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徽州商人小说中的商人形象

明代徽州商人小说中的商人形象

一、当前地方商人群体中的麻黄文化从明朝中期开始，中国社会经历了许多重要的变化。市民文学,特别是话本小说创作的兴盛,是文学领域中折射这些重大变化的重要表现之一。话本小说的编纂、创作者,以“为市井细民写心”之心关注市民阶层的凡人小事、日常起居,“极摹人情世态之岐,备写悲欢离合之致”1,为我们打开了封建社会晚期的城市风俗画卷,并对城市生活的主要营构者——小手工业者和商人的经营活动,作了广泛而细致的描绘。引人注意的是,有一支地域商人被屡屡特别点明籍贯,频频出现于不同故事之中,那就是“徽州商人”。本文所讨论的徽州商人,是指明代徽州府所辖歙县、休宁、绩溪、黟县、祁门、婺源六县经营商业之人。因隋唐年间曾在此地置新安郡,故亦称新安商人。明中叶是徽州商帮日渐勃兴时期。他们之中,“挟一缗而起巨万者”2比比皆是,且“藏镪有至百万者,其他二三十万则中贾耳”3。徽商不仅财资雄厚,而且为数众多,“尽天下通都大邑及穷荒绝徼,乃至外薄戎夷蛮貊,海内外贡朔不通之地”4,“足迹无或不到”4。民间更是有着“钻天洞庭遍地徽”、“无徽不成镇”之谚。可以想见,在当时市民阶层中,徽商已是一支十分活跃、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他们的存在,必然会对经商之地居民生活产生各种影响。同时,徽商也以其活跃、重要和独特而步入话本小说编纂、创作者们的视野,频频出现于他们笔端,甚至成为作品中构建故事情节的关键人物和主要描写对象。前文提到,话本小说涉及众多商业活动描写,独有徽商被区别于其他地域商人之外,特别指明为“徽州客人”、“新安大贾”;其处事行为方式亦被评定为“徽州风俗”、“徽人僻性”。由此可见,在话本小说中,徽商是一种独特的存在,亦是一种群体的存在。明代话本小说种帙纷繁,且散佚颇多。笔者经努力搜寻,得描写或涉及徽商活动的作品四十篇。现将所得篇目整理统计,列如下表:二、改色故事政治人物情节是构成文学作品内容的要素之一。文学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性格特征只有在故事情节发展过程中才能得以展现。是否参与情节构建、参与情节构建的程度大小也就成为人物形象在文学作品中重要与否的衡量标准之一。因而,考察徽商在话本小说故事情节中的构建,是解读徽商作为文学形象的一种简捷有效的方式。情节是由矛盾冲突构成的。小说情节的矛盾冲突有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之分,而主要矛盾则是小说情节发展的主要线索。形成主要矛盾的双方即为小说故事情节的主要人物。依此为据,在话本小说中,徽商参与情节构建的方式有以下几种:1.在入话中出现。徽商形象在话本小说中的存在,有些是在入话部分出现的。如《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四《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入话中,徽商某路过金陵燕子矶弘济寺,布施银两修葺观音阁;《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韩侍郎婢作夫人顾提控掾居郎署》入话中,徽商赠银援救一欲投水寻死之妇;《警世通言》卷十五《金令史美婢酬秀童》入话中,徽商于苏州玄都观施舍千金修筑假山。鉴于入话自身特点所致,此类情况中的徽商形象较为简单,性格单一,不对正文故事情节产生任何影响,但在入话的特定情节之中,一般作为主要人物形象出现。2.“徽商”作为主要人物出现,其活动构成小说情节发展的主要线索。许多作品回目即以徽商为题,内容主要敷演徽商事迹。如《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五《卫朝奉狠心盘贵产陈秀才巧计赚原房》叙徽商卫朝奉设计盘占陈秀才庄房事;《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七《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叙徽商程宰辽阳为商遇海神,得其点拨居奇致富、又得其相助避难脱厄事;《型世言》卷二十六《吴郎妄意院中花奸棍巧施雪里手》叙徽商吴尔辉因贪恋女色被人设计诈骗钱财事。上述作品不仅将徽商姓名嵌入回目标题之中,更将其活动经历作为叙事焦点,描述徽商与其周围各色人、事、环境的纠结联系,这种纠结联系及其发展变化恰又构成小说故事情节的全部。另有一类作品,徽商作为主要矛盾冲突的当事一方,与其他人物一起共同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此类作品中的徽商形象,名号虽未列入回目之中,却被作者作为中心角色加以集中描写、精心刻划,成为故事中的主要人物。如《初刻拍案惊奇》卷十《韩秀才乘乱聘娇妻吴太守怜才主姻薄》叙徽商金朝奉因民间误传皇帝选秀而将其女许于穷书生韩秀才,后与妻弟徽商程朝奉计谋讼官悔婚事;《型世言》卷六《完令节冰心独抱全姑丑冷韵千秋》叙徽商汪洋与寡妇私通,又买通官府企图逼占其媳唐贵梅事。再如《喻世明言》卷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石点头》卷八《贪婪汉六院卖风流》、《一片情》卷四《浪婆娘送老强出头》等作品中,徽商皆因作为故事情节中的主要矛盾冲突者,从而成为作者着力刻划的文学形象。3.徽商作为次要人物出现,其活动成为故事情节发展变化的辅助手段。《警世通言》卷三十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叙风尘女子杜十娘与富家公子李甲的爱恨纠葛。新安大贾孙富的出场,则使二人趋于平和的命运出现转折,导致十娘心灰意冷,投江而亡。同书卷五《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叙吕大郎拾金不昧,交还原主,从而巧遇失散多年、苦苦找寻的儿子;而收养其子之人恰为失银徽商陈朝奉。《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韩侍郎婢作夫人顾提控掾居郎署》叙顾提控仗义助人、不求回报,送还以身报恩的女子江爱娘,后得其相助升官事。爱娘能助顾提控则是因被徽商买去认做义女,又“贪个纱帽往来”,送与韩侍郎,得做夫人。此类作品中徽商不是故事渲染的中心人物,亦不参与情节发展的中心环节,然其活动能给予中心人物提供命运转换的契机,从而使得情节水穷云起,得以继续。类似作品又如《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姚滴珠避羞惹羞郑月娥将错就错》、《西湖二集》卷三十四《胡少保平倭战功》等。4.徽商作为某种背景或点缀出现,不对情节构成影响。在这一类话本小说中,徽商的出现极为简单,他们既不参与故事情节的构建,亦不影响作品人物的命运。他们似乎只是被作者当作某种点缀,无意间提起,一笔而带过,恰如风过疏竹,雁渡寒潭,身形一现即隐,去后无影无踪。如《警世通言》卷二十二《宋小官团圆破毡笠》中“徽州有盐商求嗣,新建陈州娘娘庙于苏州阊门之外”;《型世言》卷十六《内江县三节妇守贞成都郡两孤儿连捷》中媒婆提到“(四川成都府内江县)有个木商,是个徽人,拿了几千银子在这里判山发木,不回去的,要娶两头大”;《贪欢报》卷十五《一宵缘约会两情人》中“恰好一日,有当铺徽人送银五两,助装罗汉”等。此类徽商的出现,在话本小说中为数不少。另如《十二楼》卷五《归正楼》提及徽州当铺;《石点头》卷五《莽书生强图鸳侣》中扬州斯员外家隔壁为一陈姓徽人所开典铺;《贪欢报》卷十《许玄之赚出重囚牢》中施家女子“其父在日是个大大盐商,祖籍徽州”。徽商“足迹几遍宇内”,然多集中于江浙、湖广一带,这些地区正是话本小说编纂、创作、付梓汇聚之地。由此不难理解徽商何以在话本小说中屡屡现身,并以多种形态参与情节构建。徽商多为行贾,为“射利”之故走南闯北,舟水车陆,江湖阅历丰富,本身就有传奇事迹和冒险色彩。作为徽人,宗族意识、乡里观念的浓厚又使他们往往结伴成伙,行为处事异于他邦,地域特色颇为显著,易于引发当地居民好奇、探秘兴致。话本小说中涉及徽商的故事,正是市井百姓“猎奇”心理的展露。尤值玩味的是,徽商除作为故事的主要人物和情节构建的参与者出现在话本小说之中,还常常被作者信手拈来,成为故事中有之无妨、缺之无碍的无关紧要的“闲笔”,即上文所述第四类情节构建形态。笔者认为,徽商的活跃与独特使其成为市民的猎奇需要和小说的素材来源,更因其无所不在而牵引话本小说整理创作者的视线,成为他们脑海中无意强留而又拂抹不去的生活映像。不言而喻,话本小说家对市井百姓生活的关注决定了他们不会无视徽商在现实生活中的存在,而徽商“贾而好儒”的自身特点更能加深他们对徽商这一社会群体的认知和接受。徽商不仅自身好儒行儒、教育子弟习儒,还多与文人相与。明清时期大量存在的文人所作徽商传记即为一证。“徽商”之谓在文人那里浸润日久,习以为常,叙事之时随手为之、涉笔成文,则不足为奇。三、物质条件中的文化形象折射出物权和儒家文化的道德认识话本小说对徽商的商业经营活动有着许多极具史料价值的描述。然而话本小说并非特为商业活动作传记。小说涉及其商业活动的描述,亦是为塑造商人形象、刻划其性格服务。诚然,在话本小说中,作为个体出现的徽商形象,一般并不具备复杂多面的性格内涵,亦不历经跌宕起伏的性格变化,然而作为群体出现的徽商形象却神情各异。他们身上既有生意人的精明算计,也有普通人的自然天性。他们比其他地域商人更多体现了“共性”与“个性”的统一,即“商人”的行业品性与“徽人”的地域特性的统一。对于徽州商人典型性格的刻划,话本小说集中在如下几点:1.贾而好儒。徽州地区因程朱阙里而被誉为“东南邹鲁”,乡人以之为荣,形之以俗,至“户诵有弦”5,“虽十家村落,亦有讽诵之声”6,儒风之盛,甚于他乡。明中叶以后,经商业贾之风又起,然其奔波行走江湖之际,仍不忘习儒、敬儒、行儒。时人对于徽商,已有“贾而好儒”之评定:余惟乡俗不儒则贾,卑议率左贾而右儒。与其为贾儒,宁为儒贾。贾儒则狸德也,以儒饰贾,不亦蝉蜕乎哉!(汪道昆《太函集》卷六一)吾郡少平原旷野,依山为居,商贾东西行营于外,以就口食。然生民得山之气,质重矜气节,虽为贾者,咸近士风。(戴震《戴震文集·戴节妇家传》)话本小说对于徽商“贾而好儒”有着更为形象的诠释。在话本小说中,徽商好儒首先表现在他们曾经习儒、业儒,接受过儒家文化素质教育。《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姚滴珠避羞惹羞郑月娥将错就错》中徽商潘甲弃儒经商;《生绡剪》卷十一《曹十三草鼠金章李十万恩山义海》中徽商曹复古父子二人皆精通经史,因家道清贫而弃业借银经商;《一片情》卷四《浪婆娘送老强出头》中徽商程生生十岁入馆,至十八岁毕姻经商,整整读书十年。这些徽商曾为儒生,由儒而商,儒家典籍教义在其身上有着无法磨灭的痕迹,势必在其经商行为中产生影响。徽商经商之余还特别注重教育子弟。《警世通言》卷五《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吕大所失之子即被徽商陈朝奉买去“伴小儿在学堂中读书”;同书卷十一《苏知县罗衫再合》中徽商陶公家乡有一义学,陶公为其领袖,众小儿在内读书;前文所提程生生,其父亦为商贾,生生七岁时便为其请先生命名,坐馆教书。徽州经商风俗父子兄弟相继,这些从小接受儒学教育的徽商子弟在其成人之后多半仍需承袭父业,外出为商。徽人汪道昆云:“其俗不儒则贾,相代若践更。”7不难想象,幼学所受诗书礼义会给予他们以道德的内在醺染和文化素质的提升。只有具备相同或相近的道德文化素质,才会产生类似的认知和情趣。徽商的习儒业儒,在为他们提供道德规范的同时,也提供了堪与儒生相交来往的文化品味,成为其“好儒”的先决条件。徽商“好儒”,还表现在他们敬儒、行儒。话本小说并未像文人所作徽商传记那样大量记录徽客与儒生的交游,却在一些细琐情节的描写中再现了徽商对儒生的敬重。《醒世恒言》卷三十二《黄秀才徼灵玉马坠》中徽客韩翁“雅重斯文”,江湖行商本应最忌生人搭伴,而黄秀才落难求助又请求搭船时,韩翁“见是单身秀士,并不推拒”。《醉醒石》卷四《秉松筠烈女流芳图,丽质痴儿受祸》中徽商程翁“自道是贾竖,不深于文墨,极爱文墨之土”,不仅“儿女自小就请先生教学”,还“先为儿子娶一儒家之女,又要为女儿择一儒家之男”。徽商对于儒生的敬重,既有传统观念意识的影响,也是徽人业儒习儒乡俗所致。儒家传统道德作为中国社会长期以来的主流意识和正统文化,在明代中后期虽历经王学左派民主思潮的挑战,仍然具备被社会接受和普遍认同的强大力量。商人作为封建社会内部的新兴阶层,虽经济地位有所提升,依然无法跨越和摆脱母体社会长期历史积淀而来的观念形态。而徽州商人自身具备的文化素质,则又使他们自觉地向往儒家道德,尊重风雅儒士。话本小说在描述徽商敬儒的同时,也透露出时代思潮对于“儒”、“贾”两个阶层的种种冲击。儒家倡导取义疏利,商贾则为谋生而趋利射利。儒生重“义”轻“利”,却常因家境贫寒而身陷窘境;徽商敬儒,于是舍已之财为儒生解难,占尽“义”“利”。商品经济所带来的不仅仅是钱财聚散,更有信念的激荡和姿态的调整。学术思想界在因“义”“利”之辩、“四民”之序争执不休,话本小说之中,徽商则多救儒助儒,在儒生穷顿落难之时援之以手。由于“好儒”,徽商对于儒家道德规范,也自觉躬身力行。《初刻拍案惊奇》卷四《程元玉店肆代偿钱十一娘云岗纵谈侠》中徽商程元玉“禀性简默端重,忠厚老成”,俨然敦厚儒生形象;《醉醒石》卷四《秉松筠烈女流芳图丽质痴儿受祸》中徽客程翁“做人朴实,与人说话,应允不移。与人相约在巳刻,决不到午刻”,“应人一百两,决不到九十九两”,“诚”、“信”之道,尽显于此。《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韩侍郎婢作夫人顾提控掾居郎署》入话故事徽商某见一妇人欲投水寻死,上前相救,并赠银解难;当晚妇人来谢,则义正辞严,拒不开门,直至听说是夫妇同来,才肯开门相见。在另外一则落难女子遇救故事中,商人行径则大为不同。《醒世恒言》卷三十六《蔡瑞虹忍辱报仇》中蔡瑞虹路遇强贼被投入江中,汉阳府商人卞福将其救起,,见是年轻貌美女子,“遂起不良之心”,假言相劝,骗其为妾,占为己有。两则故事相比较,其道德品格之优劣,自分上下。徽商行善,更显自觉、真诚。2.乐善好施。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中指出:“商人对于宗教和道德问题有积极追寻的兴趣,不仅是被动地接受而已。”8徽商贾而好儒的特点使他们更为自觉地追寻和奉守传统道德,乐善好施则成为这一追寻和奉守的自我表现。明中叶徽州商帮日渐勃兴,其财资之雄厚,“富雄江左”、“富甲天下”,万历《歙志》则称:“今之所谓大贾者,莫甚于吾邑。虽秦晋间有来贾淮扬者,亦朋比而无多矣。”财力富足为乐善好施提供经济上的有利资本。话本小说中徽商亦多“大贾”、“富翁”,救人、助金、施舍佛道之事,屡见不鲜,计其件数,远远超过“秦晋”之贾。《醒世恒言》卷三十二《黄秀才徼灵玉马坠》有徽客韩翁助落难黄秀才事;《警世通言》卷十一《苏知县罗衫再合》有徽商陶公救落难苏知县事;《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韩侍郎婢做夫人顾提控掾居朗署》有徽商救投水寻死之妇并赠以银两事;《西湖二集》卷三十三《周城隍辨冤断案》中一徽商见捕鸟人所捕之鹊“鸣声甚哀”,起怜悯之心买鹊放生;《初刻拍案惊奇》卷四《程元玉店肆代偿钱十一娘云岗纵谈侠》中徽商程元玉则替素昧之人代付饭钱。不同于文人徽商传记中屡屡提到的建学堂、建书院、修桥铺路等丰伟功绩,话本小说中的徽商更多表现为对日常生活中所发生的人与事的即时关怀,尽管不及前者泽被一方、荫及后代,却能在落难者最困窘时给予最及时、最务实的援助。徽商的乐善好施还表现为他们对施舍佛寺道观倾注极大热忱。《警世通言》卷十五《金令史美婢酬秀童》有徽商在苏州玄都观助银千两修筑假山,以壮其观;同书卷二十二《宋小官团圆破毡笠》有徽商在苏州阊门外建陈州娘娘庙,香火甚盛;《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四《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有徽商在金陵燕子矶助金修葺观音阁;《贪欢报》卷十五《一宵缘约会两情人》有徽客助银五两助装罗汉;《杜骗新书》卷四二十一类《僧道骗》徽商丁达好善喜舍,行商途中入一佛寺,为僧人言语打动,则倾囊以赠。我们并不排除徽商在舍钱助金修葺佛寺道观时怀有祈祝神明庇佑的一己私心,然而装佛助道在当时特别是民间社会中,一向被认定为积德行善、广结善缘的善行义举,施舍者也往往因之而受到普遍的赞颂和尊重。如同儒文化在士大夫阶层中的根深蒂固,佛道文化在民间一向有着潜移默化、透骨入髓的影响,而其今生行善、来世修福的教义,对其善男信女的道德行为同样具备约束力量。行贾途中坎坷多难,祈祝神明庇护本亦无可厚非,而徽商如此热衷于施佛舍道,其行为本质依然在于对道德的主动追寻、自觉贴近。3.贪恋女色。徽商虽“贾而好儒”、“咸近士风”,但好德之外,也很好色。话本小说中大量涉及徽商好色事例。徽商吴大郎,“有百万家私,极是个好风月之人”(《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徽商吴尔辉,喜欢“妆饰体面,惯去闯寡门,吃空茶,假耽风月。见一个略有些颜色妇人,便看个死”(《型世言》卷二十六);徽商程朝奉,“心里只喜欢的是女色,见人家妇女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计,必要弄他到手方住”(《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八),追欢买笑之时,不惜钱财,挥金如土。前文程朝奉为追逐女色,“随你费下几多东西,他多不吝,只是以成事为主”;新安大贾孙员外与妓女谢玉英“相处年余,费过千金”(《喻世明言》卷十二);新安盐商孙富为得到名妓杜十娘肯出三千金(《警世通言》卷三十二);徽商陈商为私通王三巧儿费尽心机,上下打理,费钱无数(《喻世明言》卷一)。为达目的,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徽商汪洋行商贵池,与一寡妇私通,又欲逼占其媳唐贵梅,唐氏不从,汪洋便贿嘱官府,诬之以罪,严刑相逼(《型世言》卷六)。既使不作奸犯科,他们也在伦理礼教默许范围之内尽可能追求享受。徽商多长年在外经商,客居之地买妾或娶“两头大”之事,屡有发生。所谓“两头大”,是指徽商除在徽州故里有元配妻室之外,另在客地娶妻,两妻各居两地,名分不分大小,故曰“两头大”。较于贪欢逐色、作奸犯科之徒,娶妾或娶“两头大”为封建社会一夫多妻婚姻制度所许可,亦可保持相对稳定的男女关系,然而毕竟亦是徽商商贾途中不甘孤身寂寞、寻求物欲享受的确凿表现。徽商如此不惜金钱,不顾名誉,甚至以身犯险、以身犯法地追逐女色,正是当时社会追求奢华淫逸风气的侧面反映。明代中后期的中国社会可谓世风日下、人欲横流,从宫廷到市井,从官僚到庶民,无一不在崇尚奢糜、追求刺激、纵情逸乐。程朱理学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天理”与“人欲”由对立而对等,价值观念发生种种转换。思想者从理论上为“人欲”寻找借口:“夫闻道而无益于死,则又不若不闻道者之直捷也。何也?死而等为灰尘,何若贪荣竞利,作世间酒色场中大快活人乎?”9。文人士子以享受物欲、纵情声色为时尚风流,市井百姓亦逾墙穿户,忌惮无多。世风本已如是,徽商作为彼时商界富雄,既有雄厚财力资本为后盾,又有垂涎艳羡心态为驱动,贪恋女色,逐欢买笑,一掷千金,或是作奸犯科,出乖露丑,皆是其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而男女私情本易成为饭后谈资,徽商行贾异地他邦,其追欢逐色之事则更易引起客地居民侧目,成为他们交头接耳、津津乐道的艳闻轶事。话本小说如此频繁地涉及徽商贪色事例,既因徽商现实生活中不乏其事,也不排除旁观之人道短说长,猎奇猎艳。4.吝啬刻薄。在话本小说中,身为富商大贾的徽商,在崇礼疏财或为女色一掷千金的同时,还有悭吝守财、吝啬刻薄的一面。《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五有云:“原来徽州人有个僻性,是‘乌纱帽’、‘红绣鞋’,一生只这两件不争银子,其余诸事悭吝了。”“徽人性悭”、“吝啬刻剥”在话本小说中被当作了“徽人僻性”。话本小说对徽商吝啬刻薄形象的镌刻,亦是可圈可点,跃然纸上。徽商卫朝奉,被称为“爱财的魔君”,“平素是个极刻剥之人,有百般的昧心取利之法”(《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五);徽商吴尔辉“做人极是啬吝,真是一个铜钱八个字,臭猪油成坛,肉却不买四两。凭你大熟之年,米五钱一石,只是吃些清汤不见米的稀粥”(《型世言》卷二十六)。《豆棚闲话》卷三《朝奉郎挥金倡霸》中艾衲居士口吻稍显厚道,而一对徽商父子形象依旧俭吝守财:父汪彦十五六岁跟随伙计学做生意,“徽州风俗原是朴实,往往来来,只是布衣草履,徒步肩挑,真是个一文不舍,一文不用。”子汪华,十六岁亦要学做生意,凑下“一万两”作为本钱,而随身物品则“未免照例备了些腌菜干,猪油罐,炒豆瓶子,欢欢喜喜出了门。”创业初期为积累资本节衣缩食、省吃简用固为常情,而身携万金依然“欢欢喜喜”“照例”俭朴,当属不易。俭朴度日,已是他们自觉自愿克己奉守的习俗。然而他人眼中,俭朴与吝啬等同,徽商多富翁,口体之奉如此“俭朴”,“徽人性悭”便成为他们之于徽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