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洪范》诠释的风格与思想

汉代《洪范》诠释的风格与思想

《尚书》洪峰范篇有着丰富的内涵、广泛的影响。现代学者被称为中国古代文明的活力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由汉至清涌现了许多诠释《洪范》的著作，或笺注文义，或阐发宏旨，或释疑解难，或匡谬正误，形成了较为完备的诠释体系。而在这一体系中，汉代《洪范》诠释作为最早的建构者，其风格与思想一直影响着后世的《洪范》诠释。本文将重点探讨汉代的《洪范》诠释文献及其诠释特点。一、汉代《洪范》的解释汉代以前，专门性的《洪范》诠释著作似未出现，专门的《洪范》诠释著作始于汉代。(一)“五”系统论述本身人之“”据今所知，最早为《洪范》篇作传，专门进行诠释的是《尚书》今文经学的鼻祖伏生。“孝文时，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闻伏生治之，欲召。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儒林传》)后授学于济南张生与欧阳生等弟子，遂成为今文《尚书》一派。伏生死后，弟子们各据其所闻，把伏生传授的经义编辑成书，名为《尚书大传》。由于是伏生所传，故历来学者都把《尚书大传》题为伏生撰。《尚书大传》凡41篇，《汉书·艺文志》著录，其中《洪范》篇的传———《洪范五行传》便是针对《洪范》单篇的最早诠释著作。其书随同《尚书大传》流传，至宋代已不见完本，元明全部亡佚。今天所能见到的多是清人的辑本，主要有:(1)王谟辑《尚书大传》(《汉魏遗书钞》经翼第一册)中的《洪范五行传》;(2)卢文弨辑《尚书大传》(《雅雨堂藏书》本)中的《洪范五行传》;(3)陈寿祺辑《尚书大传》(《四部丛刊》本)中的《洪范五行传》;(4)孙之禄辑《尚书大传》(《四库全书》本)中的《洪范五行传》。这四个辑本，所辑内容大同小异，都有程度不等的舛脱讹漏之不足，相较而言，以陈寿祺辑本最为完善。从思想内容来说，《洪范五行传》最大的诠释特点就是推论五行灾异，揭示天人关系。这种系统论述天人感应的学说远在董仲舒《春秋繁露》之前，是研究汉代天人感应思想不可忽视的重要史料。另外，《洪范五行传》用五行灾异解经的诠释模式为其后的经学大师尤其是今文大师所继承，不仅用以诠释《尚书》，而且广泛应用到整个五经的诠释之中。西汉一代，除了伏生《洪范五行传》外，这方面专门的诠释著作还有刘向《洪范五行传论》、许商《五行传记》。《汉书·艺文志》载:“刘向《五行传记》十一卷，许商《五行传记》一篇。”考《汉书·楚元王传》载“向作《洪范五行传论》十一卷”，知《汉志》“刘向《五行传记》”著录有误。《汉书·楚元王传》:“成帝即位，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傅祸福，着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所言甚详。再者，“传”与“记”都是对《洪范五行传》的发明，本质上并无不同，刘向在《洪范五行传论》之外另作《五行传记》的可能性不大，因此刘向所作应为《洪范五行传论》而非《五行传记》，《汉志》之著录似因许商《五行传记》而致误。另外，刘向《洪范五行传论》还多被后人误称为《洪范五行传》，与伏生《大传》中《洪范五行传》混为一谈1。如《中国丛书综录·经部·尚书类》所著录的《增定汉魏六朝别解》、《汉魏遗书钞》、《黄氏逸书考》等辑本中皆名之曰“刘向《洪范五行传》”。其辑本主要有以下几种:(1)明叶绍泰辑《增定汉魏六朝别解》本，2卷;(2)清人陈寿祺辑《左海全集》本，3卷;(3)清人王谟辑《汉魏遗书钞》本，2卷;(4)清人黄奭辑本。其中以陈寿祺辑本与黄氏辑本为善。陈氏辑本以《汉书·五行志》为纲，穿插所辑之内容，并在所辑内容之前加一“案”字，同时用比《五行志》小一号的字排列，以示区别。所辑内容采自《隋志》、《齐志》、《南齐志》、《公羊疏》、《五行大义》等经、史、子书。刘向所作《论》之内容，似被网罗殆尽。通观其书，内容虽颇为全面，然而不免失之于辨析不精，致使庞杂无序、真伪共存，某些条例决非刘向《论》之内容。而黄氏辑本亦依《汉书·五行志》为据，胪列刘向所论春秋至汉以来的五行灾异之事，条理颇清晰，然内容遗漏较多，不如陈氏之本详赡。从佚文看，《洪范五行传论》集合上古以来至秦汉之际符瑞灾异记录，推论祸福，对伏生《五行传》加以印证和申说，延续了伏生《洪范五行传》用五行言灾异的诠释模式。许商，字长伯，西汉长安人，从周堪学《尚书》，精于算命，《汉书·艺文志》有《许商算术》二十六卷，其《五行传记》早佚。班固《汉书·五行志》曾引用“记”曰之内容，盖采自许商《五行传记》。此外，《山右丛书初编》有清人乔松年辑《尚书·洪范记》“日月行中道，移节应期，德厚受福，重华留之”云云，据其言日月祸福之类，似应为许商《五行传记》，然而乔氏把它归于《纬麕·尚书纬》之类。东汉许多古文经学家都著有《洪范》诠释文献，如贾逵、马融、郑玄等各著有《洪范传》或《洪范注》。诸书早已亡佚，但后人有辑本。如宋王应麟撰集、清孙星衍补集《岱南阁丛书》中的《尚书马郑注》，清孔广森《通德遗书所见录》中的《尚书郑氏注》，清王仁俊辑《玉函山房辑佚书续编三种》中的贾逵撰《尚书古文同异》，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中的《尚书马氏传》。另外，郑玄还为《尚书大传》作过注。该书宋时尚存，元明后亡佚，现有清张海鹏辑《学津讨源》、袁钧《郑氏遗书》、孔广森《通德遗书所见录》、黄奭《汉学堂丛书》等几种辑本。郑玄《尚书大传·洪范传注》的诠释风格与其《洪范注》迥然不同，前者延续了今文派五行灾异之说，而后者较多的是名物训诂。之所以如此，是与郑玄融合今古文经学于一体的特色分不开的。(二)“则事皆明，五行”“则世以顺”在汉代，还有针对《洪范》某些内容的诠释著作。如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班固的《白虎通义》、《汉书·五行志》等。它们主要是对《洪范》第一畴五行、第二畴“五事”、第七畴“稽疑”等的诠释。《春秋繁露》有9篇集中讲五行，即《五行对》、《五行之义》、《五行相生》、《五行相胜》、《五行顺逆》、《治水五行》、《治乱五行》、《五行变救》、《五行五事》。其它各篇亦有不少论及五行。与《洪范五行传》仅用五行思想推导灾异的诠释风格相比，《春秋繁露》的诠释特点是首次系统地把阴阳、五行结合起来，以阴阳、五行的匹配来推论灾异。同时，经世致用的思想在该书中更加明显。如在总结了五行之义和五行相生相胜的特性后，董子进而于《治乱五行》篇中指出治理国家、颁布朝令也要按照五行之特性来进行:“木用事，则行柔惠，挺群禁。至于立春，出轻系，去稽留，除桎梏，开闭阖，通障塞，存幼孤，矜独寡，无伐木。”五行中的木在春天轮值用事，此时要根据木之“能曲直”的特性行柔惠的政策，抚恤下民，赦免罪犯，去除禁设。以此类推，夏天火轮值用事，要依火之特性行夏政，秋天要依据金之特性行秋政，冬天要依水之特性行冬政。如此则上行下效、政令畅通、国富民强，否则兵荒马乱、灾异四起、政令不通、国民遭难。又如在《五行五事》篇中，董子明确指出五行与君王“五事”的关系:“王者与臣无礼，貌不肃敬，则木不曲直，……王者言不从，则金不从革，……王者视不明，则火不炎上，……王者听不聪，则水不润下，……王者心不能容，则稼穑不成。”使木、金、火、水、土分别与貌、言、视、听、思相对应，貌、言、视、听、思失则五行之序乱，五行之序乱则灾变生，以此劝诫君王敬用五事以顺五行。《白虎通义》卷4有《五行》篇专论五行，包括总论五行之义、五行之性，五行与五方、五味、五臭的对应关系，以及五行的运转与阴阳盛衰、十二律、五行更王相生相胜之义、人事取法五行。与董仲舒《春秋繁露》的五行篇相比，《白虎通义》多出了“十二律”的内容，把“十二律”正式纳入了五行思想的行列，使木、金、水、火、土与十二律对应起来。从其内容的排列先后来看，《白虎通义》的诠释特点是按照层层递进的方法，先总论五行之义，然后非常具体地把五行思想的发展脉络进行全面的总结与梳理，由抽象到具体，最后归结到人事，要求君王、卿相大臣乃至黎民百姓皆要取法五行，如谓:“君让臣何法?法月三十日，名其功也。”“臣有功，功归于君何法?法归明于日也。”“男不离父母何法?法火不离木也。”(卷3)等等。这种特点是由《白虎通义》自身的特殊性决定的。为了统一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以及两派内部的经义分歧，东汉章帝年间，会聚诸儒于白虎观，讲论五经异同，后由班固把此次讲论之内容撰集成书，是为《白虎通义》。《白虎通义》所规定的经义是一切经义的标准，其中当然包括对五行思想体系的认定。可以说经过班固的整理、撰集，标准、系统、全面的五行思想得以最终形成。《白虎通义》另有论“灾异”一节，而最终仍然把灾异的产生归结到五行逆顺上，由此看来，尚没有脱离伏生、董仲舒、刘向以五行生克、阴阳胜衰推论灾异的诠释思想。《汉书·五行志》是班固引取伏生、董仲舒、刘向、刘歆五行灾异之说及眭孟、夏侯胜、京房、谷永、李寻等善言阴阳五行灾异之徒所陈行事，并大量列举历代灾异之记加以印证而成。开头引录《洪范》九畴原文“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次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极”等65字;接着标出“经曰”二字，引录《洪范》五行之文;然后标“传”，分别节录《洪范五行传》之文;其次标“说”，解说传文;随后分类列举春秋以来的灾异之事加以印证，并汇聚董仲舒、刘向、刘歆等诸家的传说，予以申述。概言之，《五行志》是以《洪范五行传》为纲，分成若干条目，统摄诸家之“说”以及历代灾变之事，用具体的事实证明五行灾异的产生并非虚妄，从而鞭策、警示当政者一定要以身作责、以史为鉴，适时调整国策，防止灾异的发生。自《汉书·五行志》后，用具体的事例论证五行灾异思想的诠释方法被历代正史《五行志》继承下来。另外，还有一些引用《洪范》字句的著作，对所引内容进行了“六经注我”式的诠释处理，使所引用的内容为“我”所用。《史记》、《汉书》所载朝臣们的奏疏，里面就有许多引用《洪范》的地方。此外，汉赋、诸子类的著作也有对《洪范》章句的引用。二、汉代《洪范》的解读(一)“经验型”的诠释模式:“从果以因”还是“从因到果”汉平帝以前，今文经学立于学官，处于独尊地位。这一时期出现的《洪范五行传》、《洪范五行传论》、《洪范五行传记》均采用了“六经注我”的解经方式。从这些著作的题目来看，好像仅仅是对《洪范》篇五行一章的专门训释，其实不然，全篇并不以对具体文字的训诂为要务，而是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相生、相克之性为理论依据，推导天地之间所发生的灾异现象。作者们认为五行不仅是人们赖以生存的物质生活资料，而且皆具有天地之灵性，是整个宇宙的主宰神，天地、自然界的万物都要受其统治，与其无不息息相关。尤其作为人类，更要遵守五行的嬗变规律，如有违抗便会遭到灾异现象的谴告，严重者则会受到上天的惩罚。他们认为天地之间的灾异现象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直接由于人们冒犯了当值五行的错误行为所致，如果人们能够及时改正自己的错误，灾变就会消失。自然万物千奇百态，灾异同样不止一种。而不同的灾异现象则源于人们所犯五行的不同，如侵犯了五行中的“木”，则会有“生不畅茂，多有折槁”之变;得罪了“火”，则“火不炎上”，国家多火灾;如冒犯了“土”，则“稼穑不成”;如果是“好攻战，轻百姓，饰城郭，侵边境”，则是对“金”的威侮，金就会“冶之不销”、“铸之裂形”(卷2)，等等。然而由于诠释者完全凭借自己的主观意识与被诠释部分强行沟通，从而使这种推导带有很大的随机性，往往是借题发挥、因人而异。同样的灾变现象，在不同的诠释者看来，却属于不同的原因所致，使灾异与五行之间失去了必然的联系，充满了无尽的变数。如对《春秋·成公十六年》“正月，雨，木冰”这一现象的解释，刘歆认为只是普通的自然现象而已，是由于“上阳施不下通，下阴施不上达，故雨，而木为之冰，雾气寒，木不曲直也”。而在刘向看来却大有玄机，他认为木为少阳是贵臣卿大夫的象征，如果木遭遇冰寒之灾变，则预示着贵臣卿大夫将会受到迫害:“冰者阴之盛而水滞者也。木者少阳，贵臣卿大夫之象也，此人将有害，则阴气胁木，木先寒，故得雨而冰也。”(《五行志》)又如《春秋·桓公十四年》“八月壬申，御廪灾”，刘向“以为御廪，夫人八妾所舂米之藏以奉宗庙者也。时夫人有淫行，挟逆心，天戒若曰，夫人不可以奉宗庙”，其子刘歆却以为“御廪，公所亲耕藉田以奉粢盛者也，弃法度亡礼之应也”(同上)。对于同一灾变现象，却有不同的解释，这说明如何推导灾异，是“从果及因”还是“从因到果”，皆完全由诠释者凭个人的兴趣、需要或其主观意识而定。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六经注我”的诠释模式。整个西汉一代几乎都是今文经学的天下，故西汉的《洪范》诠释文献体现的多是今文经学“六经注我”的风格。在经文解读上，今文经学派虽然表现出了灵活多变、经世致用的学术风格，然而其漫无边际的借题发挥以及断章取义、不考情实的缺点也成为了被古文经学攻击的把柄。西汉末年，刘歆《移让太常博士书》一文拉开了古文经学向今文经学宣战的序幕。在文中，刘歆慷慨激昂地痛斥了今文学派的种种弊端，褒扬了古文经学的优点和合理性。古文经学家注重以实事求是的态度，专注于对经文本义的训释，力求无限接近圣人之旨意。他们往往兼通数经，解经时能够做到旁征博引、言之有据、释义精当，故能矫今文经学“空疏”之弊。正是因了这种优势，古文经学日盛，今文经学日衰。此时产生的古文经学家的《洪范》诠释著作，表现出“我注六经”的诠释特色。贾逵，章帝时人，精通《古文尚书》，“数为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诂训相应”(《贾逵列传》)，并曾奉诏令撰《尚书古文同异》。马融，曾注《三礼》、《诗》、《易》、《尚书》等。郑玄，师事马融，以古文为宗，遍注群经，其中有《古文尚书注》。贾逵、马融、郑玄皆为古文经学派的杰出代表人物，他们的《洪范》诠释著作自然带有古文经学的诠释特征。如贾逵《尚书古文同异》中有“《洪范》曰圉”一条:“古文作悌，今文作圉。”(P25)仅是校订今古文异同而已。马融《尚书马氏传·洪范》“惟天阴陟下民”条:“阴，覆也;陟，升也;升，犹举也;举，犹生也。”“金曰从革”条:“金之性从火而更可销铄。”孙星衍《岱南阁丛书》辑《尚书马郑注》“次三曰农用八政”条:“马曰食物为八政之首，故以农用名之;郑曰农读为醲。”“次八曰念用庶征”条:“郑曰庶众也，征验也。”这些著作都是以对经典文字训诂为主，始终围绕经书本身立说，简洁明快，学风朴实、严谨，不妄说，不臆断，展现出“我注六经”的诠释方式，显然与今文经学派的诠释特点不同。当然，这种区分仅是相对的，是着眼于今古文经学两派诠释文献的整体特色而言，并不是说今文经学派的诠释无名物训诂，而古文经学派的诠释无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