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纪早期英国风格特征的文化动因

17世纪早期英国风格特征的文化动因

李白时期的散文尊重自然的人工精细，注重文学欣赏和语言的审美功能而闻名。艺术家们用丰富的辞藻、别出心裁的措辞、诗歌的修辞与美化手法、复杂的明喻暗喻等来提高自己作品的修辞效果,使自己的作品语言夸张而甜美,意象形象生动,具有实体感(physicalsense)和美感,这些意象如诗如画,具有富于想象的绘画风格。可到了17世纪初,伊丽莎白时期的著名作家,如斯宾塞(Spenser)、西德尼(Sidney)、马娄(Marlowe)等相继逝世,虽莎士比亚还活着,而且还充满着惊人的创作才华,但遵循伊丽莎白时代的那种浮华的文艺风格写作的作家已不多。因此,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文学艺术创作的辉煌经过伊丽莎白时期的鼎盛开始了它的衰落,继之而起的是一正在积聚力量的新的文学运动(p.95)。这一运动的显著特点是开始背离伊丽莎白时期充满装饰性的、语言浮华而夸张的文风,而朝着简洁的文风发展,青睐语言朴实、言简意赅的作品。17世纪早期,许多重要作家都代表着这种文风,著名的有约翰·多恩(JohnDonne)、本·琼森(BenJonson)、佛兰西斯·培根(FrancisBacon)等。大概是由于与当时大多数作家散漫而华丽的散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培根的《散文随笔》(Essays)1597年初次问世就以它简洁、生动、严谨精致的文笔对读者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于是,此书在1612年和1625年又两次增订再版。而1611年出版的詹姆斯一世下令翻译的《圣经》是另一部不以译文的充满华丽的人工雕琢语言著称,而以其用词准确、表达率直著称的作品,整部作品洋溢着优雅的简洁之美,被称为“英语散文中最崇高的里程碑”(p.204),“英语中影响最大的一部著作”(p.300)。此作品的翻译调动了大约50位作家和神学家通力合作。如此庞大的翻译阵容还能达到如此和谐一致的简洁文风,可见当时简明扼要的文风已相当深入人心。以下一小段节选自《马太福音》第六章耶稣·基督的讲道,从中我们可见此《圣经》译文的简洁、优雅、亲切之风格:你们要注意,不要当着人的面施舍,要他们看见,否则,你就得不到天上的父的奖赏。你施舍的时候,不要让人在你前面吹喇叭,像会堂里和大街上那些伪善人那样,想要得到荣耀。(p.52)另一方面,就诗歌而言,虽然约翰·多恩和本·琼森属于影响17世纪早期的两个不同文学流派玄学派(MetaphysicalSchool)和保皇党派(CavalierSchool)的代表人物,但他们的诗歌都显示出使用口语化的、易懂的语言的相同特点,使他们的诗歌洗练、简明,把作者希望表达的思想高度浓缩于简略的语言之中(p.97)。约翰·多恩的诗集《歌与短诗》(SongsandSonnets)可充分显示这一简洁艺术的精彩,很多诗象闲谈一样随便,语气亲密而自然。我们仅从他几首诗的开首行便可管窥他语言的简练:“去,抓住一颗流星”(《歌》,Song)(p.1083);“看在上帝面上,别嚼舌头,让我爱”(《宣布成圣》,TheCanonization)(p.1086);“站着别动,听我给你/爱的讲座”(《影子的一课》,ALectureupontheShadows)(p.1099)。这些作家的作品句法简单,语言精练、扼要,与伊丽莎白时期的文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表明17世纪早期的文风已开始从过去那富于装饰、辞藻丰富的文风转向用词简洁的风格。文风的转变显然不是偶然而突发的事件,而是经过时间的流逝、文化的积累而形成。本文拟探讨促成这种文风转变的文化动因。首先,虽然伊丽莎白时期文风以语言的优雅、华贵和精雕细凿而著称,但简朴、通俗、普通民众用的语言从未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过,而一直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活跃着。在文学领域,如到16世纪末的前几十年里,我们可清晰地看到两种对比明显的散文风格:宫廷式的或学究式的与质朴的或通俗的风格并存。菲力普·西德尼(PhilipSidney)的《阿卡迪亚》(Arcadia)是充满文辞点缀的宫廷式文学的典范,已有矫揉造作之嫌。而此种风格到了小作家之手就更倾向于言辞的展示,呈现出明显的矫揉造作之风。而另一方面,相当一部分作家,如托马斯·狄伦尼(ThomasDeloney,1560—1600)和托马斯·纳什(ThomasNashe,1567—1601),仍用朴实、不做作的大众语言写作,以娱乐公众,满足他们的需求。狄伦尼是一个丝织匠,但他同时也是一个作家。他写广泛涉及公众生活的民谣,写散文小说。他的小说赞扬艺人们努力工作的美德,赞扬工作可使人进步。民谣自中世纪起就是民间普通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用的就是大众自己的语言,这是人人皆知的。狄伦尼的小说也充分利用了这种大众语言的简洁、有力。今天,狄伦尼的小说也正因这种口语对话的风格使他的作品充满了简洁而明快的活力而仍然倍受评论家的好评(p.266)。在基督教文化方面,首先,为了使基督教的教义和上帝的仁慈与威慑力深入到教民的心中,自中世纪始,就有用通俗易懂的大众自己的语言向未受过教育的普通教民布道的传统。清教徒特别重视这种布道风格,世世代代的清教徒牧师们就用这种语言讲出了活力,吸引了听众,把对上帝的赤诚和对上帝的敬畏生动形象地注入到了他们的心里。另外,在16世纪末的引人注目的理查德·胡克(RichardHooker,1554—1600)与他的下属沃尔特·特拉维沃斯(WalterTravers)的有关教会政府的激烈漫长论战中,胡克就用的是这种简洁、准确的语言为伊丽莎白时期的英国国教辩护,并由此而产生了那个时期的另一文学杰作《论教会政府的法规》(OftheLawofEcclesiasticalPolity)。他们争论的焦点是:应该怎样管理教会。在这本书里,不同于特拉维沃斯的清教徒观点,胡克论证道:《圣经》不是组织、管理教会的惟一启示,另一启示是自然法则,同样也是神赐予的。这种法则可见于人们应用理性时。在论证中,胡克冷静,有理有据,准确有效,避免使用当时风行的充满激情的语言(p.120)。传记作家艾萨克·华尔顿(IzaakWalton)转引詹姆斯一世的评论说:“我发现胡克先生没有使用矫揉造作的语言,而表现出了庄重、全面、清晰的理性,并以《圣经》的、先圣们的和经院哲学家们的权威为依据。”(p.1013)其次,清教文化对文风的转变也作了功不可没的贡献。清教徒从根本上就不信任语言浮华而夸饰的文学作品,认为他们就如精雕细刻的圣像一样,是世俗世界的陷阱和诱惑,可以使充满神圣信仰的精神世界受到污染,使人精神散漫,从而使人偏离上帝召示的正道而误入歧途。尽管清教徒们没有直接和这种充满绚丽语言的宫廷文学相竞争,但他们对那些还追随这种文风的作家施加社会压力和道义压力。如:在詹姆斯一世和查尔斯一世时期盛行的假面剧,就由于充满了宫廷式浮华语言而被清教徒认为是虚荣的、世俗的,而遭到反对,乃至后来就渐渐消失了。另外,那一时期无数的清教徒的布道文也多用简洁易懂的语言讲解上帝的福音,或详细地研究探索人们追求上帝拯救的心理;清教徒的数以千计小册子也用同样的语言风格写出了有力的文章,以激起人们对上帝的热情或抨击英国国教的腐败。如发生在1588到1589年间的清教徒与国教徒之间的小册子论战中,笔名为马丁·马普勒雷特(MartinMarprelate)的清教徒的短文就以与当时主流文风截然不同的通俗易懂、简明扼要的语言写出了力量和辛辣,洋溢着智慧,吸引了相当多的读者,起到了强烈的震撼作用。这些小册子至今都被认为是伊丽莎白时期最好的讽刺抨击文之一。这是一次宗教和文学的论战,起因于惠特吉伏特(Whitgift)大主教实施的严厉的书籍出版审查,禁止任何未受到他或伦敦主教授权的书籍、小册子和短文的出版。如此,惠特吉伏特事实上也压制了他认为是邪教的清教徒出版物。作为反击,出现了一系列的以马丁·马普勒雷特为笔名的清教徒小册子要求改革。主教们也发出了短文反击清教徒的攻击,但他们的文章冗长、乏味、无力,是丰富的辞藻的堆砌而已,对读者没有吸引力。因此,清教徒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以致于主教们感到了威慑力。他们认识到,要使清教徒的声音沉寂的惟一办法是也用清教徒用的简洁有力的语言来写作。于是,他们秘密地委任了一批反应敏捷的作家为他们写文反击,如:约瀚·李立(JohnLyly)、罗伯特·格林(RobertGreene)、托马斯·纳什等。因此,接着产生了大量的文风相当的马丁或反马丁的文学作品。由此,我们不难看出,此小册子论战无疑加强了质朴、简洁的文风对文学潮流和社会的影响。再加之,正如前面已有所述及,在布道中,简单、直接而有力的语言也是清教徒的牧师特别青睐的语言。许多清教徒牧师用这种简洁的语言使他们的布道充满了火一样的激情,深入浅出地讲解了上帝的恩威,倾倒了无数的教徒,受到了教徒们的爱戴而闻名于他们的时代。第三,文风的转变与对一种叫epigram(短小、机智的诗歌)的长期教育的重视也是密不可分的。epigram原本是适合刻在碑上的碑文,后来演变成了简练精辟的短诗。在英国,自文艺复兴时期起,大中学等学校都教授写作这种充满智慧的小诗,因此受过教育的任何作家都会写这种小诗。虽然也许他们每人写的小诗属不同的类型,但这些不同类型的小诗共同拥有一特点,那就是简洁。在这种诗里,智慧不再表现在词语的丰富上,而表现在高度凝练上。到了17世纪早期,这种机智短小的诗歌的影响几乎是普遍而全面的,影响了大多数文学作品,涉及到文学作品的各类形式。例如,多恩的作品是洗练的语言与智慧的完美结合,充分显示了这种机智小诗的特点。从《歌与短诗》的诗的结尾处我们可清楚地看到此,如:“因为你根本不救我,我埋葬你的部分。”(p.1097)“凡是死亡,都属调和失当所致,/如果我俩的爱合二为一,或是爱得如此一致,/那就谁也不会死。”(p.1082);“爱以饱满不移的光照临世界,/但它正午一过,下一分钟就是夜。”(《影子的一课》)这些简洁易懂的语言用词不多,但意义明确,给读者以语言的美感的同时又给予智慧的启迪,成了高度凝练的语言。由此,我们看到,多恩的《歌与短诗》虽然是爱的挽歌(loveelegy),但它们有机智小诗的特点,他把爱的挽歌进行了机智小诗的改造——挽歌被浓缩而露出了智慧的锋芒。约瑟夫·斯宾斯(JosephSpence,1699—1768),牛津大学的诗歌教授,大约在1732年评论多恩的诗歌时说:“他的大部分诗歌仅仅是连篇的机智短诗而已。”(p.103)又如,琼生的诗歌尽管在许多方面与多恩不同,但在这点上却惊人地相似:琼生的诗歌也表现出同样的机智短诗式的特点(p.197)。培根的散文作品是我国读者很熟悉的,他作品中处处洋溢着格言式的简洁明快,那凝练的智慧明显地显示出这种机智短诗的影响:真理是人类本性最高的美德,只对其自身作出判断。它教导:对真理的探究,就是对它的爱恋或追求;对真理的认识就是真理的存在;而对真理的信仰就是对他的享受。(p.1258)第四,自文艺复兴时期开始的学习古昔腊、古罗马经典文化艺术的热潮,使17世纪早期的人们的古典知识有了进一步的增长,这种对古典知识认识的不断深化导致了17世纪早期模仿模式的改变,从而也导致了文风的转变。文艺复兴鼎盛时期,艺术家们主要遵从的是古罗马西塞罗(Cicero)那充满冗长词汇和不自然的装饰物的修辞典范,而到了17世纪早期,艺术家们更崇尚的是古罗马哲学家、剧作家塞内加(Seneca)那极其简洁、凝练、庄重和深沉的散文风格。现代学者认为塞内加的散文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文风:简短式(curt)和自由式(loose)。但这两种风格都同时拥有简洁文风的特点:自由式保持了西塞罗风格的流畅,但同时又增加了语言的自然及文章转折的自然,这种风格用口语化的语言,易懂,朝着机智短诗的质朴简化;而简短式吸取了机智小诗的简厄明确、直指主题和语言凝练等特点。因此,17世纪早期引人注目的是出现了各类风格朴实、言简意赅的以塞内加为典范的散文,如培根在他的《散文随笔》中运用的就是简短式。其中,篇篇散文都语言简厄、生动而精辟,立论严谨,通篇结构紧凑而直指主题。为了清楚地呈现他那塞内加式的简洁明晰,他怎样开宗明义地直指主题,又怎样结构紧凑地论证主题,本文在此节选他的《论学习》(OfStudies)的开篇、中间部分和结尾并附部分英文原文:学习可以作为消遣,可以作为装饰,也可以增长才干(Studiesservefordelight,forornament,andforability)……读史使人睿智,读诗使人机敏,演算使人精密,哲理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有修养,逻辑修辞使人善辩(Historiesmakemenwise;poets,witty;themathematics,subtle;naturalphilosophy,deep;moral,grave;logicandrhetoric,abletocontend)……不仅如此,精神上的各种缺陷,都可以通过学习来改善……同样,如果一个人思想不集中,他可以学习数学,因为数学稍不仔细就会出错……因此,种种头脑上的缺陷,都可以通过学习来疗治。(p.1268)而罗伯特·伯顿(RobertBurton,1577—1640)在他的《忧郁之分析》(TheAnatomyofMelancholy)中主要采用的是自由式。与培根的简短式相反,他的结构散而杂,尽管书的三个部分各有一个目录,可还是不能说明伯顿在书中所写的全部内容,但书中那朴素的语言和培根则是一致的——伯顿让读者接触到了当时普通民众口语化语言的爽快风格(p.1517)。最后,时代的巨人们通过直接的或间接的方式也对简洁文风的塑造作出了巨大贡献。莎士比亚是伊丽莎白晚期的代表作家,代表着那一时期的充满豪情的文风,但就在他的作品中也已出现了许多对当时不少作家把语言的装饰功能推之过头的嘲讽,明确地表现出了他对当时那种太多的辞藻堆砌以至表达转弯抹角、含混不清或故意卖弄学问的鄙视(p.56)。在他的作品中,莎士比亚塑造了不少患了“语言夸耀症”,沉浸在自己滔滔不绝的语言艺术中的角色:《维洛那二绅士》(TheTwoGentlemenofVerona)中的朗西、《威尼斯商人》(TheMerchantofVenice)中的朗西络、《仲夏夜之梦》(AMidsummerNight’sDream)中的织工线团儿、《无事生非》(MuchAdoaboutNothing)中的警官杜勃雷等。在此,我仅以《哈姆莱特》(Hamlet)中的波乐纽斯为例来说明这些人物是怎样夸大语言的装饰功能而忘记语言的实用功能。波乐纽斯这个堂堂的御前大臣被莎士比亚穿上了小丑的外衣,因为他似乎只认识到了语言的审美功能,喜欢卖弄自己的口才,最不喜欢把事情直说得清清楚楚,而喜欢绕着弯子说话。本来十分简单的事,到了他嘴里,经过他的“雄辩术”的加工,顿时就复杂化了。如他发现王子发疯了,连忙兴奋地跑去作汇报,而且还无不讽刺地宣称,他懂得简洁的重要性,他的话语很简洁:王上,王后娘娘,我如果谈论什么是君上的尊严,臣下的本分,为什么日是日,夜是夜,时间是时间那无非是浪费日夜,糟蹋时间,所以明知道:简洁是智慧的灵魂,冗长是乏味的枝叶,肤浅的花饰,我要说得简短。殿下疯了——我管他叫疯了;因为要说真疯,不叫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