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律疏议》看礼法结合

从《唐律疏议》看礼法结合

礼法相结合是中国法制建立的基本象征。我国礼法结合可追溯至西汉,此后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则是礼法结合的重要时期。而唐律在前律的基础之上,集各律之长,把礼法融为一体,最终完成了礼法结合大业。一、《唐律论》中“礼法”的结合(一)议、请、减、赎、当、免等规定义务人员等的特权唐律把整个法典的一般原则规定在篇首名例律中。它们集中体现了唐律的立法精神和基本原则,对其他十一律的内容皆有指导意义。确定这些原则的主要依据是礼义。如《唐律疏议·名例》“妇人有官品邑号”条规:“诸妇人有官品及邑号,犯罪者各依其品,从议、请、减、赎、当、免之律,不得荫亲属。”这类妇人可以享受这些特权的依据来自礼记中的经句,此条“疏议”作了引证,说:“依礼‘凡妇人,从其夫之爵位’,注云:‘生礼死事,以夫为尊卑。’故犯罪应议、请、减、赎者,各依其夫品,从议、请、减、赎之法。若犯除、免、官当者,亦准男夫之例。”因此,以“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为指导思想的唐律,礼的核心——三纲五常便自然成为其立法依据。(二)严格惩处唐律主要刑罚的药物唐律实则一部刑法典,定罪量刑自然是其主要内容。唐律中一些主要罪名都以礼义作为其依据,“十恶”中的不睦罪即是如此。在量刑方面,礼义是确定刑罚的主要依据,如作为唐律主要刑罚的五刑,其刑种、刑等的确定和它们的来源都与礼义有关,还如凡是违背礼义规定的,都要严加惩处。如《唐律疏议·名例》规定:“祖父母父母在,别籍异财者”,列为“十恶”的“不孝”重罪,加以严惩,用以维护尊长亲属对于子孙极其财产的支配权。而在具体结合适用之技术上,唐律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除了一些罪名、刑罚抽象变通使用外,唐律以礼注释经典,唐律的疏议部分以概念准确、阐述详明、语言凝练、逻辑严谨著称,而长孙无忌等人注疏唐律,往往直接引证于礼。二、唐代法律的“礼法结合”结论(一)“人治”重规范,重教化《贞观政要·崇儒学第二十七》载,唐太宗于贞观二年(628年)“诏停周公为先圣,始立孔子庙堂于国学,稽式旧典,以仲尼为先圣,颜子为先师,两边俎豆干戚之容,始备于兹矣”。同年,他还“大收天下儒士,赐帛给传,令诣京师,擢以不次,布在廊庙者甚重。学生通一大经已上,咸得署吏。国学增筑学舍四百余间,国子、太学、四门、广文亦曾置生员,其书、算各置博士、学生,以备众艺。太宗又数幸国学,令祭酒、司业、博士讲论,毕,各赐以束帛。四方儒生负书而至者,盖以千数。”“国学之内,鼓箧升讲筵者,几至万人,儒学之兴,古昔未有也。”贞观四年(630年),唐太宗又令儒生撰定《五经正义》,把儒家经典内容规范、定型。《贞观政要·崇儒学第二十七》续载,唐太宗于贞观四年“诏师古与国子祭酒孔颖达等诸儒,撰定五经疏议,凡一百八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付国学施行”。这些都充分说明了唐初统治者对儒学发展的重视,这些举措使得儒家思想广为传播。而儒家基本上坚持“亲亲”、“尊尊”的立法原则,维护“礼治”,提倡“德治”,重视“人治”。只有贵贱、尊卑、长幼、亲疏各有其礼,才能达到儒家心目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的理想社会。儒家的“礼”也是一种法的形式。它是以维护宗法等级制为核心,如违反了“礼”的规范,就要受到“刑”的惩罚。《唐律疏议》中伦理道德和法律相结合“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的思想,与孔子所推崇的“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以及与董仲舒所一贯倡导的“德主刑辅”,在思想精神上完全一致。由此可见,儒家思想的广为传播为礼法结合创造了有利的社会条件。(二)礼法用人思想“礼法并用、德主刑辅”统治思想起源于西周时期,至西汉时期,儒法合流,“礼法并用,德主刑辅”被确立为我国古代的治国方略。唐太宗、魏征、王珪等人都主张治国必须礼法并用。唐太宗李世民主张治国应“以仁为宗,以刑为助”,因此,他一面搞“贞观修礼”,制定了一套封建的道德体系,以“正家”,“定天下”,另一方面又制定法律,形成了我国历史上最完整、最系统的封建法典———唐律,其目的是“制礼以崇敬,立刑以助威”。唐太宗说:“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罚,不过二世而灭。”1他们都极力重视礼教的作用,极力主张礼法并用,正如魏征所说“设礼以待之,执法以御之,为善者蒙赏,为恶者受罚,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尽力乎?”2。在这一治国思想的指导下,礼法并用思想在唐律中得以全面贯彻。《唐律疏议·名例》前言说:“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三)唐初的礼制格局从制度文本的角度来说,没有相对完备的法制与礼制制度体系,是无法孕育出融会贯通的礼法合流的局面的。贞观十一年(637年),房玄龄在修订律令时,首先是从礼制内容考虑的。就在《贞观律》颁定的三个月后,房玄龄又会同魏征修订《新礼》138篇,颁行。此可谓同《贞观律》对应的《贞观礼》。其后礼典同法典一样不断修订,与《永徽律》对应的《显庆礼》,与《开元律》对应的《开元礼》。唐初修礼,逐步结束了礼仪制度领域的纷争,至《开元礼》颁布,“唐之五礼之文始备”,唐代礼制的基本格局已定,“后世用之,虽时小有损益,不能过也”。法制与礼制制度的逐步完备为礼法结合提供了制度前提。(四)礼法的和合协调发展唐朝时候,国家强盛,实力日益加强,经济和文化都处于世界先进地位。国家的繁荣统一对礼法结合提供了极其有利的条件。这一时期,社会矛盾相对缓和,礼法关系也相对协调,有利于引礼入法,礼法并用。而其后的的明清则状况已明显不同,正如朱元璋所说:“刑治世用轻典,刑乱世用重典”。三、《唐律论》中“礼法”相结合的历史影响和启示(一)“礼法结合”:古代中国民事主体地位的确立首先,作为中华法系代表性法典,《唐律疏议》将封建正统儒家思想纳入了法制化的轨道,实现了儒家思想的制度化,并贯彻于司法实践之中。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儒家思想法律化虽已很发达,但还未最终完成。直至《唐律疏议》,才完成了以礼入法,礼法结合,亦即封建法律儒家化的全过程,结束了自西汉以来“引经决狱”、“以经释法”、礼法并举的局面,使礼与法紧密结合,浑然一体。作为中国法律儒家化的杰作,《唐律疏议》既是儒家伦理法思想的全面法律化实践,又是儒家法思想的总结晶,其表现如下:一、以儒家经典作为立法的理论依据;二、把儒家主张的伦理道德规范上升为法律规范。更有甚者,长孙无忌等人还将以经注律的传统发扬光大,创立了律、疏合一的法典体例,其主旨显然在于让刻板单调的律条洋溢出儒家活的精神,让每一个司法者在援律量刑时体会以经决狱的真谛。所以,无论从立法,还是从司法上讲,唐律都很好地贯彻实现了儒家思想。其次,以法律的继承或移植为媒介,唐律的“礼法结合”也进一步确立了儒家思想在唐以后的各朝代的封建正统地位,同时也促进了儒家思想的广泛传播。从历史纵向角度上讲,唐律对唐后中国封建朝代的立法产生过很大影响。清代学者纪昀说:“论者谓《唐律》一准乎礼,以为出入得古今之平,故宋世多采用之,元时断狱,亦每引为据,明洪武初,命儒臣四人同刑官进讲《唐律》,后命刘惟谦祥定《明律》,其篇目一准乎唐”。3事实上,唐后的五代法律及以后的《宋刑统》《元典章》《大明律》《大清律例》等虽然在体例或篇目上有或多或少的变化,但从内容上,变化甚小,后朝立法也多注重“礼法结合”。再者,唐律对亚洲各国封建法典也产生过很大影响。唐代先进的文化(包括法律),被来往于长安的外国商人、僧侣、留学生传播到四方。唐律成为东南亚各国封建立法的渊源。日本文武天皇大宝元年(761年)所制定的《大宝律令》,有律6卷,共分12篇,其篇名与次序都与唐律相同,而且律文的内容也很多相似。朝鲜的《高丽律》不仅在篇目体系上与唐律相同,在内容方面,如刑名种类和对特权阶级的优待条款等,也都与唐律极为相似。在越南,历代刑律也多仿照唐律。这些都很好地促进了儒家思想在这些地区的传播,使得儒家思想在这些地区产生了广泛影响。在韩国和日本,伦理和礼仪都受到了儒家仁、义、礼等观点的影响,至今都还很明显的。在韩国,信奉各种宗教的人很多,但是在伦理道德上却以儒家为主。在西方文明侵入韩国社会后,各种社会问题有所增加,但是韩国政府以儒家思想的伦理道德作为维护社会的稳定的制约力量,在教育中深化儒家思想。因此,“礼法结合”的完成进一步加深了儒家思想对中华文化的影响。在今天的法制建设中,我们需要格外注意这一点,“儒家思想和现代法治尽管属于两种不同的社会控制理论,但是它在中国这样的东方国家仍然有着强烈的积极意义,经过适当的梳理、转化,它能够成为支持中国法治的精神力量,至少是精神力量之一。”同时,在今天的国际交往中,为促进儒家思想的对外传播也要充分考虑这一历史因素。(二)法律形式上的中国传统首先“礼法结合”的特点使得它在伦理道德方面光彩夺目的成就,在维持人类社会生活和谐方面的建树,有不可磨灭和不可估量的意义,为世界所瞩目。孟德斯鸠说:“中国的立法者的主要目标,要是他们的人民能够平静地过生活。他们要人人互相尊重,要每个人时时刻刻都感到对他人负有许多义务,要每个公民在某个方面都依赖其他公民……在这方面,礼的价值比礼貌高得多,礼貌要粉饰他人的邪恶,而“礼”则防止把我们的邪恶暴露出来,礼是放在人们之间的一堵墙,借以防止互相腐化”。(P312-313)再完善的法律,如果仅仅依赖法律背后的国家强制力,如果没有人们的自觉遵守和自我约束,法律的施行就会产生高昂的费用,收效也甚微。因为“随着经济的发展,新型事物的出现,社会观念的更新和进步,往往有些事情是法律所不能或不完全能控制的,此时道德与伦理就能发挥一些制约作用,因为法律的实施,依靠国家强制力,而道德与伦理的实现,则依靠社会舆论和人们的良心准则”。现代西方的一些科学家预言:21世纪人类面临四大亟待解决的问题,其中第一项就是人的伦理、道德问题,这是西方法律无法解决的问题,正因如此,中华法系也越来越受到西方学者的关注。其次,“礼法结合”的特点也使得中华法系存在着近乎致命的弊端。在中国古代,是法家最先认识,并强调了法在治理国家中的重要作用。从形式上看,法家的法治理论与古代西方的法治学说具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都主张以法为本,强调立法和执法的重要性,强调以法治国,主张法的公开性、平等性、客观性和稳定性,等等。但是,自从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中华帝国的法律就不再是法家的法律,而是儒家的法律了,儒家伦理的精神和原则逐渐成为法律的基本原则,而至《唐律疏议》,礼法结合完成,儒家思想进一步被法律化,制度化。对于儒家来说,由于法律包容了“情”,才使法律具有活力。然而中国古代“情大于法”,往往为了照顾“情”而牺牲法的稳定性和确定性,牺牲法的科学性原则。法律的逻辑思维常常被道德、伦理、政治的思维所取代。因此,在中国,法制建设严重缺乏法律形式主义的积淀。在司法领域的表现就是,中国传统法官(当然也包括现在一些法官)则很难遵循形式法律推理的要求。第一,传统法官在法律与情理关系上倾向于情理,“原情论罪”是其断案的普遍原则,依法定罪只是一句空话。第二,传统法官在法律目的与法律字义面前,倾向于目的。第三,传统法官思维严重忽视司法程序,重实体轻程序根深蒂固;众所周知,在现代法治理念中,程序公正是实体公正的前提,而对于实体、程序二者的不公平对待势必造成司法的不公;轻视程序的重要表现就是司法判决书写得过于简单,判决结论缺乏充分的论证。这势必导致对法律条文的解释带有较强的任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