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作为语言创新手段的新语词

论作为语言创新手段的新语词

语言和社会的共同变化关系告诉我们，语言总是满足社会的需求，并在不断的发展和创新中寻求帮助。这种发展和创新又常常最先作为文学作品中的修辞现象出现,经过长时间的言语实践逐渐被固有语言体系接纳和认可,从而成为一种语言现象。一定意义上说,文学家们为求得某种更强的表现张力而做出的在语言方面的创新努力是语言发展的一种强动力。创造新词无疑是语言创新的途径之一。但是,“假如新词被称为一种类型的语言创新,那么这是在科技语言中,而不是在文学语言中大量出现的一种语言创新。”文学语言创新更多的是采用既不改变形式特征因而也无须加以解释或重新界定的“旧词新用”:赋予已有的词语新的语法意义和功能,在对语言陈规化模式化的反动和背离中,在对传统的语法知识结构的解构中,在对语法规则的变异超常中打破长期语言实践所形成的思维惯性,产生艺术化陌生化的修辞效果。这种临时改变词性的修辞格我们称之为转品。一、功能6:修辞功能转品是作者为了寻求更佳表达效果而有意识有目的地偏离常规的语法规范,使词语游离了它在语法体系中的正常位置,从而改变了它的语法选择范围,临时具备了另一种语法意义和搭配功能。也即这是操作者自觉的超越常规而不是语言失误,为的是提高表达效果,或负载更多的信息,或表达更强烈的感情或凸现所绘事物的形态。这种对词语有目的的移用一旦与特定的题旨、情景紧密结合,常能表现出独特的修辞效果和不朽的艺术魅力。“修辞效果有时来自对语法规范的偏离形式,来自语法形式和它所表达的意义之间的脱节和矛盾。语法书上谆谆告诫的地方,有时正是修辞妙处所在。”(一)“副+名”的运用?“追求经济节约简明,用最少的语言材料,费最少的力气,来达到最大的交际效果。这就是交际活动中的经济原则。”在不减损信息量不影响情感值的前提下力求简约,这是交际活动尤其是作为语言艺术的文学作品不懈的追求。文学家运用尽可能少的语言传递尽可能多的信息(包括情感信息)。特定语境的补足功能和接受者的完形能力往往能使给出的语言材料获得正确解码。基于这一语言背景,文学家为着经济简洁的目的,有时甚至不惜牺牲语法层面的常规,使言语作品呈现出可解释和可接受程度上的变异性。“修辞学对语言规则的违背和超越放到特定语言环境中考察,如果有了更高一级的更加重要的理由,这违背和超越就是可以接受的。”譬如,名词一般不能受副词修饰,这是我们所具备的语法常识,也是裁定名词之为名词,副语之为副词的区别性特征。但是近来“副+名”格式大量运用,且有愈演愈烈之势:(1)白宝宝今天很兴致。(冯骥才:《三寸金链》)(2)吴小红已经非常感情地说过了感激话。(郑彦英:《炊事》)(3)他把车装扮得很风情。(李云:《黑和他的三轮车》)(4)另一种对“世纪末”的解释较模糊,较弹性。(毛志成:《世纪末杂咏》)上述诸例中的“很兴致”、“非常感情”、“很风情”、“较弹性”都可以看作是一种省略形式,都可以补足一个动词“有”,其完整形式为“很有兴致”、“非常有感情”、“很有风情”、“较有弹性”。这种省略形式乍看不合规范,但它是具有较强的可理解性和可解释性因而为人乐于接受,具有凝练的修辞效果。再如名词临时移用为动词以及形容词移用为动词的:(5)渐渐就不说话了,互相用身体语言一回。(张黎明:《猫低》)(6)妻就轻轻挠挠,让君一次又一次神仙了。(凌可新:《旧疾》)(7)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负我。(鲁迅:《社戏》)(8)谁芬芳了我的一生。(冯雄:《仰望》)(9)我注意到那些鲜艳的花朵/突然灿烂了炼钢棚(黄鹤:《钢花》)(10)让千百年来枯草燃烧,辉煌我们明天的梦。(宁小强:《走进草原》)(5)、(6)、(7)都是名词移用为动词:“语言”在句中带上了数量宾语,具有了动词的语法功能,是用身体动作代替了语言的交流之意;“神仙了”可补足为“象神仙般快活了”;“高等动物了”可理解为“成为高等动物了”。三例都简约含蓄,且带上了诙谐戏的色彩,更见精妙。(8)、(9)、(10)都是形容词活用为动词,都有动词的功能特征:带上了宾语。可分别理解为“使我的一生变得芬芳”、“使炼钢棚变得灿烂”、“使我们明天的梦变得辉煌”。从中可以看出词语的这种活用尤其在诗体语言中显得语句紧凑,节奏和谐,言简意赅。(二)量词是语言表面的表现词语的转品往往还能化虚为实,变无形的抽象的事物为有形,具体可感。这时,带给接受者的就不再是直截的理性的概念,而是旨在唤起某种感性的形象,在虚实的变幻中创造出具有审美意义的艺术真实,“中国传统思维方式基本上是一种具象思维(有人称之为形象思维或艺术思维)。这种思维方式的特点在于它对事物的认识基本上表现为一种形象的运动,即人们总是根据事物的相似性或相近性进行一种类比推理,总是在一种形象的运动与转换中完成一个由未知到已知的过程。”陈望道先生曾谈过量词具有分式(样)的作用,实质就是指量词能凸现事物的外形特征,从而给人以形象鲜明感,抽象的事物也因量词的艺术选用具有可视可感的实感。名词、动词的量词用法更能带给人耳目一新的神奇感受:(1)寂寞的胭脂醒在高处一唇水月迷蒙地栖进很薄很薄的梦帏(于新萍:《茉莉》)(2)撑一伞绿荫庇护你睡(闻一多:《也许》)(3)像水边浮游的小绿虾都捧着一星小绿(陈所巨:《水之谓》)(4)午夜,一掬清泪,又溅起了梦的涟漪(王静远:《内心的河流》)(5)而一旦切开我们的肺腑,长安啊还会挂一弯唐诗里有月亮?(耿翔:《西安》)(1)例用名词“唇”用作量词,凸现出朦胧中的月的形态,带给人美的遐想,形象富于直感,(2)、(3)例用“伞”、“星”用作量词,极为工巧,变无形为有形,化抽象为具体,突现了神韵。(4)、(5)例中,动词“掬”、形容词“弯”用为动词,使它们所修饰的名词具有了动感,带上了有生命的色彩,给人以美感。中国文学艺术审美讲求悟性,文学家往往喜欢致力于字词的锤炼,一个字用到妙处,往往境和神韵偕出,收到很好的修辞效果。其余如一轮明月、一镰新月、一钩新月、一抹晨曦、一梦黄梁等等,它们或暗含比喻或摹形绘态,把量词的分式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做到“状难言之景如在目前”,无不给人审美享受。(三)以词语意义的多层次性来激活内涵意义词语的意义具有多层次性。一个词往往既有理性意义(也称概念义),又有在此基础上生成的内涵意义(也称色彩义)。这两层意义保证了语言作为交际工具的功能:一方面,理性意义对同一语言集团来说具有共同性,这保障了用语言进行交际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内涵意义则是相对开放的,带有一定程度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它依附于理性意义但又有着许多附加的,非标准的属性。从信息论的角度看,编码者和解码者主观上认识词语所指的任何特点、个人好恶、时代特征、文化积淀以及交际时的特定情境都对词语的内涵意义产生影响。这使得语言交际呈现出丰富多样性。词语内涵意义的开放性给文学家以广阔的表现空间,对词语内涵意义挖掘和创造也就成为语言艺术化的重要手段。词语的常规用法往往只注意词的理性所指而忽略内涵意义,转品则能充分利用词语意义的多层次性,弱化其理性意义,强化和凸现其内涵意义,而内涵意义的丰富性和多变性使得语言具备了相当程度上的动态性、主观性和可补足性,甚至于只可意会而具有无限伸展性。仍以副词修饰名词这一用法为例:(1)画舫非常现代也非常桃花扇(蔡克霖:《秦淮河》)(2)他的态度和解答方法已是十分个体、当代的了。(李钢音:《瞄准问号》)(3)其实要是遇见老师他比谁都孙子。(金鸥:《鸟》)(4)你瞧多么维纳斯!(蒋小云:《随录》)(5)一个挺绅士的男人(刘毅然:《摇滚青年》)(6)究竟是领导,传来的话很和缓,话语也很领导。(张武:《我丢失的那一箱书》)(1)例中“现代”和“桃花扇”具有某种意义的对立和并举意味,相映成趣:“现代”让人联想到先进、尖端、贴近时代脉搏等特征,“桃花扇”则暗寓古典、艺术、优雅、精致、柔媚等色彩。“现代”、“桃花扇”是一种象征性说法,其中底蕴恐怕连作家自己也无从一一罗列得出。其他例子中的名词都内蕴着特别的内涵意义:“个体”、“当代”含独立、摩登、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意义;“孙子”有了窝囊无用,缩头缩脑的色彩;“维纳斯”是美的表征;“绅士”有优雅、风度翩翩的联想义;“领导”在特殊语境的依托下有了“官僚习气的,大而无当”的含义。这种超常规搭配常常能收到“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修辞功效。刘熙载《艺概》中说:“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如寄深于浅,寄厚于轻,寄劲于婉,寄直于曲,寄实于虚,寄止于余,皆是”。文学家正是用“寄言”表达出难以言诠的内涵意义。需要指出的是,这种转品格对词语内涵意义的发掘,只有在经过接受者的完形才得以最终实现。接受者对文学家们不愿或不能明说的隐含在语言层面之下的深义进行补足和填充,解读出作者要表达的原有意义,甚至在完形过程中生成比作者更深刻、更周全、更细致的新义。也就是说,作者有意营造的供接受者驰骋想象力的再创造空间使得文学作品呈现出一定的张力和弹性。这种接受者参与再创造的过程,就是阅读实践中积极性不断被调动、想象力不断被激发的过程,就是消极的传统的疲劳的接受方式被消解的过程。这比语意完备、直截了当的表达方式在确定性方面固然差些,因为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莱特,内涵意义可能被个人经验所修改甚至变形。但这也正是艺术魅力所在,在这种创造性运用中实现语义增殖,丰富完善词义体系。二、以语言表达为中心的考察标准“词无定类,离句无品”早已为语法学界所摈弃,词有定类成为共识。划分词类的主要标准是词的语法功能,具体到言语实践中则表现为词语的分布上。转品是对词语的语法功能的变异和背离,是对已有的语法体系的超越和反动。这一部分主要试图探讨词语转品的理论依据,考察转品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一)语法规则的不断充实,是转品、语言表达的原因之一。《联“作为思维工具、交际工具、文化载体的语言,是一种具有自我调节功能的非体系性特征的,处在不断地从无序向有序运动过程中的,动态平衡的、多层次的音义相结合的复杂的符号体系。⑥语言的生命和价值在于交际,交际是社会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的发展和进步必然要体现在交际工具上,体现在对交际工具快捷严密准确的要求上,因此作为交际工具的语言本质上是动态的发展着的,它并不是铁板一块。在语言系统内部,语音、词汇、语法的发展具有不平衡性,相对地说,语法规则较之词汇和语音要稳定得多,但这并不意味着语法体系是一成不变的,并不意味着我们一旦配备了语法选择知识就可以一劳永逸。语法体系和语言的词汇系统、语音体系一样,不仅具有特定的规定性,而且有着相当程度的变异性。“它逐渐改进着,改善和修正自己的规则,用新的规则充实起来。”(《斯大林选集》下卷517页)语法体系的发展既表现在增加新的语法规则,扩充词语语义搭配范围上,更表现在对已有规则的突破和反动上,摈弃旧质生成新质,在对语法规则的修正中求得其体系的逐步完善。“汉语语法规则的控制能力较弱,有很大的弹性,往往只要提供一定的语境条件,某些句法规则就会让步。”转品是对语法规则的偏离,是对词语原有语法系统中位置的游移,这是因为语法体系的发展的动态的本质为这一偏离提供了理论的可能性。关于转品作为一种修辞现象能否实现到语言现象的转化,这还得接受时间的考验。“转化功率的大小,除了同社会对这种创新的语法形式的需要成正比之外,还同它本身具有的表达能力的强弱成正比例,也同它是否为固有的语法规则容许有关,因为语法具有不可渗透性。”(二)词语活用的内涵为着一定的修辞要求,作者可以有目的地对语法规则进行破坏和变形,使词语改变在语法体系中的固有位置,临时具备了其它词类的语法功能和分布选择。这就说明临时用作他类的词语本来就具有用作该类词的潜能,只是平常言语运用中不用而处在潜阶段,一旦作为富于表现力的修辞现象而被运用,是它语法潜能的显性化的实现。“客观地呈现在人们面前的语言称之为‘显语言’,历史上出现过但是现在已经消失了的语言成分和那些即将出现的语言成分便是‘潜语言’”。语言体系中显语言潜语言是处在不断的转化之中的。潜语言一旦具备了显性化的条件便成为显语言,显语言因为已不具备存在的必要性便会逐渐潜性化而成为潜语言。词语的转品在古汉语中早已有之,且用例不鲜,只是以前尚没有“转品”这一说法,只称作“词语活用”罢了。如名词用作动词:(1)左右欲刃相如。(《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2)鄂侯争之急,辩之疾,故脯鄂侯。(《战国策·赵策》)(3)晋灵公不君(左传宣公二年)形容词用作及物动词(4)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王安石诗)(5)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李白:《秋登宣城谢眺北楼》)(6)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孟子·梁惠王上》)名词、动词用作量词的:(7)莫怪草堂春到骨,一梳残月伴新霜。(陆游:《霜夜》)(8)万点落花舟一叶,载将春色过江南。(陆娟:《代文送人之新安》)(9)两桨纯波,一蓑烟雨。(姜夔:《庆宫春》)(10)一骑秋烟,一蒿寒汐。(姜夔:《永遇乐》)这种词类活用在现代汉语中也不是没有,如“人不人鬼不鬼”、“不伦不类”、“一线希望”、“一屁股债务”、“一破箩碎事”等等。转品并不是一种全新的修辞现象,它有着深远的历史渊源,只不过在语言的发展长河中逐渐潜性化了,因为应语言表达的精密要求出现了新的更明确的表达方式,分化了词语的语法功能。一旦有了客观需要具备了再现契机(如经济简约的要求),这种潜能就又会显性化,重新变为鲜活的被广大语言使用者乐于使用的显现象。词语语法潜能的显性化不是无条件的。“从四个世界的理论来看,就是说,语言世界提供了潜性材料,物理世界的真实性,文化世界的得体性和心理世界的可接受性则是潜语言显性化的制约因素,必要的和充分的条件。”语言世界只是给语言显性化提供物质可能,语言的显性化还得具备社会文化语用条件,得有多方面的因素共同作用才能实现从潜语言到显语言的转化。社会生活节奏加快、信息时代的到来必然要求作为思维工具、交际工具的语言在不影响其理解的基础上趋于更加经济简捷;求新求异求奇的时尚又对语言体系形成巨大的冲击,旧规范不断被突破,语言变异现象大批量产生,新的规范不断被补充进入语言体系。现代传媒的强大力量更是不可低估,以它前所未有的影响力成为语言体系中新成分的催化剂。因为语言生活中有一条相当强的规律,当一种言语现象被广泛运用而为大多数人接受,它就会作为语言现象固定下来,人们不再将它看作语言的超常变异用法而将它整理归纳为新的语言规则。这在汉语发展史上屡见不鲜。语言现象归根到底是社会现象,社会生活的多方面的变化势必涉及到语言,孤立地用已有规范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