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文、景两帝对儒家的崇儒举措

汉初文、景两帝对儒家的崇儒举措

汉代初年，从高祖到武帝上台大约70年，黄老思想一直是汉代政治统治的指导思想。汉代初年的儒家思想似乎已经结束了。如文、景两帝对儒学的态度,《史记》有如下记载:“孝文好道家之学”1160;“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3117在司马迁如此确确的记载下,学界对文、景两帝对儒学的发展,或是持轻视之态度,认为文、景两帝与儒学之关系可以忽略不计;或是持否定之定论,认为文、景两帝一直是重黄老刑名而轻儒术,儒学并未受到重视,更无谈发展。前者如宋代王应麟在《两汉崇儒考》中,从“汉高祖刘邦祠孔子”直接考证至“武帝置五经博士”,对文、景两帝的儒学行为未加一辞,认为文、景两帝在儒学发展上未有作为1819;后者如元代马端临在《文献通考·经籍考·总序》中,引用《史记》之言,即“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故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论证文、景两帝对儒学未有建树1503。近现代与当代的许多学者沿袭了这样的观点,如顾颉刚先生云:“不幸文帝、景帝、窦太后都好黄、老和刑名,而历来的当国丞相……他们对儒家都没有信仰;……虽有贾谊、公孙臣等鼓吹改制,也没有什么效果。”34再如张岂之先生主编的《中国思想学说史·秦汉卷》中也如是说:“汉初,天下初定,政治上以黄老无为而治作为指导思想,与民休息,直到文帝、景帝时期,儒学也未引起重视。”268汉初时期,儒学真的不被文、景两帝看重从而未有一定发展吗?恐怕值得我们再商榷。《史记》云:“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言,尊其术。”1975这一“不得不”道出了当时儒学不能全面发展的真相:文帝之好刑名,景帝之不任儒者,很大程度上是出于这种“不得不”的无奈情绪。“不任儒者”仅仅是文、景两帝迫于当时的政治压力下的外在表现,并非是他们主观上真的“不重儒术”。实际上,从任职帝王起,他们对儒学的重视和发展便已经开始了,而且是有系统、有规划地开始起步了。对于这一问题,钱穆先生曾有所议论,他说:“史迁谓‘文帝本好刑名’,良为不诬。然其时博士既不限于儒生,则诸博士之具官待问未有进,不得全以文、景之不好儒说之。”194认为文、景两帝好黄老、刑名不假,但对儒学也并不排斥。侯外庐先生也提到:“汉初自高帝以至景帝,儒学渐向正统的路上发展,……经过秦皇焚书,楚项焦土,正统经学并不是立刻可以成为定局的,这中间需要一个斗争和酝酿的时期”56。儒学渐向正统之路发展,如果没有统治者的提倡,仅靠儒学自身的发展绝无可能。正是在此酝酿时期,通过文、景两帝不懈的努力,儒学才得以重新登上汉代的政治文化舞台,为后来的“独尊儒术”奠定了重要基础。文、景两帝在汉初特殊的学术思想背景下,也作出了相应的崇儒举措,这些举措虽然仅仅是一股儒学发展的暗流,但却使儒学在经历了战国时期官府黜儒、百家争鸣、儒学分化以及秦焚典籍的种种变迁之后,得以重新确立和发展,并继而成为日后汉代政治统治思想的主流。一、西汉社会的结构系统—文、景两帝崇儒的学术思想背景汉初时期,汉王朝政治统治由确立到逐渐加以巩固,这是为汉代社会发展至兴盛时期打基础的重要阶段。这个时期,经济由凋敝而渐盛、中央政府权力由虚弱而渐强,诸侯王势力由割据一方而渐弱,社会由混乱而渐安。在这样的背景下,汉初统治者一方面要适应汉初经济凋敝、社会破败、政治混乱的局面而采取黄老思想进行休养生息,另一方面也要为汉代经济渐盛、权力渐强、社会渐安的未来局面做长远打算。马上得天下,却不能以马上治天下,陆贾、叔孙通等有识之士为汉初统治者提出了儒者虽“难与进取”,但“可与守成”的远见卓识,可以想见,对国家稍有政治热情的开国君主与有识之士都会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像即便是对儒生和儒学极为鄙弃的刘邦,于建汉伊始,亦改变了对儒生的态度,在陆贾“宁可以马上治之乎?”的责难中“而有惭色”,最终让陆贾著《新语》而称善,令叔孙通制礼仪而大赞皇权之权威。作为汉初“宽仁长者”、“非常有能力的”31文帝、景帝当然也会意识到儒学的重要性,绝不会只尊黄老而黜儒学。这从汉初的知识学术与政治思想背景上皆可以分析得出。首先,从知识与学术结构来看,《诗》、《书》等儒家典籍自古以来便是知识分子的文化构成。不懂《诗》、《书》等文献典籍,实际上便是没有文化。汉初时期的政治统治集团,虽然历经各种政治斗争,但是文化知识却极为薄弱。司马迁总结刘邦统治时期朝廷的人事形势云:“自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吏皆军吏。”2681的确如此,刘邦手下重要的人物,如樊哙、夏侯婴、灌婴、周昌、任敖、申屠嘉等,或为屠狗人,或为司御、或为贩缯者、或为卒史,或为狱吏,或为参乘,或为材官。即便有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制礼仪等这些汉初政治统治的重要举措,但都无预于《诗》、《书》这一系统的文化。由此可见,汉初刘邦时期的统治集团,是没有什么文化氛围的。这样的政治统治集团,对于一个大一统帝国未来的统治与治理,显然是极其不利的。作为一个政治统治集团来说,有系统的知识结构是对国家政治统治的重要文化基础,即便是以法家“唯刑主义”为运转工具的秦王朝,也不排斥这一点,从秦始皇诸刻石的内容来看,虽强调“作制明法”22、“端平法度”24,但也同时强调“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明道理”、“端直敦忠,事业有常”24,这即说明在法令刑罚的背后,必须有更根本的要求,这种要求不能全靠法令刑罚的禁制,而必须要使人民有向善之心。站在统治者的立场,要“端平法度”以为“万物之纪”,但也必须以“圣智仁义”为前提,而此“圣智仁义”的建立,必须有赖于辟雍庠序的《诗》、《书》之教。而从当时来看,知识文化的构成,这在当时诸子百家中,只能选择到儒家的《诗》、《书》、《礼》、《乐》等文献典籍。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但凡有点见识的统治者必然考虑到汉代统治阶级集团的文化构成问题。汉初开创之主,虽然没有系统的知识结构,但是他们一方面出身低级社会,与社会有广泛的接触;另一方面,他们经过了各种不同性质的斗争,受到一定程度的锻炼,因而具备相应的强大的内心与治国之能。而之后的继承之主,他们生于宫廷之中,长于优越之环境,发展下去,只会日益骄奢淫逸,从而导致由皇权专制带来的黑暗残酷的社会现实。汉初一些有识之士首先意识到了这一点,如陆贾便率先指出了这一问题,《新语》十二篇,实际上就是适应以刘邦为首的统治集团的文化水准所编的文化教材,具有通俗教育的性质。再如贾谊,也在《新书》中明确提出了太子的教育问题:“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与选左右。夫心为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关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太子正而天下定矣。”186其次,从政治统治思想来看,“与民休息”的黄老思想纵然解决了汉初时期极大的政治现实问题,但在相继而来的发展与建设的问题上,“马上不能治国”的迫切形势也同样被有识之士提上了日程。儒者“难与进取,但可与守成”1639,能承担这一重任的显然是儒家思想,儒家思想本身包含着有利于统治者整顿朝廷秩序、加强中央集权、协调社会关系等需要的重要思想因素,如天道观、大一统思想等。它在“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3289方面的优长,更是其它学派所不能比拟的,这些都不是到了后来独有汉武帝之慧眼方始看到的。如叔孙通将儒家与法家思想相融合,“出乎礼则入乎刑”,以制礼之实践让刘邦直观地感受到了儒家礼制在整顿朝廷秩序、加强君主权威上的独特功效;再如陆贾,他以政治上的具体利害为出发点,提出了“统物通变”的思想,在黄老思想盛行的汉初时期,将儒家思想之仁义与道家之无为结合在一起,凸显儒家的治国大义;再如贾谊,其根据对亡秦经验教训的总结和汉初王朝的现实需要,以荀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为基础,兼收道家与法家思想,将“礼”、“法”、“势”相结合的“礼治”之思想广泛用于汉初的实际政治当中。由以上两点可见,在这样一个思想文化背景下,作为汉初时期颇有才干、并对汉代的政治统治抱以极大热情的文帝、景帝来说,绝不可能对汉初政治统治集团的文化构成问题无动于衷,更不可能对汉初的政治统治仅抱以黄老思想而固步自封。他们不仅不会“不重儒术”,反而一定会像叔孙通、陆贾、贾谊等政治家一样对儒家思想给以极大的关注。关于这一点,我们通过对史料的系统考察也有了明证。经我们考证,文、景两帝之崇儒,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开始系统地收集整理儒家文献并初步建立了“五经”之派系;二是为初步确立儒家的政治地位做出了极大的努力。二、文帝诏贾谊为博士文帝、景帝同汉初的叔孙通、陆贾、贾谊等有着相同的洞见,他们同样认识到儒家文献在构筑汉代统治集团的知识文化体系上、儒家思想在汉代以后的政治统治上的重要性。在秦焚书坑儒之后,如何崇儒,这首先就体现在对儒家典籍的收集与整理上。“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1351,汉初时期,从高祖到景帝时期,一直都进行着“大收篇籍”的活动。这些图书收集整理工作包括高祖时期萧何的“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尽收秦丞相府图籍文书”和“张良、韩信的“序次兵法”。如果说这些仅仅是由个人之喜好所进行的个人行为的话,那么在惠帝“除挟书律”之后,文景两帝作为帝王则开始担当起对文化尤其是儒学复兴的责任,开始系统地收集、整理儒家典籍,重视并招纳儒家学者。我们先看文帝的儒学举措:孝文时,求能治《尚书》者,天下亡有,闻伏生治之,欲召。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汉书·儒林传》文帝时,闻申公为《诗》最精,以为博士。《汉书·楚元王传》(韩婴)汉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至常山太傅。婴推诗人之意,而作《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归一也。《汉书·儒林传》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而鲁徐生善为《颂》。孝文时,徐生以《颂》为礼官大夫。《汉书·儒林传》文帝召贾谊为博士,贾谊通诸家之书,并修《春秋左氏传》,为《左氏传》训故。《汉书·贾谊传》六国之君,魏文公最为好古,孝文时得其乐人窦公,献其书,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乐》章也。《汉书·艺文志》以上材料记载了文帝因书而重人,显示出他对儒家典籍、儒家学者与儒家思想的热爱。《汉书》云:“(孝文皇帝时)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1527文帝除了重视诸子百家之书之外,他对儒家六经也极为热衷。如对《尚书》,他“求能治《尚书》者”。汉初时期,焚书坑儒使《尚书》几近失传,而一个“求”字,足以显现文帝对《尚书》的喜爱与渴求。史料记文帝好道家、刑名之学,于是后人便判断文帝不好儒学,而此则材料所表现出来的文帝对儒学的态度则与此结论大相径庭。如果不好儒学,文帝不必对《尚书》如此看重,派人远赴齐国而记录之。再看对待《诗》,文帝因《诗》而任人,听说申公与韩婴为《诗》最精,从而立之为博士。正因如此,文帝时期,汉代四家《诗》之韩、鲁两派便已确立。再看《礼》,因鲁国徐生善为高堂生所传《礼》中之《颂》,尽管仅仅为《礼》之一部分,但文帝也倍感珍贵,将徐生任命为礼官大夫。《春秋》也在文帝的重视下有了一定的发展,贾谊通诸家之书,并修《春秋左氏传》,为《左氏传》训故,从而被诏为博士。文帝诏贾谊为博士,实际上也是为《春秋》的流传与整理提供了一定的学术空间。从以上可见,文帝对《诗》、《书》、《礼》、《春秋》四经的整理工作都做了很大的努力。“礼、”“乐”一体,文帝在对“礼”进行收集整理的同时,对“乐”也颇为重视,除了最后一则材料记载文帝收集了乐人窦公所献魏文公之《大司乐》章之外,以下这则材料也足可见:至文帝时,贾谊以为:“汉承秦之败俗,废礼义,捐廉耻,……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纲纪有序,六亲和睦,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修则坏。汉兴至今二十余年,宜定制度,兴礼乐,然后诸侯轨道,百姓素朴,狱讼衰息。”乃草具其仪,天子说焉。而大臣绛、灌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汉书·礼乐志》在贾谊的提倡下,定制度,兴礼仪,“礼乐”制度已经“草具其仪”,使文帝大悦,尽管贾谊遭到当时的贵族的迫害,此项工作暂时停止,但是文帝对恢复“礼乐”的兴趣以及付出的努力可见一斑。由以上分析可见,在汉初,除《周易》因“卜”而未遭焚毁,无需投入更多心血之外,其它五经,在文帝的主观努力下,都曾在一定程度上被重新收集整理过。如“礼”,已是“至孔子时而不具,至秦大坏”1357,而文帝搜集整理了徐生传高堂生《士礼》中之《颂》,虽然仅仅为先秦《礼》之一少部分,但是在汉代能有《礼》文献的研究依据,此举功不可没。如《尚书》,文帝派晁错到伏生处记录的《尚书》,虽然“伏生老,不能正言”,加之“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2672,但后代《尚书》能够传承下来却主要得力于此。再如“乐”,在先秦时已是“周衰具坏,乐尤微眇……,又为郑卫所乱故无遗法”1357,文帝令贾谊兴礼乐,因此“草具其仪”,并得窦公之《大司乐》章,虽然仅仅是先秦“乐”的极少部分,但能在晚周时期便已故无遗法,又遭秦火后而挖掘至此,也是弥足珍贵了。再如《春秋》,文帝得到贾谊所修之《春秋》后,又得到北平侯张苍所修之《春秋左氏传》,能有两部左氏《春秋》进行对比研治,可谓《春秋》学的幸事。《诗》因讽诵而尚全,在此良好的基础上,文帝并不仅仅拘泥于某一《诗》派,而是将鲁、韩两《诗》都进行了收集整理并对两派学者皆有任命,可见文帝对先秦传统《诗》学的尊重,使《诗》学在汉初便有了多家流派的探研争鸣。到了文帝十五年,“夏四月,文帝亲拜霸渭之会,以郊见渭阳五帝。……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1010正因为文帝曾经系统地收集整理过《易》之外的“五经”,所以,此“五经”成为文帝恢复先秦旧仪的重要文献依据,再看景帝:辕固以治《齐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于上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杀也。”固曰:“不然。夫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因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弗为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不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南面,非杀而何?”固曰:“必若云,是高皇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上曰:“食肉毋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言学者毋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汉书·儒林传》董仲舒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汉书·董仲舒传》胡毋生治《公羊春秋》,为景帝博士。《汉书·儒林传》张生从伏生受《尚书》。为(景帝)博士。《汉书·儒林传》(王臧)从申公受《诗》,已通,事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汉书·儒林传》(韩婴)汉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至常山太傅。《汉书·儒林传》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从徐生习颂,皆为(景帝)礼官大夫。《汉书·儒林传》景帝在文帝儒学活动的基础上继续加以发展。他十分重视儒学派系的建立与传承。如《诗》,在鲁、韩两派《诗》学的基础上,将辕固生立为博士,确立了齐《诗》的地位,从而将《诗》学开拓为三家《诗》。而对于鲁、韩两派的学者,景帝则进一步委以重任,任命申公之徒王臧为太子少傅,任命韩婴为常山王太傅,在官学系统上延续了学派的传承。再如,因董仲舒、胡毋生各治《春秋》,从而将两人立为博士,至此,在景帝时期,除了有贾谊、张苍所修之《春秋左氏传》,又有了董仲舒、胡毋生所治之《公羊春秋》,将《春秋》学扩大到左氏与公羊氏的两派四系。景帝还非常看重伏生所传《尚书》,将伏生之徒张生立为博士。景帝对《礼》亦如此,徐生之徒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等在景帝时期皆任礼官大夫。文景两帝对儒家文献的收集与整理与对儒学派系的初步建树,在中国儒学史上意义重大。首先,它延续了中国儒学文献的传承。从秦焚书坑儒至武帝继位,前后时间长达近70年,汉武帝于继位五年便设“五经”博士、继位七年便“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等等,如果没有文、景两帝收集整理的较为厚重的文献依据,这一系列重要的儒学行为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便得以实施。其次,帝王对儒学文献与学者的重视,必然为学者深入研究儒学提供了一定的空间。正因如此,所以韩婴才得以“推诗人之意,而作《内外传》数万言”;贾谊才得以草具“礼乐制度”之仪等等,尽管远不如后代儒学研究那么深入系统,但显然已开学术探研之先河。再次,确立了学术流派的分向发展。文、景两帝保留了不同的学术流派,如鲁、韩、齐《诗》三派的分向发展,使得战国不同的《诗经》学派,在汉初得以保存、流传,为以后的发展壮大奠定了基础;而《春秋》学,则开辟了《左氏春秋》与《公羊春秋》之两派,并在官学上建立了贾谊、张苍、董仲舒、胡毋生之四大系。可以说,汉代儒家经学“师法”之传统始于此。最后,提倡学术争鸣。文、景两帝在一定程度上组织了各派的学术交流。上面第一则材料便记载了辕固生与黄生对《诗经》所记史事的争论,这看似仅仅是个案的小事,但实际上可以推想,类似这样的学术探讨,在当时的三家《诗》派、以及多个派系的《春秋》学之间都有可能存在。可以说在汉初时期,在文帝和景帝的扶持下,由最初的典籍整理,到学术流派的不断增加,到学术思想的深入交流,儒学经历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酝酿发展期,正是这一时期,为汉王朝的政治统治集团无论是在知识构成上,还是在政治思想的择选上,都为儒学的全面发展打下了基础。三、景帝对儒学的崇拜和对储室的1个博士文、景两帝对儒学的关注不仅仅停留在儒学文献、儒家学者本身,还在一定程度上确立和发展了儒家的政治地位。这首先表现在对儒学博士官的设置与发展。如文帝在“大收篇籍”之余,始置博士。文帝设置的博士有诸子专书博士,亦有儒家的专经博士,据《汉旧仪》说,其时博士多达七十余人。关于诸子专书博士的设置,始见刘歆《移让太常博士书》:“(孝文帝时)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1528当时有哪些子书立于学官、置为博士已经无法确考,但从上面文帝对儒家典籍、学者的重视程度来看,儒家学派应为数不少。赵歧说:“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后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638可见儒家诸子博士是主流之一。除此以外,文帝还设置了儒家的专经博士。《后汉书·翟酺传》云:“初,酺之为大匠,上言孝文皇帝始置一经博士。”1083安作璋、熊铁基先生分析云:“‘一经博士’即专治一经的博士,非指仅设某一经博士。”413《汉书》中记:“文帝时,闻申公为《诗》最精,以为博士。”1496又云:“(韩婴),孝文时为博士”2680,可见,专经博士以《诗》为始。除此以外,文帝还置公孙臣为博士,命其治五德终始事;因晁错受伏生之《尚书》而将其迁为博士,其对儒学的推崇可以得见。景帝则延续了文帝的崇儒举措,在其置博士的基础上继续有所作为。如他同样关注伏生所治《尚书》,把传习伏生之《尚书》的张生置为博士;欧阳生亦为伏生弟子,《欧阳氏图谱序》曰:“生为汉博士,以经名家”20,将张生与欧阳生共置博士,扩大发展了伏生之《尚书》学,确立了其学术与政治地位。除此以外,景帝还因辕固生治齐《诗》而置为博士,使《齐诗》的地位与鲁、韩两家等同。他因董仲舒、胡毋生治《春秋》而将两人分别置为博士。儒家诸子专书博士与专经博士的设置,使博士职向儒家垄断化过渡,而儒家博士注重授徒讲学,私人弟子动辄数十百人,任何学派都无与伦比,这使儒家博士向官学化转变。由此可见,文、景两帝将儒家学者设为博士,实际上为儒学在汉代获得正统的政治地位做了重要铺垫。除了置博士,文帝与景帝还委以儒者重职,即任命儒者为太傅。这与贾谊的提倡有很大的关系,贾谊劝谏文帝应当选拔学高身正之人教育太子,以保证“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他主张帝王子嗣分别入学承师问道,从而达到“德志长而治道得”,并把太师、太傅职守确定为教诲天子讽诵《诗》、《书》、《礼》、《乐》,“谕于先人圣人之德,君国畜民之道”173。他列举的太子教育的具体内容,范围极为广泛,其中主要以儒学为主。尽管文帝并未接受贾谊的建议,但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所以他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揖,文帝少子也。好《诗》、《书》,帝爱之,异于他子。”1701委任通习儒学的贾谊任自己极其疼爱的少子的太傅,可见其对儒学的推崇。景帝也同样开始关注儒学的政治作用,这则体现在他对储室的教训方面。如景帝有儿子13人,景帝初立太子刘荣时,就以好儒学的窦婴为太傅。后来改立刘彻,则以熟悉儒术的卫绾为太傅,卫绾是后来推行独尊儒术的重要人物,他改任御史大夫之后,景帝则任申公的弟子王臧为太子少傅。刘彻在做太子阶段研习儒学,接受儒家学说的熏陶,培养了对儒学的终身爱好,并在后来择选儒学为统治思想,这与景帝有意而为之的儒学培养是分不开的。除此以外,景帝还以韩婴为常山王刘舜太傅,可见景帝用儒学培养储室的倾向。史料中所记载景帝为储室置儒学之师的事例仅见前所列三条,但从景帝其他子嗣对儒学的偏好来看,很有可能也是受到了景帝的影响。如河间献王刘德以好儒而著称,他大力收集整理先秦旧书,“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显然是以儒家经籍为主;他重视礼乐,在收集《礼》之文献典籍之外,还与毛公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以作《乐记》,并置毛公为河间献王博士。他“修礼乐,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1839史料中没有明确记载景帝曾为刘德置儒者师,但是刘德之好儒,除了儒学本身的学术魅力以及刘德的个人喜好之外,很有可能也与景帝的儒学培养有关。再看中山靖王刘胜,《汉书》中虽并未言及刘胜习儒家经典,但在武帝建元三年刘胜应对武帝的文章中的引《诗》来看,刘胜亦是习《诗》的。我们认为,以儒家学者为太傅,很有可能是景帝对其储室进行的普遍的教训行为。除了设置博士与太傅之外,文、景帝还任命儒者为专职大夫,如文帝任徐生为礼官大夫;景帝亦任徐生之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为礼官大夫,继续发展由徐生所传习的礼学。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见,文、景两帝时期,儒生主要任博士、太傅、礼官大夫之职,尽管远未参与到汉代的政治统治与行政管理,属于“具官待问,未有进者”的局面,但是在汉初儒学尚未完全恢复,而窦太后等统治者又重黄老之言的情况下,能一方面进行儒学经籍的收集与整理,一方面又将儒者纳入到汉代行政管理的系统之中,已经体现了文、景两帝对提高儒学的政治地位所付出的努力。让儒家学者任博士、太傅与礼官大夫三职,实际上是文、景两帝为儒学日后能在政治上进一步发展所进行的苦心经营。从博士、太傅与大夫等职位在汉初时期的职掌来看,尽管三者任职制度并不健全,也没有执政实权,但是其地位和作用十分重要。如博士官,在汉初时期,其职掌主要有议政、制礼、藏书、研习等职430。既然有藏书与研习等职,那么可以想见,博士在汉初时期也应当对所研习的方向做过相应的经籍整理。太傅之职,主要是辅导太子或侯王,是对帝王诸子的保养、辅翼与教导,其辅导教授之余也必然应有藏书、研习、整理图书典籍等行为;除此以外,太傅与自己所辅正的帝王之子关系密切,与太子、侯王之间有一定的政事商讨也是必然的。而关于“礼官大夫”,《汉书》记:“大夫,掌议论”613,“大夫、议郎皆掌顾问、应对、言议”2439。刘厚琴经考证认为:“礼官大夫与《礼经》博士同为大夫之秩,只是《礼经》博士职在教授《礼经》,礼官大夫职在演习礼仪”64,可见礼官大夫主要执掌汉初时期的礼乐建设,有研习、整理先秦礼容的职责,并同时也有参与政事议论的权力。太傅在汉初时期的地位是十分重要的,此不必赘说,而博士在当时也是秩卑而职尊,虽不过秩比六百石,但却能参议讨论国家大事。由此可见,太傅、博士、礼官大夫等职虽然没有实际的政治权力,但在汉初整个的行政机构中也有不可忽视的地位。将儒家学者设为太傅、博士与礼官大夫,使得儒家学者在汉代政治的参政议政上有了自己的声音,为儒学的进一步的发展奠定了重要的基础,为汉代储室治国思想的儒学化开启了道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