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陶渊明词中的心为形役

论陶渊明词中的心为形役

朱夫子在《陶论》中说。“金宋时期的人都很高贵，但他们的官职很清楚，他们有权势接受学术。”。陶渊明真个能不要,此所以高于晋宋人物。”其实,陶渊明是在辞彭泽令后才“真个不要”,彻底放弃官职,而在那其前他也曾欲“大济于苍生”(《感坏遇赋》)75,很想做有益于民的贤臣。朱熹在《朱子语类》还曰:“隐者多是带气负性之人,陶欲有为而不能者也,又好名。”432这也是在他辞彭泽令之前。究其原因,是因为陶渊明生活在“学而优则仕”的时代,不可能天生就超越历史的局限而对功业、名利等不屑一顾。但是,又正因为他经历了爱惜名利到看破名利、不喜贫穷到安贫守拙的人生历程后才拥有了让世人无限向往的诗意的休闲生活,这才显出其卓然不凡。一、不忘荣利,忘怀心为形役“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饮酒》)271幼年便受儒家文化熏陶的陶渊明,早年有着自强不息的功业追求。“八表同昏,平路伊阻”、“八表同昏,平陆成江”(《停云》)1,诗人深深地忧怀世事,故而功业难成便曾使他感慨万分:“延目中流,悠想清沂。童冠齐业,闲咏以归。我爱其静,寤寐交挥。但恨殊进,邈不可追。”(《时运》)8诗中化用儒家所乐道的“曾点气象”,表达了诗人早年对儒家精神境界的敬仰。“先师遗训,余岂之坠?四十无闻,斯不足畏。”(《荣木》)13功业之心溢于言表。“少时壮且厉,托剑独游行”(《拟古》)334“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饮酒》)271“东游西走”(《与子俨等疏》)529,故而他曾多次出仕。这不仅仅为了家人温饱,想干一番济世事业也是其反复出仕的原因之一。对此,且看陶诗中有很多表达经国济民远大志向的诗句:迁化或夷险,肆志无窳隆。(《五月旦作和戴主簿》)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杂诗十二首》之二)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杂诗十二首》之四)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十二首》之五)而且,陶渊明所处东晋时代,世族门第观念极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从小便生活于其氛围中的陶渊明自然不可避免地受其影响。他的《命子》诗曰:“悠悠我祖,爰韦陶唐。邈焉虞宾,历世重光。御龙勤夏,百豕韦翼商。穆穆司徒,厥族以昌。”40诗中缅怀祖先的光辉历史,并勉励儿子继承祖辈光荣家风,努力成长。《赠长沙公》诗又曰:“于穆令族,允构斯堂。谐气冬暄,映怀圭璋。爰采春华,载警秋霜,我曰钦哉,实宗之光。”诗人称自己的家族为“令族”,称同族的长沙公为“实宗之光”,并由此而无比自豪。陶渊明诗中的这种门第观念乃是当时社会的潮流,因此振兴家族,光耀门庭并实现个人的政治抱负就成了他前半生的人生追求,于是陶渊明就曾“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饮酒》)。298但陶渊明发现要想享受门第和家族带来的荣誉和利益,又必须付出“心为形役”的代价。视官场为樊笼密网的陶渊明自我排解道:“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180,但是,“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饮酒》)282,“自真风告逝,大伪斯兴,闾阎懈廉退之节,市朝驱易进之心”(《感士不遇赋》)431,整个社会都为了名利进行着残酷的争斗,于是诗人就不免自问:“伊余何为者,勉励从兹役?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园田日梦想,安得久离析。终怀在壑舟,谅哉宜松柏。”(《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经钱溪》)210陶渊明劝戒自己要像松柏一样坚守志节,不易“真想”、“初襟”,而现实使他觉得“一形似有制”。诗人在不断地完善自我,且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与子俨等疏》)529他不愿扭曲自我屈从于外物,不愿“心为形役”,在《归去来兮辞并序》中曰:“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已交病。”460为了获得身心的自由,为了保持本真的自我,陶渊明坚决地从彭泽归田,“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饮酒》)258于是陶渊明远离宦海,投入躬耕的劳动生活,是真正的不求世俗名利。陶渊明“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五柳先生传》)502,不慕荣利、忘怀得失,其看破名利的思想在宋词中大量存在,如:“荒于邵平瓜圃。君试觑,满清镜、星星鬓影今如许。功名浪语。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晁补之《摸渔儿·东皋寓居》)陶渊明有“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畔,宁似东陵时。”(《饮酒》))239像这些词作显示了宋代词人已领悟到功名对人的本性的羁绊,不同程度地表示了对功名利禄的看轻看破。下面再细看两首词。苏轼于神宗元丰八年(1085)七月所作《蝶恋花·述怀》曰:云水萦回溪上路。叠叠青山,环绕溪东注。月白沙汀翘宿鹭。更无一点尘来处。溪叟相看私自语,底事区区,苦要为官去?尊酒不空田百亩。归来分得闲中趣。此时苏轼从黄州被调往临汝(今河南临汝县)任职。行至河南商丘,他曾呈皇上的《乞常州居住表》被恩准,于是苏轼折回常州。他的“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菩萨蛮》)”的打算即将实现,他兴奋地写诗曰:“十年归梦寄西风,此去真为田舍翁。”(《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其一)1347,满以为可以实现归隐的愿望了,可是一个月以后,朝延又启用他去登州任职。临行前苏轼写了这首词。词上阕写荆溪风景,云水萦回,青山叠映;溪水清澈,沙汀明净;鸥栖鹭宿,月白风清。下阕抒胸中感触。面对如此青山秀水,词人问自己何苦要劳力伤神去做官?何不如陶渊明般躬耕垅亩,去享受有酒盈尊、清静无为、恬淡闲适的生活?此词明确表现了苏轼对归隐自然生活的向往和对功名利禄的厌倦。辛弃疾作于绍熙五年(1194)的《最高楼》曰:吾衰矣,须富贵何时。富贵是危机。暂忘设醴抽身去,未曾得米弃官归。穆先生,陶县令,是吾师。待葺个、园儿名佚老。更作个、亭儿名亦好。闲饮酒,醉吟诗。千年田换八百主,一人口插几张匙。休休休,更说甚,是和非。词前的序曰:“吾拟乞归,犬子以田产未置止我,赋此骂之。”他语重心长地教导儿子:我老了,等到富贵要到何时?且富贵往往隐藏着杀身之祸。功成身退的穆先生,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耕田园的陶渊明便是我们的老师。辛弃疾打算退隐后,在开辟的大花园里建一座亭阁,闲来无事在亭阁里喝酒吟诗。词中提到的“佚老”语出《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189“亦好”语出唐戎昱《长安秋夕》诗:“无客归去来,在家贫亦好。”词人以“佚老”名园,“亦好”名亭,他看破名利,安贫乐道,欲颐养天年的思想溢于词中。“千年田换八百主”,词人告诫儿子:把田产看那么重有什么作用?辛弃疾极似陶渊明所钦羡、歌咏的“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后置(《杂诗十二首》其六)”的疏广。349《汉书·疏广传》载:“广曰:‘吾岂老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堕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天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351辛弃疾以陶渊明为榜样,不断地完善自己,同时注意对儿子的教育,这在封建时代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也足见陶渊明完美人格对他的深远影响。二、社会主义的安贫心理陶渊明《自祭文》曰:“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556贫苦的家境,混乱的世事,使得陶渊明一生都在体验着贫困的折磨。他的诗文中即有大量对贫穷体验深刻的诗句,如:夏日抱长饥,冬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108诗人无论出仕或躬耕都在努力摆脱贫穷。萧统称赞陶渊明“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萧统《陶渊明集序》)614陶渊明不以穷苦为耻,这是他的可贵处,但他也并不以穷苦为荣,他毫不矫揉造作地袒露自己的胸襟,反复叙述抒写自己贫穷的目的是告诉世人面对经过自己不懈努力而仍无法摆脱的贫穷时,正直的士人应该固穷安贫、守拙养真。这才是陶渊明的闪光处。1.固穷节,满堂自由陶渊明不喜欢贫穷,甚至不反对过富裕的生活:“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咏贫士》)谁喜欢夏天仍穿着冬天的粗厚衣,谁又不懂得轻裘之温暖?陶渊明只是不钦慕苟且获得的富裕。而固穷安贫。他在《咏贫士》、《扇上画赞》等诗中,赞美那些安贫乐道、固穷守节的古之贤人:荷蓧丈人、长沮桀溺、荣启期、默娄、於陵仲子、张长公等,“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咏贫士》)336他们便是陶渊明在饥饿中效仿的榜样。陶诗中多次抒写过“固穷”的气节:高操非所攀,谬得固穷节。(《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206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饮酒》)240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饮酒》)271“固穷”即安贫,《论语·雍也》曰:“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113固穷安贫,如此才能“济意”,才能不“心为形役”、“委曲累已”,从而不违背自己的本性,获得真正的身心自由。陶渊明还有知足的一面。“耕积称其用,过此奚所须。(《和刘柴桑》)”135“营已良有极,过足非所钦。”(《和郭主簿二首》其一)114“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御冬足大布,粗絺以应阳。”(《杂诗》)529陶渊明不求荣华富贵,只要能吃饱粗茶淡饭能有粗衣保暖就很满足。“饥者欢初饱”,自己亲自劳动所得的一顿饱饭让他欣喜知足。陶渊明的安贫知足对宋代词人也有很深的影响。如朱敦儒(1081-1159)有《感皇恩》曰:一个小园儿,两三亩地。花竹随宜旋装缀。槿篱茅舍,便有山家风味。等闲池上饮,林间醉。都为自家,胸中无事。风景争来趁游戏。称心如意,剩活人间几岁。洞天谁道在,尘寰外。上阕词人轻松愉快地描绘简朴安适的山居生活,菜地、农田、茅舍,读书闲饮,心情淡泊。下阕说胸中只要忘却营营世事,那么自然万物都赏心悦目,自己也称心如意。词人不愿出仕,只愿在这人间天堂里度此余生,其安贫知足情致溢于词篇。再如前面所举辛弃疾的《最高楼·吾衰矣》词,名为告诫自己教训儿子要看破名利,其实也是告诫所有人尤其是官场中拚命搜括的官居高位的士丈夫们要知足。陶渊明的安贫知足使多数本不贫穷的词人抑制了物欲的膨胀,也使那些贫穷的词人因了安贫知足而畅享贫苦平生,从而使宋代词人们获得身心自由的休闲,具有了源于己身的无限生活动力。2.“欲以晚节预防其布达拉宫”“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归园田居》)76陶渊明看透并厌倦了社会生活中的一切虚伪,宁愿“守拙”而归耕田园。“拙”即不会圆滑媚俗,。“守拙”指守护自己生命的真性不为俗染。陶渊明在诗文中常称自己“拙”,为了避免世情世故的干扰、纠缠,陶渊明不愿去官场学钻营,回返自然,选择贫穷。他不顾夕露沾衣而去田园“理荒秽”,“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归园田居》)85诗人所愿的便是保住自己生命真性的那份“拙”。陶渊明将自己归耕的目的明确为“守拙”,亦为“养真”:“傲然自足,抱朴含真。”(《劝农》)34、“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连雨独饮》125陶渊明适性任真的独立人格对宋代词人影响深远。苏轼效慕陶渊明的人格,晚年更将陶渊明作为精神的榜样。他的《与苏辙书》曰:“然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渊明临终,疏告俨等:‘吾少而穷苦,每以家贫,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黾勉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渊明此语,盖实录也。吾今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35苏轼早年任大理寺评事时写给苏辙的诗便云:“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95苏轼自从出仕便怀归隐之志,然而他始终无法像陶渊明一样毅然决然地回归田园,苏轼晚年在瘴风苦雨的贬所反思仕宦生涯深感悔悟,因此“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身不自由的苏轼却在师陶和陶诗中获得了心的最大限量的自由,他在不能堪的贬谪生活中不但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且如陶渊明一样创设了无尽的人生欢乐,度过了诗意的人生。辛弃疾《鹧鸪天》则曰:晚岁躬耕不怨贫,只鸡斗酒聚比邻。都无晋宋之间事,自是羲皇以上人。千岁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词前序曰:“读渊明诗不能去手,戏作小词以送之。”留存的一百多篇陶渊明诗文,辛弃疾认为字字“清真”,主要是陶渊明安贫守拙的独立人格洋溢于诗文之中,诗人把对羲皇真淳时代的向往贯注于与邻人和睦相处的纯真朴实之中,这便是辛弃疾“不能去手”的原因。他认为享尽荣华富贵曾风云当时的达官贵人们还不如陶渊明家乡柴桑田间小路所生的灰尘,可见词人对陶渊明人格的推崇。爱惜名利却又看破名利;不喜贫穷却又安贫守拙。陶渊明真实地生活于生生不息的自然田园中,他在诗文中真诚地表达世人常有的诸多烦恼和矛盾,但他的不凡之处便是通过自己的智慧使诸多矛盾的对立面趋于和谐,使自己的身心获得自由。诸多矛盾的化解与和谐铸就的陶渊明独立人格深深吸引并感化着宋代的词人们,“须信此翁未死,到如今凛然生气。”(辛弃疾《水龙吟·老来曾识渊明》)陶渊明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的猥琐,他的乞食那么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