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南飞雁》中的陪读太英

《望断南飞雁》中的陪读太英

到目前为止，陈谦的美国作家创作了许多作品，但他的作品具有重要意义。读陈谦的小说,我们会在不经意间心灵震颤,为着那人世间高贵的爱情以及它的扭曲、变形———这既来自于我们对爱情的美好愿望的满足或受挫的感受,又来自于叙述本身的绵密和浓郁的诗意。陈谦的小说常常可以超越爱情达到更高的高度,即个体命运的高度。这点在陈谦的新作《望断南飞雁》里再一次得到淋漓尽致地展现。《望断南飞雁》以一个80年代以“陪读太太”身份出国的大陆女性南雁为叙述对象,通过对她在异域家庭生活的细腻叙述,既表达了其置身于异域美国生活的欣喜和满足,又展现了其无助和孤独,折射了她对于个体情感旨归和生命诉求的热情向往和执着追求。记得同样是新移民作家的张翎在她的《金山》里,给我们叙述了几代华工妻女在中国大陆的遭遇———丈夫身在“金山”,自己留守在家,守望着丈夫,守护着梦想,其间经历纷繁人世,爱情和个体生命的价值都被一片汪洋大海和无情的时间机器所搅扰和粉碎。曾经的许诺、爱情和生命价值,都在难以聚合的境遇中零落了。显然,张翎所要告诉我们的是早期华工们自身及其妻女的历史和人世的漩涡中的悲惨遭遇,以示对他们的缅怀和敬意。与《金山》不同的是,陈谦的《望断南飞雁》以美国生活为故事背景,以“写实化”的叙述手法,叙述了一个新移民女性的生活境遇。这生活境遇首先是移居美国后爱情的完满结局所带来的欢欣。从早期的华工到现在的新移民,美国一直是中国人寻求获得更好发展的“圣地”。美国,对于南雁而言,是可以实现自己梦想的地方,是可以让她尽可能成为自己的地方。我们发现,南雁与沛宁之间的爱情有着让人震惊的复杂性,我们惊诧于其中的功利性。我们知道,社会范畴的爱情的内里是超我对本我、自我的约束和战胜,使人类每个个体要在一定的规范中完成其行为。而女性的爱情史是女性作家重点表现对象,对于爱情的追求和歌颂在许多作品中都有体现,比如作家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就通过一个女性和男性之间痛苦的爱情历程,展现了集权时代对爱情的压制以及女性对爱情的热烈追求,其中的爱情被歌颂的。不过,我们不禁要问,爱情果真是一种无功利的纯粹情感之旅吗?我们当然不会怀疑沛宁和南雁之间曾经存在纯粹的爱情。如果说,小说就将定格在这里,无疑是“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的翻版。那样就过于简单浮泛了。事实上,南雁的恋爱有着明确的目的———实现她的美国梦,实现她的抱负。因此,她的爱情选择与其说是出于纯粹的情感,毋宁说是披着爱情的外衣,为实现自己的梦想,其间有着令人震惊的功利性。陈谦在此处显示出她作为一个女性作家独到的深刻与犀利。爱情的功利性,是人类社会的常态,这无可厚非。但我们关注的是,爱情在异域文化环境中遭遇婚姻后又将是怎样的状况呢?南雁和沛宁的夫妻关系,在沛宁为实验室、论文等的打拼中,是甜蜜和温暖的。而随着沛宁事业渐入正轨,南雁一度愿意像米勒太太一样做个家庭主妇。遗憾的是,沛宁深受“男主外、女主内”传统思想影响一心希望南雁成为家庭主妇,与南雁缺乏交流,不了解南雁的内心想法和生活理想。两人的隔阂越来越深,南雁开始抱怨生活,并在邻居的成功事业刺激下,越来越貌合神离,并最终与沛宁离婚。我们发现,南雁追求的爱情是建立在双方独立的基础上的。它早已脱离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痕迹。怀抱着强烈的美国梦的南雁,不甘心做一个全职家庭主妇,而要追求自己的事业,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于是,爱情和婚姻都成为了过去式,成为了实现个人追求的阻碍物,被不客气地抛弃。如果说中国和美国这两种不同经验的跨越会带来截然不同的情感体验的话,那么早期华人作家的乡愁主题与国族寓言就是最完整的诠释。而随着更多的华人移民活跃于跨文化、跨种族的日常生活,从边缘人迈向国际人,华人文学也随之呈现出不同的精神内涵。20世纪80年代以来,一批活跃于北美的新移民文学日益显现出移居地本土社会流变、互动等杂碎和拼盘式多元文化特质。其中,许多饶有意味的文化主题都一定程度地得到了挖掘和表现—“海外华人个体与族群的生存经验和精神状况;跨越国界和文化藩篱的华人移民流动复杂的生命形态与心灵历程;祖国文化与移居国文化相互接触、碰撞、交流、融合等日常生活实,以及不同的人群对此做出的种种反应;华人的存状况、婚姻爱情和代际关系,华人移民美国的历以及少数族群的处境与话语权问题,华人性与美社区文化,公共知识分子式的社会批判与人道关怀……”于是,审视这批成功打入美国主流社会华人群体,成了许多华人作家不约而同的思考。像严歌苓的许多作品,如《密语者》等。作为新移民作家群中的一员,陈谦的创作也对那些成功晋级美国主流社会的华人女性群体的个体命运和生存困境进行了思考。正如在某种意义上,爱情究竟还是表层的内容,而个体的命运才是生活境遇里更深层的东西。无疑,爱情的得失,受到许多因素的影响和制约。但,个体生命追求的相悖却可能是关键因素。对这种状况的探讨有可能对人的生存境遇有更深刻的认识。在《望断南飞雁》中我们欣喜地看到了这种探讨。在起初那些沛宁为学业奔波劳累的岁月里,南雁尽管对此不无抱怨,却还是尽着家庭主妇的职责。但是,我们终于发现,南雁所追求的生活内容不是他人所赋予的,不是为着传宗接代、责任,而是为着自己“活出来”和“活好”,她所希望的是个人事业上的成功,个人价值的实现,是个人的发展,而绝非古老的被“责任”框限的个人的萎缩。正因为这样,以事业成功的邻居阿娇为参照物,南雁坚定了追求个人价值、生命意义的信念。她对之前她的生活产生了“那不是我想要的”的想法。而对于生活,“只要自己在乎就够了”。于是,南雁离开了家庭,独自去偏远的旧金山学习自己自小就想学的设计,追求着自己的梦想,追逐着个人价值的实现。陈谦在这里要探讨的是:那些已经进入到美国主流社会的华人女性群体的个体命运和生存困境。就个体命运来说,她们是幸运的,因为她们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进入了普遍的梦寐以求的美国主流社会。但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她们又面临着抉择的艰难,是生活在家庭里,还是走出去,追求自己的事业、人生价值呢?许多人选择了家庭,选择了牺牲自己,但也有许多人选择了“成全”自己,追逐自己的梦想,一如南雁。最后,我还想简单谈谈这篇小说的叙事特点。首先,小说采取沛宁回忆往事的叙事手法把我们引进到南雁的生活和生命里去。这种回忆的叙事策略,因其和主人公间必要的距离,一方面使得叙述更加的从容,另一方面,它所引起的对私密生活的温润传达和情景再现,在增加了文学意味的同时,也很好地显现了人性中更幽微更深厚的层面,因其幽微深厚,而更加的平和舒缓。其次,是叙述的电影化风格。在《瓜子》里,她总是喜欢细致地铺陈场景、细节、人物的服饰、表情、动作,加上她对效果的逼真性陈述以及回望时类似旁白的叙述语言,营造了一种视觉效果很强的文学氛围,如:沛宁支起身子去看南雁。她滑到了床边,头沿着床沿垂下去,长发披散开来,修长的双臂松软地耷拉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女鬼一般。这个想法让沛宁一惊,颤颤惊惊地去抚摸她光滑的背,那身体是灼热的,这让他放下心来,忽然像是记起什么,再按下去,食指和中指交错着沿南雁的脊骨急速滑下,敲击钢琴键一般,在接近南雁的腰际处突然停下,寻摸到一块边界不整,微凸的拇指指甲般大小的胎记斑,愣住。他几乎忘了它的。沛宁这时想起来了,他似乎曾经说过,将来我们走丢了,我凭这个找你,这让他忽然有些感伤。他曾是那样抒过情的小男生吗?他不能肯定,只将那胎记按牢。夏维东先生认为陈谦“对细节的处理和比喻的运用,让人不由自主想起张爱玲。不过她自己对此好像不认账,她对我说感到吃惊,但又说我并不是唯一持这种看法的人。即使我是唯一的一个,我仍然坚持她‘像’张爱玲。我甚至一度以为啸尘是上海人,因为她的文字婉约、曲折而又舒展,像极了我心目中的‘海派’女性作家风格。”回忆性叙事策略和电影化的叙述风格,使得整个小说的叙述呈现出温婉的特征。就像南雁的数次“出走”都以回归告终。当然南雁最终还是走出了传统和现实(沛宁的打压)制造的牢笼:当四壁所有通向“正常”的大门上都留下南雁以头撞击的鲜血后,读者一点一点地认同了她的抉择:飞向天窗,用生命最后的一口气,去追逐可能永远追不到(甚至并不存在)的星光。南雁自我生命诉求的过程呈现出迂回曲折的发展道路:她的每一次试图“离开”都让她伤痕累累。值得注意的是,小说文本在温婉的言说风格与迂回的生命诉求的表层之下,呈现着深度的焦虑,显出特有的张力———温婉是表,焦躁是里,正因为道路的迂回曲折,才使得处身于异质文化之间(华人群体根深蒂固的中国文化积淀与美国自由多元的文化体制)的南雁的个体情感的归宿和生命诉求彰显其壮烈、动人心魄———面对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的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