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遗民林上珍日本身份再考

明遗民林上珍日本身份再考

民国初年，孙景安在《栖霞亭野乘》第一卷中记载了林世珍的时间政策。关于林世珍和《满清有民》的起源，孙景安没有说。然而，学术界大多知道林家是明家的遗，也知道这一“满清有民”一词最初是在日本江户时代为华洋变迁而发表的（原标题为《清朝有民》）。但是,对于林上珍其人从来无人进行考索,对清初形成于日本的这篇时务论策何以被改头换面收录在民初人的著述中也无人关注。本文辑缀相关史料,就渡日明遗民林上珍的行迹及其所撰《清朝有国论》的撰成时间及流传中文本的衍变等问题略作考辨,揭示这篇时务论策诞生以来在中日两国之间流传的经过,以发覆清初明遗民和清末反满抗清义士之间跨越两个半世纪的精神联系,或有益于对东渡明遗民2的讨论并以见证清末民初反清志士的革命热情。一、政府管理和《华夷嬗变》林上珍的事迹,史不见载,仅有的一些线索连同这篇时务论策的原本见存《华夷变态》卷三。要了解考察林上珍其人和撰写该论策的背景及其时间,必先了解《华夷变态》是怎样一部文献。众所周知,江户时代的日本严禁本国国民出海,因此绝少日本商船赴海外贸易3。完全依靠外来商舶的海外贸易被严格地限定在长崎一地,贸易的对象国为中国、东南亚主要国家和地区,以及荷兰等个别西方国家。长崎不仅是对外贸易的港口,也成为锁国时期日本了解世界的窗口。往来各地的商船将有关中国、东南亚甚至欧洲的消息带到长崎。幕府在江户设设有专门的管理机构——长崎奉行所,招募和培养了大批翻译,即所谓的通事。通事的职责除负责对外贸易的一般事务外,还负责向所有来船询问海外时局动态及相关消息,并将所听到的情况撰成书面报告。写成后的报告书提交给长崎奉行,再由长崎奉行向江户报告。4以外来船只提供的这些海外消息为主要内容的报告,被称为“风说书”。中国商船提供的风说书,被称为“唐船风说书”,荷兰商船提供的风说书,则称“阿兰陀风说书”(和兰风说书)。《华夷变态》就是江户大儒林春胜(1618—1680)、林信笃(1644—1732)父子利用其幕府儒官的职务之便,将经手的“唐船风说书”汇编而成的一部文献。其内容包括明清鼎革之际中国国内形势、东南亚各国形势、航海情形、船头与其役人情况、乘员情况等,也保留了相当数量的敕谕、咨文、檄文、实务论策等。清初对复明势力的剿杀不遗余力,乾隆间严文网之禁,禁毁了大批有反满抗清思想和不利于封建统治的书籍资料,《华夷变态》中颇有一些在当时应属“违碍”、“应毁”之列的史料,对于研究明清易代的历史和明遗民复杂的思想状态有重要价值。谢国桢在《增订晚明史籍考》中指出,这些敕谕、咨文、檄文、实务论策等资料,包括林上珍的《清朝有国论》5,“皆为中土所久佚”6。鉴于林上珍《清朝有国论》原文,国内难得一见,兹就《华夷变态》录文,重施标点移录如下:日本今日本伪朝之得天下也,岂若唐虞之揖让,汤武之征诛乎?岂吾君之为桀与纣,彼德之入民深,天与而人归之也?抑能东荡西除,勘平祸乱与?抑知金汤之失守,乘我空虚,遽尔而袭之与?余曰:非也!彼盖胡元丑类,铜桥驾海,未殄之余孽,衣皮处土,而臣事于西戎者也。夫既非天之肖子,吾君亦非亡国之君,乃不费一矢,而窃取神器若此,其易改历易号,正位承统又若此,其悠久者其改何哉?此其罪在庸臣,庸臣有罪,而亦未始非天也。盖向者眇贼猖狂,惟知掳掠,胡兵未至,为我帝之灵,恐而自窜。彼狡多贪,矜其人卫之勤,冒为遂寇之功,强行僭窃,遂至于此。祖宗三百年之大业,社稷生灵之所系,弃同敝屣。君死未寒,北面臣虏,食禄之家,夫亦奚忍而甘心也哉。假于寇去之日,多以金帛赠之,速返其师,然后立主,以俟勤王。国本已固,徐行伐,其谁曰不宜?然而无有能之者。盖臣之忠义,死予君,而死予国。未亡者智鲜及而谋不臧,加以诱虏之徒,忍心悖理,怙宠贪荣,相率而胥与为夷,为甚惜耳!苟使忠义之臣未尽亡,智谋之士而或在,则生灵未必左衽,社稷未必丘墟,祖宗大业,断不为逆胡之所有也。吾故以为罪在庸臣。误吾君而不能复立吾君,诱虏来而不能谢虏去,忠良不愸遗,夷狄主中国,则谓为天心之有在,可乎?否耶?虽然,吾有疑焉者,天心无久乱之理,虏无百年之运,惟其来也,本于天,故更以其在天之不可易者,神而明之。夫夷狄之为中国患,历代所不无。如猃狁、犬戎、单于匈奴、吐蕃、突厥、契丹、女直之属,甚而至于五胡之乱。虽时惊北鄙,贼我疆场,然亦未尝统有四海也。即统有四海,而悔祸常萌。宫中夜祝,知天者也;胡元之败,逆天者也。以圣宋而赎世宗之位,皇明之扫灭妖氛,中国圣人,屡屡应运而生,可知天地之心,不欲夷狄之久有吾土也明矣。况今天之下虽属伪朝,少有智,亦审其徒窃名器,难享厚福,速祸败而取丧亡耳。中国之大,吾固莫穷而知之,然闻之人曰:川陕、云贵、巴蜀、崤函之险,已为伪职吴平西自霸之一隅矣。沔阳汉水,荆襄楚地,自古为富强之国。十年以前,尚辖于孙家可望矣。繇岭以南,义帜遮天;青兖之区,王帝几何!是则伪朝之所有,不过金陵吴会蕞尔居间耳。然金陵吴会,飞航可达,初窘加定西,再靡于赐姓之藩,况皆先朝赤子,久待中兴,诚难逆其不溃,而保其必全也。且古之君天下者,远方无不庭之臣,玉帛贡于京师,故曰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焉。今见其赋于仅蕞尔之土地,征收者微,而岁币西戎以百万计,边海穷兵馈饷之需靡耗无稽。用不足而横征,而民怨,民怨而盗起,干戈四出,亡不旋踵。必至于此,然后知天心之不可易,而信予言之不谬矣。然而犹未也。政事不兴,黩乱宫庭;主后其姑,母溺其臣。以此而治,自古未之有也。昔大理少卿康澄疏上唐明宗曰:国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贤士藏匿为可畏,四民迁业为可畏,上下相徇为可畏,廉耻道消遗可畏,毁誉失实为可畏,直言不闻为可畏。有一于此,国必灭亡。若伪朝者,可谓兼而有之矣。珍前代为民,稚年而丁革命废兴之事,诚有不忍言者。但恭承明问,质诸耳目,多不得其详与确矣。伏惟洪恕。明遗民林上珍百拜呈。林上珍的《清朝有国论》,无具文时间。其为《华夷变态》收录,表明其流入日本的途径与一般意义上的“风说书”是一样的;文后“但恭承明问,质诸耳目,多不得其详与确矣”的表述,也证明这篇时务论策是林上珍登陆长崎时,在唐通事的问询之下写就的。至于具体的具文时间只能据文中的只言片语来推测。林上珍自云:“珍前代遗民8,稚年而丁革命废兴之事”,所谓革命废兴当指1644年的明清易代,此时林上珍尚在幼年。又文中可据以推测时间的还有“川陕、云贵、巴蜀、崤函之险,已为伪职吴平西王自霸之一隅矣”和“沔阳汉水,荆襄楚地,自古为富强之国,十年以前,尚辖于孙可望矣”两句。考之史籍,以大西军为家底的孙可望领导南明军队自云贵开赴抗清前线并兵进荆襄之地是在1652(顺治九,永历六)年,1658(顺治十四)年以兵败而投降清廷。9而平西王吴三桂之叛清则在1673年,据此,《清朝有国论》的撰成当不早于1673年。《华夷变态》系之于1675年,从《华夷变态》按年月日顺次编排史料的体例来看,当不为诬。至于林上珍后来的行踪,据《华夷变态》所录贞享元年(1684)“一番广南船之唐人共申口”(风说书)云:前年(1682)有自贵地(长崎)出发至广东之蔡胜官之船,如去年各船所报呈,去年六月欲赴贵地,已备办相当之货物,然被大清兵船发现并被误认为是东宁船,遭到攻击,船中人亦与之战斗,然终被打败,死亡人数很多,唯独二十八人得以逃命,又皆被生擒。其中有船头蔡胜官,并数年来与唐通事发生争讼,遭到抑留的老师林上珍。林上珍前年亦乘蔡胜官船归国,此人也为此次船组人员,亦在被生擒者之中。10可知林上珍于1682年离开日本乘船前往广东。此前,林上珍曾于1675年赴日并提交《清朝有国论》,因“数年来与唐通事发生争讼”而在日本滞留长达数年(七年)之久,1682年一度归国。林上珍在1683年再次赴日的途中,遭到清军拘捕。后很快得以脱身,并于贞享元年(1684)年七月十七日“搭便乘七番广东船来到”11长崎。仅有的史料虽然无助于复原林上珍的生平事迹,但风说书中称其为“老师”(日文译作“師匠”),足见其不同于一般的商人,从其所著论策来看,当是有相当文化素养并对时局有所识见的人物。上述“风说”,也让我们推测在后来的岁月中,林上珍可能一直穿梭在中日两国之间从事贸易或文化活动。二、林上珍《大清有国论》的流传《华夷变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作为幕府的机密文书看待的,绝少流入民间,更难想象保存有大量与清初复明势力相关之史料的《华夷变态》会流入清朝。民国初年孙静庵所编《栖霞阁野乘》是笔者目前所知国内最早、也是唯一收录林上珍《清朝有国论》的文献。但一直以来其存在似乎未被学界关注,国内学者相率援引或附会谢国桢之“皆为中土所久佚”的成说而不作辨正,甚而至于有些论文及工具书敷衍出林上珍的《清朝有国论》“不见诸我国史籍”12的结论,如陈高华《中国古代史史料学》(页473)、李小林等主编《明史研究备览》(页312)、冯尔康《清代史料学》(页425)等。林上珍所撰《清朝有国论》何以在撰成两个半世纪之后流入中国?又为何改题《满清有国论》呢?考察林上珍之《清朝有国论》流传及文本衍变不仅具有文献学的意义,更具有思想史的价值。鉴于相关史料的珍稀,将《栖霞阁野乘》中所录《满清有国论》亦移录于此,以便比较二者之间继承与衍变的关系。伪朝及分析伪朝之有天下也,唐虞揖让耶?岂吾君桀纣,天与而人归耶?抑彼能东荡西除,勘平祸乱,乘我金汤失守,取而代之耶?余曰:皆非也。彼盖胡元丑类,铜桥驾海,未殄之与孽,穴居野处,腥膻之禽兽也。彼既非帝天之肖子,吾君亦非亡国之独夫,乃竟不费一矢,而窃取神器。若此其易,改正朔,易服色,僭位承统,而莫敢谁何者,其故安在哉?此其罪盖在明一代庸臣。非庸臣误国,则内患不作,而国必不至于乱;即至于乱,苟乱自我平,则外患无由乘间而入,而国亦必不至于亡。其亡也,虽曰天命,亦由人事也。盖向者眇贼(即李自成)猖狂,惟知掳掠,即胡兵不至,以我先帝在天之灵,亦无难驱除而歼灭之。胡为盈廷梦梦,不克肩重任,以扫除元恶,为国家奠磐石之安?致使狼子野心,矜其入卫之德,冒为逐寇之功,强行僭窃,遂至于此。祖宗三百年之大业,社稷生灵之所系,弃同敝屣。君死未寒,忽然北面臣虏。食禄之家祖若父悉受朝廷厚恩,夫亦奚忍而甘心哉?假如寇去之日,多以金帛赠之,速返虏骑,然后立君,以匡国家。国本以固,徐行讨伐,其谁曰不宜?而卒无有能之者,盖诸臣无有报国之忱,否则智鲜及而谋不臧。加以诱虏之徒,忍心悖理,怙宠贪荣,不顾引狼入室,相率而胥与为夷,不亦深可为痛恨哉!苟使忠义之臣未尽,智谋之士犹存,则力扶残局,反危为安,生灵未必左衽,社稷未必丘墟,祖宗大业,亦断不至为逆虏所有。吾故曰罪在庸臣。误吾君而不能复立吾君,诱虏来而不能驱虏使去,忠良尽绝,不遗一老,夷狄乃蹂躏中夏。自是而犹忍心害理,谓为天心有在,尚得之谓人类乎哉?虽然,吾有疑焉,天心无久乱之理,虏运无百年之长,惟其来也,天实为之,故窃国之罪,在所不宥。其灭也,亦可以天之福善祸淫卜之。况夷狄之为中国患,历代所不能免,如猃狁、犬戎、单于匈奴、吐蕃、突厥、契丹、女真之属,甚而至于五胡之乱,虽时惊北鄙,贼我疆场,然亦未尝统有四海也。即元胡僭乱九十余年,为从古所未有。而皇明勃起,扫灭妖氛,中国圣人,屡屡应运而出,可知天地之心,不欲夷狄之久有吾土也。况今天下虽属伪朝,稍有知识者,亦审其徒窃名器,难享永祚,速祸败而取灭亡,指顾间事耳。中国之大,吾固莫得而知之。然闻诸道路,川陕、云贵、巴蜀、崤函之险,已为伪职吴平西王自霸之一隅矣。沔阳汉水,荆襄楚地,自古为富强之国,十年以前,尚辖于孙可望矣。由岭以南,义帜遮天,青兖之区,王帝几何?是则伪朝之所有,不过金陵吴会,蕞尔微区耳。况金陵吴会,飞航可达,诚难逆料其不溃而保其必全也。且古之君天下者,远方无不庭之臣,玉帛贡于京师,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今其赋仅得于蕞尔之地,可征收者微,而岁币西戎以百万计;边海穷兵馈饷之需,糜耗无算。费用不足则横征,横征而民怨,民怨而盗起,干戈四出,亡不旋踵,势所必至,理有固然。盖至是而后知人心之不可易,而信予言之不诬矣。不但此也,凡一国之立,必具大体。今虏廷政事不兴,宫廷秽乱,主后其姑,母狎其臣,以此而治,自古未之有也。昔大理少卿康澄疏上唐明宗曰:“国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贤士藏匿为可畏,四民迁业为可畏,上下相徇为可畏,廉耻道消为可畏,直言不闻为可畏,毁誉失实为可畏。有一于此,国必灭亡。”若伪朝者,已兼而有之。而所谓不足惧者,殊无一焉,其能久乎?珍前代遗民,稚年而当革命,废兴之运,抚时感事,愤不欲生,诚有不忍言者。但恭承明问,用敢略抒鄙怀,言之不详,实由寡学,伏惟洪恕。标题中的“满清”一词在清初尚不见诸史乘,清末文献中始多见,尤以辛亥以后为盛。因此,《栖霞阁野乘》改《清朝有国论》为《满清有国论》,正是揭示二者之间衍化关系的重要线索。又《华夷变态》本中的“女直”,在“栖霞阁”本中径写作“女真”,而元明清文献因避辽圣宗之讳多写作“女直”13。仅此,便知《栖霞阁野乘》所录《满清有国论》必是清末或其后的改写本。从行文和用词来看,“栖霞阁”本的《满清有国论》不仅文辞畅达、明白易懂,而且多有增益,文中也颇多新词(或旧词新用),如以“稍有知识”,替换前文的“少有智”;改前文的“然后立主,以俟勤王”为“然后立君,以匡国家”。更以“外患”指称所谓异族“窃国之罪”,还有“人类”等等,均不类明遗民口中之词。从以上两种版本“有国论”的行文、用词及其所阐述的华夷观的变化来看,《栖霞阁野乘》所录《满清有国论》颇与清末反清思想相符。因此,可以断定其改写当是清末或民初具有反清思想的学人所为。那么,有哪些反清人士曾接触过《华夷变态》并有可能对其进行改写呢?其用意何在?据浦廉一对《华夷变态》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