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鉴定这片黄土

000-06-14谁来鉴定这颗黄土丹心新华每日电讯/2000年/06月/14日/第005版/焦五一痴迷黄土研究的坎坷人生新华社记者 张严平吴锦瑜刘书云惊蜇过后，大西北的黄土抓一把都是热乎乎的。西北建筑工程学院69岁的退休讲师焦五一站在一片刚刚开挖的建筑工地上，扔掉手中的拐杖，俯身捧起一团湿润的黄土，轻轻地掰开，又轻轻地搓一搓，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 他生在这片黄土地，一生致力于黄土的研究，他创造性地运用“弦线模量”理论准确地计算出黄土的沉降及其湿陷变形量，使黄土地基的设计方法产生了革命性的飞跃。30多年来，为使这一科研成果得到承认、造福国家，他四处奔走，推广实践，表达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家、对科学的忠心耿耿!“烟囱能听人指挥了”这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新闻他让倾斜了九十三点四厘米的烟囱重新“站直”。1968年3月,西安机瓦厂建成不到三年的55米高的大烟囱向西南方向倾斜了93.4厘米,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陕西省建设部门八次召开紧急现场会，邀请各路专家学者商讨对策,但都苦于无法准确地计算出烟囱的沉降量而无计可施。这时,中国建筑西北设计院34岁的技术员焦五一站出来提出：“用一种新参数‘弦线模量'即可准确地计算出烟囱的沉降量，根据沉降量的大小在倾斜的反方向加压载荷，便可以矫正倾斜的烟囱。”现场一片哗然,几位建筑专家纷纷摇头: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准确地计算出黄土沉降及湿陷量，况且反方向加压载荷在建筑业也无先例。问题僵住了。身置现场的陕西省建设部门的一位主要负责同志果断拍板：“既然没有更好的方案，就用焦五一的方案。成功了,推广经验，失败了，我承担全部责任。”焦五一很快计算出烟囱的沉降量，他提出，在反方向加150吨铁块即可使烟囱恢复垂直位置。1969年6月11日,当铁块加至151吨时，倾斜的烟囱完全被矫直了。“烟囱能听人指挥了!”这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新闻。这就是焦五一和他的“弦线模量”第一次“亮相”。随后，一发而不可止。三门峡库区住宅工程令许多设计部门感到棘手。这一工程所处的地质情况很差，水位高,土粗,空隙大,地基软得像稀粥，承载力极低。有的设计部门认为，根本不能在这里建楼房；有的设计部门则认为，建也可以,但必须把整个地基全部用水泥灌浆，还要做一个最大号的“筏板”基础。初步估算了一下,仅这两项就要花费几十万元。焦五一根据“弦线模量”计算测量后，设计出了无需灌浆、基础改小的新方案。结果，地基完成后经测定，承载量大大超过预定目标，原本盖五层的楼房加到了七层，节约投资20万元。西安“八佳花园”住宅工程有着七万平方米面积、九层楼高。这一工程的旧址是一片老玻璃厂，基础很大，还有好几个水泥墩，按传统的设计方法，只能全部爆破、铲除，再用土回填,费工、费时、费钱。焦五一用“弦线模量”计算后提出根据不同部位做不同处理,基础由原来的2.4米改为1.2—1.5米。工程在短时间内拔地而起，质量鉴定优良，节省资金200万元。它被工程界视为焦五一的“样板”工程。焦五一用“弦线模量”还先后解决了西安石油仪表厂墙体出现裂缝的二层厂房的加层问题；陕西省化肥厂大面积下沉问题;韩城钢铁厂厂房倾斜的问题。“弦线模量”法在工程界不胫而走。30多年中，在陕西地区依据这一方法设计建造的工程已经有六十多项，工程质量鉴定全部良好，节约资金1000多万元;还有100多项是用这一方法对发生事故的原有建筑进行的抢救工程，为国家挽回的损失当在1000万元以上。焦五一成为工程界的“神”人。“弦线模量”材料被视为“没有任何意思”而在抽屉里睡了两年半的觉,焦五一委曲地哭了夜半，焦五一捧着他刚刚写完的“黄土地基勘察设计新方法”发明申报书,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的思绪飞向很远……他出生在陕西富平县一个黄土高坡上的小村庄。1955年他从西北工学院土木系毕业，分配到中国建筑西北设计院开始与黄土打交道。中国有着64万平方公里的黄土面积，其中具有湿陷性的黄土就有四分之三,是世界上黄土分布最广的国家之一。黄土的沉降及湿陷变形多年以来给建筑业带来很大困扰。我国60年代开始制定的《湿陷性黄土地区建筑规范》（以下简称《规范》）一直沿用原苏联50年代黄土地区建筑规范的体系，对黄土沉降及湿陷量采用分级划定、定性评估的办法，不仅计算方法繁杂，而且在实际中失误数值很大。设计部门为避免工程事故，一般都不得不米用加大保险系数的办法，有时竟达到需要的好几倍，造成很大浪费。如何准确地计算出黄土沉降及其湿陷变形量，是中国及世界土力学家们一直苦苦探索的一个谜。年轻的焦五一，盯准了这个“谜”！他翻遍了当时所有能够找到的国内外关于黄土研究的书籍，搜集了大量有关黄土研究的第一手资料。哪里有工程载荷试验，他就往哪里奔;哪里有土质新资料,他就往哪里赶。十几年中，他先后奔波于甘肃、陕西、湖北、四川等省市的上百个地区，抄录搜集了100万字的资料。当时，焦五一的妻子儿女都在农村老家，设计院的单身宿舍成了他不分昼夜的研究室。他没有白天黑夜，没有节假日,甚至连一次娱乐活动都不曾有过。他除了外出搜集资料，就是在屋子里计算。他的书桌上、抽屉里、门后面、床底下、甚至从老家带来的一只大木头衣箱里，全都塞满了演算稿纸。那一年，他12岁的三女儿到西安读初中，他无暇顾及，就把女儿托付给一位同事,日子久了，周围的人都把那位同事当成了他女儿的父亲。焦五一迷黄土迷得如痴如醉。1967年，在经过大量的演算、分析后，焦五一终于发现:把通常用于弹性材料的“弦线模量”，以分段取值的办法用于非弹性的黄土，即可以准确地计算出黄土的沉降及湿陷量。而且计算方法十分简便,只需实地测出土的空隙比、含水量、压力三项指标即可。同时，他进一步研究发现，传统的用加大基础增加黄土地基安全系数的办法，不仅提高了工程造价，而且还会因为加大基础反而增加地基的沉降量。他认为，在准确地计算出沉降及湿陷量后，完全可以依据实际情况，大幅度减小基础尺寸,既可以提高地基的安全性，又可以节约大量资金。发现，使焦五一欣喜若狂。我国当代土力学和基础工程的许多专家、学者都为焦五一的发现而激动，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清华大学土木系教授江见鲸在给西北建筑工程学院的信中写道:焦五一提出的新方法，“理论正确，方法严谨,数据充分，成果可靠，这在国内是开创性的工作,在国际上也不多见。”西安理工大学教授刘祖典认为,新方法“是一个很大的创举”。陕西冶金勘察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徐正分称赞道：‘弦线模量'法甚好,是我国真正的自己的方法。”然而焦五一没有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他的“弦线模量”法意一直没有在有关部门讨到一个“说法”。先是他抱着新方法的资料，敲开了主持编纂《规范》的领导的门,提出用新方法取代苏联的旧方法，为国家造福。但是,被拒之门外。接下来，他的第一次发明申报书被退回。再后来，一次有关“弦线模量”的研讨会未终而散。这个晚上，他又一次写下的这份发明申报,是国家建设部门的一位负责同志做了专门指示而促成的。“总该有个'说法'了吧?”他想。第二天，焦五一把它郑重地交给了学校。整整两年半，当焦五一在焦急地盼望中一直不见音信，终于硬着头皮找到当时学校科研处的领导，询问申报材料的下落时,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材料被这位领导视为“没有任何意思”而一直放在抽屉里睡了两年半的觉。焦五一这条黄土地上的硬汉子，无论吃多少苦，遭多少罪,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然而现在，他的泪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眶,他强忍着，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眼泪流在这里。但是，当他一脚跨出科研处的大门时，眼泪却泉一般地涌了出来。“每当我在一张张工程图纸上画字签押时，就觉得这是一种比命还金贵的责任！黄土地养育的焦五一,有着这块土地所赋予他的厚重与坚韧。他决定先干起来，他对家人说:“能用新方法多设计一个工程,就可以为国家多节约一笔钱，我不能等待!”工程建筑，成了焦五一日夜追踪的目标。无论寒暑春秋、刮风下雨,只要一有空，他就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到处转，哪里有工程，他就奔往哪里。每到一处,他都干方百计找到工程负责人，低声下气、苦口婆心地“求”人家用他的新方法。他碰了许多壁。“浪费怕啥?国家有的是钱给我。而且万一工程出了问题，还有《规范》担着呢！”这是他最常听到的话，他默默地走掉,专业之外的事，他从不善辩。只是，他为国家心疼。但是，他也遇到了有胆识的工程负责人，愿意使用他的新方法。焦五一感激不尽，对每一个工程都倾尽心血。泾阳县水泥厂扩建工程地处地裂缝活动强烈地带，难度很大。当时焦五一还在代课，他就每天傍晚乘车往距离西安80公里路的工地赶,半夜两、三点回家。其时正值三九严寒,滴水成冰，他的手上、脚上到处都是冻裂的血口。那些日子，他每天晚上的睡眠从没超过三小时，他的口袋里装了十几张有关工程难点问题的字条，走到哪儿,想到哪，有时半夜刚刚躺下,突然想到什么，就一骨碌爬起来，坐到计算机前。那时，学校的住宅楼还没有暖气，外面零下十几摄氏度，屋里温度顶多也就一、二度,根本伸不出手。他爬起来后，就把棉袄、棉裤、棉鞋、棉大衣全副武装倒一缸子热水把手焐热,开始敲计算机，敲一会儿，手凉了，再焐;焐热了，再敲，常常就这样一直干到天亮。有一次，他骑车14公里到西安建材设计院研究这项工程的方案，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钟才往回赶。那一天刚下过雪到了夜间路面全冻成了冰，骑到半路,车子突然打滑，一下子把他甩翻在地,几乎失去了知觉。当他慢慢回过神来，发现满口是血，一摸，两颗门牙磕掉了半截，两条腿也不听使唤了。幸亏有一位解放军战士从此路过,把他搀起来，用自行车推上，一直送到家。焦五一至今还记得这个战士的名字叫邓提西。带着两颗永远只剩下半截的门牙，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工地。这个工程用新方法优质高效建成,二十多年来，水泥厂原有工程多处发生失陷事故，唯有这一工程安然无恙。陕西省水产公司七层住宅楼，是焦五一半个多月每天中午在工地上吃着从家里带出的一只馍、一壶水做成的。工程单位几次想请他吃饭，他都坚决不肯，这是他的一条规矩。这个用新方法在“渣土”地上建起的工程，基础由原来的2.6米改为1.2米，做出来之后经测定,地基承载量大大超出预定指标，可以承载十二层楼房的重量。它被陕西省建筑质量检测中心评定为优质工程。有意思的是，应邀主持对这一工程评定的恰恰就是当年把焦五一的新方法拒之门外、至今仍对“弦线模量”法持全盘否定态度的那位黄土专家。这位专家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打了高分的这个工程恰恰是全盘应用了“弦线模量”法。工程界的人说,焦五一做工程不仅用手、用脑子，而且用“心”。他对工程的认真负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防止在勘察钻探过程中有可能把土压实，使土的形态“失真”，从而导致设计中土的物理指标“失真”的情况,每做一个工程,他都要请人在地基有代表性的部位打三个到六个探井，自己亲手从每一个探井取出一块“原装土”样,放在一个个盒子里,编上号，带回去，再做一次检测。“失真”的情况很少，但是焦五一为防止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失真”，他也要百分之百的一个工程不漏地这样做。他对一位同行说:“每当我在一张张工程图纸上画字签押时，就觉得这是一种比命还金贵的责任!”几十年来，焦五一用新方法做的一百多项工程，没有一个工程发生问题。他在工程界被誉为百发百中的“神枪手”。“这成果不是‘祖传秘方'，它属于国家!”“只要能把这件事办成，我就是死了，也闭眼了!”四1987年,55岁的讲师焦五一被学校确定退休之后,1988年他办起了“振华岩土工程研究所”。他的信念:要把黄土事业做到底！有人说，焦五一开始挣钱了。工程界的人士说，他挣的钱没有贴的钱多。他接手每一个工程从不讲价钱，先干。干完了，给多少是多少，有些小单位经济效益不好，他就分文不收。他说:“我感激每一个接受新方法的工程单位，是这些单位促使新方法在实践中不断得到验证和发展。”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弦线模量”及它的价值，他让孩子们帮忙，买来白纸、三合板，连画带写，制作了几十幅挂图，凡遇到有关科技方面的展览会，就想方设法往里面插两块展板，有时干脆就在露天里摆“地摊”展览。有一次他的“地摊”甚至摆到了第七届全国土力学及基础工程学术会议的会场外，当时正值会议午餐时间，这个图文并茂的“地摊”展吸引了众多与会者的视线。只可惜好景不长，当天下午,他与他的展览一起被“请”出了会场。有好心人同情地对焦五一说，再怎么着，也不能掉价到那里摆“地摊”。焦五一却痴痴地说：“很多人都看了，让人高兴!让人高兴!”新加坡一位商人得知焦五一的情况，给他写来信,表示愿意出资使其科研成果得到鉴定。焦五一谢绝了。他对家人说,为了国格，我不能接收他的帮助。俄罗斯、美国、韩国等国家的有关研究机构及大学曾多次给他发来邀请信，请他前往参加学术交流,他都漠然处之，他说当务之急是让这项成果在自己的国家推广应用。他从事建筑的三女儿曾央求道：“爸,人家不承认,干脆我跟你学。你的成果总得有个接班人啊!”焦五一一口否决。“你当这是咱自家的东西吗?你爸当初做的实验、用的仪器都是公家的。这成果不是‘祖传秘方'，它属于国家!而且只有由国家来操作，才更有利于它的推广应用。”焦五一的“死心眼”紧紧盯住的只有他自己的国家。1995年6月27日,建设部接到全国政协转来的关于对“弦线模量”的新方法尽早鉴定、推广使用的提案后,再次向焦五一所在学校发出公函，请学校组织专家对“弦线模量”进行评审鉴定，并说明鉴定费用请学校与焦先生商量。焦五一把学校给他的公函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奔银行，取出这些年自己所有的积蓄——2万元，找到学校。学校委婉地表示，参加鉴定的都是大专家，吃、住、行等各项标准自然要高一些，再加上升会费用,来回旅费，估计这个数不会小。焦五一回到家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直发愣，老伴吓得赶紧把两个女儿找了来。当女儿们知道父亲是因为鉴定费而发愁时，当即商定: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父亲凑10万元鉴定费。二女儿把刚刚攒够准备买房的5万元拿了来，三女儿也东拼西凑地拿来了2万元。她们知道,父亲为了自己的科研成果早日造福国家，付出了一生的心血！捧着两个女儿送来的钱，平日在孩子面前很少表露情感的焦五一再也无法自控，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对全家人说:“我对不起你们，但这是一件关乎国家的大事,只要能把这件事办成，我就是死了，也闭眼了!”10万元的存款单交到了学校。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这次鉴定会没能举行。焦五一却在这之后的一天早晨，不慎摔倒，跌断了右腿。84岁的西安理工大学教授刘祖典这样评价焦五一：“他对科学忠心耿耿!”焦五一——这位黄土地的儿子，为了真理，为了国家，几经磨难情不悔，一片丹心日月鉴！在家徒四壁的居室里挂满了建筑单位送给他的锦旗。焦五一说,这是他大半辈子搞黄土地基研究得到的最大安慰与幸福！五焦五一的家中挂着上书“黄土斋”的条幅，之下又有两行小字:“研究能为国家所应用则有亿万之利在焉，历经困扰而不敢辍者也。”这是焦五一一生苦苦追求的真实写照。焦五一有一个爱好——摄影。但他的镜头永远对着的只有两个对象——建筑工地和黄土。几十年来，他拍下的这类照片有三千多张，都一一编了号，平常一有空就拿出来像欣赏邮票那样一张一张地看，那千姿百态的黄土形象令他沉醉。他称自己是“集土”爱好者。平日,无论走到哪里，凡是见到有挖开的新上，他必定要抓起一把，掰升，搓一搓，看它的颜色、空隙、草根等，由此判断它属于哪类土。有时某种土引起他特别的兴趣，为了避免把它弄脏，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用随身带着的干净手绢把它包起来，带回家继续研究。“黄土就是我，我就是黄土。”这是焦五一对事业的感觉。为了黄土事业,他甘享清贫。他从参加工作到退休，一直拿着微薄的工资,到1980年他妻子和孩子“农转非”进西安时，全家连一分钱的存款还没有。他身上一件夹克衫穿了十几年，袖口领边都磨得发毛了,他还舍不得买新的;那辆破自行车,也舍不得换;他和老伴用当年学校处理的一张双层学生床一劈两截拼成的双人铺，至今还在用着;家里存放衣服的,一直是30多年前从老家带来的那只破木箱。孩子们几次劝老两口买点新家具，装修一下房子，焦五一都不同意。他要把钱用到科研和成果的推广上。为了他的黄土事业，他可以像一个富翁一样，一掷千金。1989年，为了提高他的科研效率，他在基本工资只有139.5元的经济条件下，贷款1.7万元买下了当时还是“稀罕物”的“苹果”个人电脑;到1998年,他又花1.2万元将已落后的老电脑更换成奔腾二代;他每年要花费1000多元订阅有关科研方面的报刊书籍;他每年还要花费1000元为科研成果的推广复印资料;他一辈子积下的研究资料和手稿难以计数，狭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