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秦皇岛焚《书》、禁《书》学的双重意义

论秦皇岛焚《书》、禁《书》学的双重意义

周秦时期，学者们在对《书法》的比较中形成了明显的发展轨迹。虽然孔子、墨子、孟子等诸子企图以《书》赞治的举动处处碰壁,但在春秋战国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以《书》议政却始终成为社会文化中的主流,《书》曾一度作为整个社会的文化共同基础和背景而发挥着重要作用,被社会各阶层广泛地认同与尊崇,特别是对儒、墨两大显学而言,言必称《书》已经成为两家学派的重要标志。而法家商鞅、韩非子、李斯等排斥《书》的思想虽然适合统治者的口味和需要,但它只是对治理社会提出了实用的见解,缺乏对统治权力权威性和合法性的理论论证,因而无法满足意识形态的根本需要,也不适应民族精神的理想追求,表现出非理性的特点,与全社会的和谐相矛盾。法家思想虽然成为统治意识形态的组成部分,但只能是内在地、潜在地存在,不能成为意识形态的根本主张和公开宣言;而儒、墨所推崇的《书》学思想是对上古正统历史观念与价值的承继与维护,在东方六国地域内始终是社会意识形态的根本主张和公开宣言。随着秦统一东方六国战争的完成以及法家在秦王朝中的得宠,儒、墨显学推崇《书》与法、道排斥《书》的主流与非主流的格局发生了新变。秦王朝统治意识形态的后面是统治者非理性的个人欲望以及法家彻底功利主义的抑《书》思想,秦王朝统治者采取了强制性地焚《书》灭史、坑儒灭学的手段而实现其以愚黔首的根本目的。儒家《书》学传统与秦王朝统治意识形态之间发生冲突的结果便是民间《书》的被焚,以及民间《书》学、《书》教活动的被禁止,排斥《书》的思想逐渐占据了社会意识形态的主流地位,成为统治意识形态的基本主张与公开宣言,而尊崇《书》的思想只能转入藏《书》以自救的困难境地。一、汉代儒家《书》学传统的历史成因分析先秦时期诸子以《书》议政的《书》学传统与新兴的秦王朝专制体制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以《书》议政的传统起源很早,贯穿于史官《书》学、贵族《书》学、诸子《书》学等多个存在范畴之内,有着坚实的社会基础和渊源流长的传统,对秦王朝的专制统治意识形态形成了强大的阻力。就史官《书》学存在范畴而言,史官以《书》赞治是建立在西周初期以周公旦为核心君臣忧患鉴戒意识传统基础之上的,是最高统治者自觉、自省的主动要求,史官只是被动地执行职责而已。就贵族《尚书》学存在范畴而言,公卿、士大夫们引《书》以赞治,是建立在各国治政理民需要和贤主能臣互信基础之上的,其中也包含着对其前史官传统的承继成分。可见,在《书》以类存的时代,作为历史遗典的《书》,不仅是史官、贵族们引《书》以赞治的工具,更成为对贵族进行政治哲学教育和道德教育的主要教材,先孔时期以《书》赞治、以《书》为训、以《书》为教的《书》学传统的形成奠定了《书》学发展的基调,是几千年来整部《尚书》学的源头,是诸子以《书》议政、以《书》干政的理论源泉。就诸子《书》学存在范畴而言,虽然崇《书》、抑《书》对峙局面长期存在,但尊崇《书》的势力一直占据着很大的优势。虽然法家从彻底功利主义目的出发,对《书》采取了激烈的、积极的否定态度,道家从“言不尽意”的虚无主义目的出发,对《书》采取了被动的、消极的否定态度,战国中后期的儒者在现实境况的驱使下亦开始了对《书》学进行反思,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先秦诸子争鸣背景下的《书》学只不过是《书》经典化过程中的否定阶段,是诸子运用理性的、人文的精神对《尚书》学传统的重新诠释;但在孔子之后的诸子争鸣时代,《书》教下移并成为知识分子的基本读物,当是无可置疑的事实,司马谈举有六家,都与五经有关,可见,五经在秦代以前,乃是各家学派共同尊奉的典籍;无论各派诸子采取何种态度,但都或多或少地征引过或论辩过《书》,都又表现出了对《书》继承的一面。《书》是帝王之书,其核心功用在于赞治与垂教。故《书》学者的最大理想就是成为帝王师,但他们不是唯唯诺诺的臣子,拥有忧患意识和圣贤意识的《书》学者是不会惟统治者的马首是瞻的,他们不仅拥有《书》学传统,同时也拥有了自尊和社会责任。故诸子引《书》以赞治,是以诸子推售其学说主张为前提条件的,诸子是自觉、自愿的主动要求,带有以《书》干政的主观意图,但诸子引《书》以赞治的机会很少,即使偶尔有之,也多不能被统治者所接受,在无法直接引《书》以赞治的情况下,诸子多采取以《书》议政的办法,造成一种社会舆论氛围,间接地推行其以《书》赞治的主张,如特推崇《书》的儒家就是如此。《书》成为依附秦王朝政权而崛起的法家所最畏惧、最痛恨的要籍,秦始皇焚、禁书籍,以《诗》、《书》为重点,正可见孔门《书》学在社会上所发挥的威力,使敌对者害怕的就是《诗》、《书》,同时也说明在当时情况下,儒者牵引《诗》、《书》以议政是非常普遍的事。以《书》议政、以《书》干政是儒家《书》学一以贯之的传统,其后面饱含着儒者强烈的使命感和忧患意识,但恰是强烈的使命感和忧患意识决定着其以《书》议政的本质是以古政议今政,显现出了迂阔不切实际的一面。秦始皇统一天下,迅速建立起了专制主义的政治体制,其统治意识形态亦表现出专制的一面。故先秦儒家《书》学思想与一切从实用出发的秦专制政体之间存在着诸多矛盾,具体地看,这种矛盾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矛盾一:东方六国《书》学传统与秦王朝文化传统之间的矛盾。秦王朝建立之初,其主要矛盾是与东方六国后裔及臣民怀旧情结之间的矛盾,而《书》以及《书》学传统正是东方六国共同遵奉的核心经典与基本信仰,《书》学思想中所鼓吹的“续绝世,兴亡国”的传统法则更是激活东方六国后裔与臣民复国报仇的潜在工具。矛盾二:儒家《书》学思想所主张的封建制与新兴的郡县制不同主张之间的矛盾。先秦儒家《尚书》学的核心思想是对上古三代分封政体传统的极力维护与宣扬,封建制已经在当时知识分子中形成一种普遍的共识与信仰;而一度得宠的法家人物则对战国新兴的郡县制多所推崇,秦始皇也从郡县制与封建制的利弊教训中做出了倾向法家的抉择,故明确表态“廷尉议是”(P239)。矛盾三:儒家《书》学思想所宣扬的君王垂拱而治主张与秦始皇权力欲望的无限膨胀之间的矛盾。从《尚书大传》等文献可知,在先秦时期的儒家《书》学传统中,“一人不刑而天下治”的思想是被普遍接受的。当秦统一全国后,秦始皇认为“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马上命令群臣议定尊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等与博士们商议后认为,应以“泰皇”为尊号,而秦始皇除去“泰”字,“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P236)。张华松认为“泰皇”虽然是群臣与博士共议的结果,“然首倡者必博士官无疑”,“皇”之义为“处虚守静而无所事事”,博士们的意思是“希望秦王清心寡欲,无所作为,垂拱而治。”秦始皇加上“帝”字,“帝尊贤授德而大有作为”,体现了秦始皇要“集尊贵与权力于一身”的欲望。(P34)矛盾四:儒家《书》学思想中的禅让制、汤武征伐革命制等历史运行观与秦始皇强烈的“家天下”世袭制主张之间的矛盾。《尚书·虞夏书》所宣扬的禅让思想,以及《尚书·商书》、《尚书·周书》所宣扬的征伐革命思想,是我们的先民在漫长的历史变迁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符合历史发展变化的基本规律,经儒、墨两家的不断宣扬,在战国晚期至秦初之际,已经成为知识分子的基本立场;而秦始皇在除谥号的相关话语中充分地表露了其企图永远“家天下”的意愿。他说:“朕闻太古有号无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P236)矛盾五:儒家《书》学思想的迂阔不切实用与秦始皇的彻底功用主张之间的矛盾。秦始皇以是否“有用”为标准,直接把古今对立起来,过分强调文化为现实所用,采取“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的功利政策,而《书》学者的迂阔不中用正与其相矛盾,如《尚书·尧典》等记述了舜帝的封禅活动,齐鲁儒家《书》学者亦善言封禅之说,儒生博士们积极鼓吹秦始皇举行封禅活动,但从秦始皇巡游泰山的齐鲁儒生博士70余人对封禅之具体仪式议论不一,“各乖异,难施用”(P1366)。二、《尚书》《书》学的历史意义矛盾如果不能得以及时解决或得以适当的调和,自然就会引发激烈的冲突。以《书》干政的迂阔行为与新兴专制政体之间矛盾的多元性,不可能在短期内得以解决或调和,自然会有激烈的冲突发生。统治者仰仗着国家武器对《书》学进行干预控制的最好办法就是焚《书》以愚黔首和禁《书》学以压制舆论话语。冲突的结果便是焚《书》禁《书》学的普遍实行,原先言必称说《书》的局面发生了质的变化,在六国地域曾一度繁盛的周秦《尚书》学,在诸子反思的基础上,在法家功利目的的张扬中,在与秦王朝文化、政体等的矛盾冲突中,第一次陷入了低潮时期,在民间由公开的宣言变成言语禁忌。秦始皇焚书在《书》学史上是一重大事件。焚书的具体情况到底如何,向来有不同说法,比较而言,钱穆先生的推论较为公允“秦廷此次焚书,其首要者为六国之史记,以其多讽刺及秦,且多涉及政治也。其次为《诗》、《书》,即古代官书之流传民间者,以其每为师古议政者所凭藉也。再次乃及百家语,似是牵连及之,并不重视。而禁令中焚书一事,亦仅居第三最次之列。第一禁议论当代政治,第二禁研究古代文籍,第三始禁家藏书本。其所谓诣守尉杂烧,是未严切搜检也。民间之收藏,以情事推之,不仅难免,实宜多有。自此以下,至陈涉起兵,不过五年,故谓秦廷焚书,而民间书籍绝少留存,决非事实。惟《诗》、《书》古文,流传本狭,而秦廷禁令,特所注重。则其遏绝,当较晚出百家语为甚。故自西汉以来,均谓秦焚书不及诸子,又谓秦焚书而《诗》、《书》古文遂绝,盖非无据而言也。”(P188-189)其实秦始皇采取“灭人之国”后的“灭人之史”的激烈举动,并不是简单的个人欲望的张扬,而是社会历史矛盾发展的必然结果,汉初贾谊早就指出秦始皇焚书的根本目的在于“废先王之道……以愚黔首”。对秦代统治者而言,《尚书》之学所发挥的舆论导向作用确实具有非常强大的威慑力,秦代焚《书》、禁《书》学恰是秦王朝君臣应对这种威慑力的具体手段。《尚书》是政事之记,其篇章之间所彰显的主旨之一便是对政治体制传统的总结与深度把握,而《尚书》之学作为私学,在战国时代具有广阔的自由发展空间,诸子以《书》议政,其实质就是以古政议今政,仍是西周鉴戒思想的张扬与继续,在诸雄争强之时,显然不合于“逐于智谋”、“竞于气力”的时代要求;但《尚书》所蕴含的一系列治政牧民思想,作为一种解决时代政治课题的重要意识形态,虽不能被各诸侯国统治者所采用,却赖以儒、墨两家不懈地授受与传播,还是成为了战国社会普遍认可的思想,特别是在东方六国地域之内。在秦王朝建立统一的专制政体之后,因《尚书》对政治体制的选择有着直接的影响,于是秦王朝把《尚书》之学与现实政治紧密联系起来,纳入到了专治控制的范畴之内,采取了焚《书》、禁《书》学的方式,不许私人染指《尚书》之学,仅留官方博士所职之《书》不烧,所学不禁,这恰恰从正反两方面说明秦始皇对《尚书》之学重要性的深刻认识,只不过其采取的利用与干预的具体措施带有一定的片面性而已。具体来看,《书》为三代之政史,而且其所宣扬的封建制已经与战国以来一些诸侯国所推行的郡县制相冲突,秦始皇本着强烈的历史意识,看到了以血缘为纽带分封制的危害,以周朝分封导致诸侯长期相争这一史实为前车之鉴,自然会顺应历史发展的要求而选择郡县制。秦始皇、李斯在论证推行郡县制的合理性时,恰是以史为鉴的充分体现,而且他们肯定了历史发展的变易性,比那些一味只知师古的博士儒生们要进步得多。如李斯禁私学的理由就是:“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P255)秦统一天下后,社会的主流思想仍然是主张推行分封制的,以博士官为代表的秦朝知识分子是分封制的主要代言人,《书》是分封制主张的理论源泉之一,故秦始皇需要通过毁史来压制舆论话语,推行其愚民政策,毁《书》、禁《书》学自然是其应有之举。分析秦王朝实施焚《书》禁《书》学的成因,实与秦始皇片面的历史观有着直接的关系。秦国由西部边陲的一个小国,在几百年内完成了统一大业,使秦始皇对本民族的发展史过分自信,非常重视秦国兴盛史中不断进取、崇尚武力、重用贤才、改革变法等关键要素,而轻视对东方六国兴衰史中有益经验教训的吸取,这可以从其话语“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P236)中清晰地看出来;对《尚书》所总结的上古三代从兴盛到衰亡的规律性的东西更是抱着轻视的态度,秦始皇的古史观是“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P246-247)与《尚书》所总结的“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P449)的德治观、民本观截然不同;李斯更进一步助长了秦始皇的这种思想,在秦始皇面前一再鼓吹“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P254)秦始皇过多地拒绝上古三代丰富的历史遗产,拒绝前代政治统治经验,特别是迷信强权,一味地强化法制,不能积极地吸收三代德治传统的精髓,结果使社会失去了历史智慧的滋养,失去了舆论导向,自然也就失去了纠正错误的运行机制,“故其亡而立可待。”但焚《书》、禁《书》学的罪责不能完全归罪于秦始皇,实与周秦《尚书》学自身所内殖弊端的发展有一定的联系,是诸子《书》学矛盾激化的必然结果,是周秦《尚书》学反思阶段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是师古不化的儒家《书》学者未能及时调整《尚书》诠释向度的应有之义。三、不烧禁—存《书》以自用与官方《书》学的新变秦始皇对《书》的态度是既重视又恐惧,这主要表现在秦朝政治对《书》学的利用与干预两个不同取向上。秦代博士官所职的《书》不烧,不仅意味着官方藏《书》不烧,更意味着官方《书》学传统的延续,暗含着秦朝统治者对《书》之用的肯定。不过秦王朝统治者在存《书》自用的过程中,加强了对传统《书》学思想的改造步伐,使之变成了为论证秦王朝统治合法性的御用工具之一,汉代今文《尚书》学传统即渊源于秦代官方对《书》学思想的改造。在激烈的焚《书》禁《书》学以及战乱不断的困难局面下,以天下为己任、富有强烈使命感和忧患意识的传统《书》学者,在秦汉之际冒着生命危险藏《书》以自救,在《书》的延传以及《书》学传统的传播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其中,孔氏家学起着至为关键的作用,汉代古文《书》学传统即渊源于秦汉之际的孔氏家学中的《书》学传统。《书》的命运因焚禁而分为二途,藏于博士官者则不烧,不烧的原因是避免自愚,并以之为新用;藏于民间者则烧之,焚烧的原因是以愚黔首,《书》学者则复藏之以自救,以待来时。《史记·乐书》说:“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俱也。”(P1177)这一记载表明秦朝焚禁六艺之书,目的只是愚民,对官方所藏则不烧不禁,特别是在教育最高统治者方面仍具有重要作用。“博士”一词出现很早,但最初之义是指博学之士,如《战国策·赵策》所载的“郑同北见赵王,赵王曰:至于秦时是否亦有专经博士,学界意见多不一致,顾颉刚先生也仅是说“那时(秦)的博士是掌《诗》、《书》和百家之言的”,(P60)笔者认为,据《史记》所载,故秦博士济南伏生曾于秦汉之际藏《书》并在汉初于齐鲁间以《书》为教,由此可以推测博士伏生就应当为秦始皇七十博士中的治《尚书》者。否则,伏生所藏不可能单单是《书》而非《诗》、《礼》、《春秋》等其它焚禁之籍,更不可能在汉初单单以《书》为教,汉初学者“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P3125)恰恰说明伏生确是专门研治《尚书》者。由孝文帝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又知,秦统一六国之时,伏生至少已经四十余岁,陈蜚声认为伏生于秦统一六国之后始为博士,其实未必如此,《史记·秦始皇本纪》于秦始皇二十六年议帝号时有“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臣等谨与博士议曰……’”(P236)之语,可知博士官之设确实早于秦统一已经存在,伏生亦有可能早在公元前221年之前已为博士官。不论伏生何时成为秦博士官,其前提条件是已经具备了通古知今的能力,而《书》教的传统功用便在于疏通知远,伏生在为博士官之前理应精于《尚书》之学,无史实可考,考辨不得。陈氏《伏乘·先儒年表》中引有段成式《酉阳杂俎》和郭宪《洞冥记》关于伏生受《书》渊源的情况,《酉阳杂俎》所谓“季充称负图先生,秦博士。伏生十岁就充石室中受《尚书》四代之事,伏生以绳绕腰领,一读一结,十寻之绳皆成结矣”,《洞冥记》所谓“李克,冯翊人也。自言三百岁,少而好学,为秦博士,门徒万人。伏生时十岁,就克授《尚书》,乃以口传伏子四代之事,略无遗脱”,皆为稗官杂录,不足为信。伏生是个幸运的、长寿的学者,先后经历了战国晚期、秦代、楚汉战乱、西汉高帝、惠帝、吕后和文帝几个时期。其治《书》之学的过程跨越如此复杂的多个历史阶段,特别是其为秦博士官之经历,使其亲眼目睹了一度曾在齐鲁繁盛的《书》学被官方严加禁止的事实,再加上楚汉战争的动荡不安以及汉初统治者对秦‘子,南方之博士也。何以教之?’”(P224)《史记·循吏传》“挟书律”的默认,理应给伏生以极大的刺激,迫使其所载的“公仪休者,鲁博士也”(P3101)等文献中的“博士”均指博学之士,属于一种泛称。据张汉东考证,博士之官的设置至早可以上推至战国末期,齐、魏、秦各国在战国末期均已设置了博士之官(P409)。据《续汉志》记载:“博士,掌教弟子,国有疑事,掌承问对。”可知汉代博士官除掌通古今之外,更重要的是参与议政和教育活动;汉代博士之设及其职事范围多沿袭了秦博士官的传统,王国维认为“秦博士亦议论典礼政事,与汉制同矣”,(P176)据此推测博士官一开始出现,就具有议政与教育双重职能,这也就决定了博士的藏书职能,要保证博士能够辅助国政,保证博士能够教育未来的统治者,就必须保证其有书可读,有议可发。对早先所接受的《书》学思想进行适合时代要求的改造。伏生所传今文《尚书》的末篇题为《秦誓》,缀于《周书》之后,此一情况寓意极为复杂:先秦时代的《书》,有不同的传本,有写法上的歧异,有字句上的不同,也有解说上的差别,但《秦誓》缀于《周书》之后的篇目编次在先秦时期决不会见容于邹鲁之士,更不会是先秦儒者所为;而秦始皇焚《书》、禁《书》学,弘扬秦传统文化的《秦誓》篇必在焚禁范围之外,由此推断,秦代焚禁的《书》一定不包括《秦誓》篇。故伏生所传今文《尚书》中有与秦事相关的《秦誓》篇,则说明其编成定本的时间当在秦并六国之后,故伏生所治之《书》理应为秦博士官所更定的秦官本。秦博士官所治《书》中有《秦誓》篇的加入,其寓意不仅仅是篇目的增减,而且暗含着官方《书》学传统新变的发生。在法家和秦始皇功利史观的驱动下,薄古尊今、古为今用的风向在秦王朝内十分兴盛,一切均以是否有用为标准,自然会采取“收天下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的政策,“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秦朝要求博士不仅要知古而且要通今,即把历史知识运用于现实政治之中。在此情况下,博士们自然会遵此要求来改造《尚书》之学,《尚书》之学便逐渐失去了赞治、垂戒功能,发展到后来,在秦始皇强烈颂今思想与追求“永恒”意识的专制体制下,就只能以《书》颂今、以《书》证今了,纯粹变成了为秦帝国歌功颂德的御用工具。这种以《书》颂今的倾向主要表现在秦王朝统治合法性的论证方面。如何论证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如何彻底征服和治理庞大的帝国是灭商后的西周统治者和灭东方六国后秦统治者所都必须回答的首要问题。历代统治者的精神依据有二,一是天命,一是历史的例证,周公旦与秦始皇都没有跳出这一基本模式。周公旦在《尚书》中提出的系统的畏天和敬德统治思想,是西周统治者在论证、治理灭商后庞大西周帝国的成功经验的总结,正是从天命与历史两个方面为思考路向的,最易成为秦始皇所凭借的思想依据。但秦始皇在法家及其本人彻底功利主义历史观念的支配下,对待历史经验采取了片面吸收的做法,只重视秦强盛的成功经验,而忽略了对东方六国灭败内因的客观分析,对《诗》、《书》等带有东方六国政治经验总结性质的史籍采取了焚禁的措施;但在天命观方面,秦始皇却亟需一套有利于其统治合法性的理论来作支撑。《尚书》学理论中的封禅说以及源于《尚书》的五行说,恰在天命观方面具有此一功能。在天命观方面,《书》学确实具有一定的官方宗教功能。官方宗教的目的就是论证现实皇权和统治的合理性,论证现实统治具有神学的权威依据,论证现实社会是人生超越的场所,因而官方宗教成为统治意识形态的组成部分,或者说官方宗教与意识形态合二为一。《尚书》作为传统文化的“元典”,既是中华民族的信仰所在,又是现实统治的王道理想和治理原则所在,还是哲学家们思想的源泉和思考对象,《尚书·甘誓》、《洪范》两篇中的“五行”为阴阳五行理论的最早源泉,秦汉时期所流行的五德相替说与五行观念有着直接的联系,《尚书·吕刑》记载了古时“绝地天通”的事件,儒生博士们所积极鼓吹封禅说亦来源于《尚书·尧典》篇。象,主要集中在《书》学一度曾相对较为繁盛的齐鲁之地,但齐鲁《书》学传统又因受各自地域文化风俗影响而具有不同的特色。这可以从代表齐学风格的《尚书大传》与代表鲁学风格的《孔丛子》中的《论书》、《刑论》等文献论《书》、释《书》的差异性看出来。根据《史记·儒林传》的相关资料以及我们前面的考述,可以推测先秦儒家《书》学的地域流变概况。孔子之时,其弟子漆雕开已开始在南方蔡地传播孔子《书》学,并形成了影响较大的一派;孔子死后,其弟子散游诸候,子张在陈地、子夏在西河、孔子之孙子思在鲁国分别传播了孔子晚年的《书》学思想,这是春秋末期。在战国中期,齐地儒学可能以《诗》、《书》为主要的经典,《荀子·劝学篇》透漏了一些相关信息:“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辨,散儒也。”(P8)荀子所抨击的那种只重视《诗》、《书》而不重视礼乐的陋儒或散儒,当是指在他之前的孟子学派以及其他一些学派,最有可能是针对排挤他的稷下儒者而发,这则资料说明在孔子之后,荀子之前,齐国儒学论学主要是依据《诗》、《书》。在齐威王登上历史舞台以后,“天下并争”,儒术“既黜”,惟独齐鲁之间的儒学“不废”,《诗》、《书》乃儒者最为尊崇的典籍,《书》学在齐鲁地域仍有相当大的影响,这是战国中后期。到秦始皇统一中国前后,儒家《书》学几乎成为齐鲁两地特有的学问之一。《史记》所载“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艺”,说明儒学主要流行于齐鲁的情况在西汉前期仍在继续。《汉书·地理志》依次介绍各地的风俗,惟称齐俗“好经术”(P1661),鲁人“上礼义”,(P1662)其他各地则与经学儒术无关。这则文献同时也言中了齐鲁二地的儒学风格,《尚书》一书记载了三代尤其是周公的言论及其文献,论及很多政治法则,这在崇尚智术、追求功利的齐人眼里是十分有用的,西汉前期齐学不重视《礼经》而特重视《书》,原因就在于此。《尚书》大师伏生曾为秦博士,所传今文《尚书》的祖本似有可能为秦博士官藏本,但《史记》说伏生本为壁藏本,按秦律应不烧,似无壁藏的必要,故“壁藏”二字显示出这部《尚书》亦有可能是齐国古文本,伏生“求其书”之后,“教于齐鲁之间”,其壁藏之地似非咸阳,而为齐国济南,这又表明伏生所传《尚书》有可能是齐国古文本。伏生藏《书》与秦王朝禁《书》之时的民间藏《书》并不是一回事,伏生藏《书》的真正原因是四、《汉字》是《尚书》的导致出现的后果从文献记载来看,秦汉之际民间藏《书》以自救现云:“秦二世元年……九月……是月,项梁与兄子羽起吴。田儋与从弟荣、横起齐,自立为齐王”,(P11)由此可知,伏生因秦二世元年齐地田氏起兵而藏《书》,此年伏生应近60岁。其实秦博士所治《尚书》与齐地所传《尚书》二者并不矛盾,这与齐秦文化之间的互通性有一定关系。汉代今文《书》学之宗师伏生、张生、欧阳和伯、倪宽,都是齐人,而伏生曾担任秦博士,大体而言,秦汉之际的官方《书》学若说是齐秦之学,当不为过。《尚书大传》虽成书于西汉初期,是伏生一派欧阳生、张生等根据伏生解说《尚书》片文只语的辑录,但其思想是伏生的,是伏生在先秦时期所学、在秦王朝博士官职位上所用《尚书》学理论的保留。《尚书大传》中除往往反映阴阳五行观点外,更有整整一卷的《洪范五行传》,全是阴阳五行灾异之说,牵强附会地说自然现象、社会信息和历史现象都受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支配。大夏侯氏派的许商撰《五行论》,亦即《洪范五行传记》,小夏侯氏派的李寻盛推《洪范》灾异,鼓吹汉应再受命。其后,刘向撰《五行传论》,刘歆撰《五行传说》,最后班固归结撰成《汉书·五行志》,先引据《洪范》原文一段,继录《洪范五行传》一段,即跟着记录灾异,论断史事。两千年来,中国谈历史,就跳不出《洪范》五行的魔圈,从《洪范》中衍生出了中国历史哲学中支配人们头脑两千多年的完整地宣扬天人感应的神学史观。因而《四库全书总目》把这《大传》作为《尚书》的纬书著录。《大传》的这种诠释风格与自战国后期齐地盛行的阴阳说、五行说、五德说是基本相一致的。在秦汉之际,不仅齐地伏生因战乱而藏《书》,成为汉代官方长期提倡的今文《尚书》学之源泉,而且鲁地孔氏家族亦因秦焚、禁之举而藏《书》,成为汉代古文《尚书》学传统的渊薮。孔子后裔对孔子《书》学的继承与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孔子之孙子思与鲁穆公同时,为其师,从孟子曾学于子思之门人,而《孟子》征引《书》特多,且曾专门序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