这一从身体出发来观察、理解自然的思维方式:‘古者包牺化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从这句话看,它扼要地概括了先秦时期古人认识论的基本向度:一是‘远取诸物’,而是‘近取诸身’。这意味着身体的经验是中国古人认识得以发生的前提之一。所谓‘近取诸身’,就是指从身体经验类推世界经验。这是一种‘根身’的生命、生存经验来思考天地自然的思维方式。……《周易》对天地自然的思考始于对身体经验的观察与体悟”。人们异常了解自己的身体,以“己身”度“他身”,映射至其他抽象领域上面,从而概念化身体以外的其他事物。莱考夫与约翰逊(Lakoff&Johnson1980:19)指出,独立于涉身基础,隐喻就无法被理解,甚至无法被充分地表现。“值得注意的是在一切语种里大部分涉及无生命的事物的表达方式都是用人体及其各部分以及用人的感觉和情欲的隐喻来形成的”(维柯1989:201)。源自日常经验的认知系统构成了语言运用的心理基础盎格勒与施密德(Ungerer&Schmidt2001:126)也指出,隐喻以人的基本身体经验为基础。这明确地指明了隐喻的涉身性。承维柯(1997:114)所言:“人们在认识不到产生事物的自然原因,而且也不能拿同类事物进行类比来说明这些原因时,人们就把自己的本性移加到那些事物上去,例如俗话说:‘磁石爱铁。’”。具体地讲,在语言的最初使用过程中,人们创造并使用的第一批词汇多是具体的事物。当人类从这些具体概念之中逐渐获得了抽象思维的能力的时候,往往会借助于表示具体事物的词语表达抽象的概念,这就构成了人类的比拟隐喻思维体系。换言之,在比拟隐喻结构中,两种本似无联系的事物之所以被相提并论,是因为人类在认知领域对两者产生了相似的联想,因而最终会利用这两种事物的交融来解释、评价和表达他们对客观事实的真实感受和情感。这即是比拟隐喻的认知本质。在比拟隐喻理解过程中,认知主体根据切身经验,充分发挥概念化能力,依靠自身对事物概念化过程中形成的关于事物基本属性的认识,极大地调动想象空间,在属于不同语义范畴的认知对象之间构起特定语义关联,最终实现比拟隐喻意义的读释或根据需要构建新的语义联系。作为一种普遍的、基本的人类经验,比拟证实了隐喻映射具有体验基础这一认知普遍性。比拟隐喻是跨认知域的映射,是以源域的经验来理解靶域的经验,源域的部分特点被投射(mapped)到靶域上,后者因前者得到部分理解。人们利用比拟隐喻去认识事物及事物间的联系时,并不是信手拈来、随心所欲的,而是基于切实的身体体验之上的。比拟隐喻通过人的动机、特征和活动去理解种种非人实体,这本身就是以人身体的体验为基础。从认知的角度看,与其它隐喻类型一样,比拟隐喻中同样包含着隐喻性的认知和思维过程,亦是基于身体经验的。我们认为:初民之所以用“以己度物”的方式解释外部世界,将万物拟人化,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是一种形象的比拟思维。比拟就须从新旧事物中去发现相似点,而初民有关外在事物的感性经验模式又是极为有限的。这样,进行比拟的参照系更多的是人自身。由于人有生命即有情感、意志,因之就有运动。于是初民则颠倒这一因果顺序,认为事物凡运动就是生命与情感意志的体现。这样,日之出落、月之圆缺、草木之枯荣、波流之起伏,乃至雷鸣闪电、风动影移无一不是客观外物生命的情感意志的体现。这就将人自身的情感、意志当成了外在事物的特性,物我不分,主客不分。日常生活经验中的相关性不可避免地引导人类获取基本隐喻,而这些隐喻又是身体、经验、大脑和心智的产物,只能通过体验获得意义,这样我们通过体验将主观判断与感觉运动联系起来,自动并无意识地塑就比拟思维模式,并对该隐喻操作加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