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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真与情实至情至真明清文论中的情真说

在古代文论研究中,“真挚感情”和“真实情感和感受”的表达经常会被忽视。一些评论者甚至以情感是否“真挚”、表达是否“真实”作为评判作品优劣的标准。感情对于艺术作品的影响,我国古代的文论家早就有过阐述。“情动于中,故形于声”,《礼记·乐记》中的这一思想后来成为《诗·大序》的作者所接受,一直影响着中国古代的文论。“情欲信”,即感情要真实,《礼记·表记》的这句话在后代的一些文论家的著作里也继续得到了发展。而将真挚感情发挥到了极致,却是明清时期所出现的一大亮点,它被一部分人突出地加以强调,将之视作创作的第一位标准,从而形成了我们所说的“情真”说一派。主要代表人物有李贽、汤显祖、袁宏道、袁中道、冯梦龙以及清代的袁枚等人。一、对宋明理学、拟古自由主义、文学观的批判《诗·大序》说:“……变风止乎情,发乎礼仪。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这就是说,文学固然可以抒发人们的情感,但必须不越出封建道德所允许的范围。这一说法,自汉“独尊儒术”以来代代沿袭,成为了文学批评中的统治思想。中唐以后,封建统治者为了进一步强化其统治,比过去更加注意封建道德伦理的宣扬。因此,就出现了思想史上的性情对立说,其代表人物就是韩愈及其弟子李翱。他们认为性是受之于天,与生俱来的,内容为仁、义、礼、智,而情则是后天的,接于物而生的,内容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一切善的起源在于先天具有的性,一切恶的起源在于后天的情,所以他们主张复性灭情。这种思想反映到文学上来,就必然主张“文以载道”,为宣扬封建思想、封建道德服务。晚明时期的“情真”说正是作为这种宋明理学的对立面而出现的。同时,晚明时期的“情真”说也是在反拟古主义的斗争中发展起来的。一切拟古主义者总是认为艺术的黄金时期是在遥远的过去,因而,他们便把古人视为偶像,誉为不可超越的高峰。他们总是跟在古人后面,亦步亦趋。明代诗文中的前后七子就是如此。前后七子主张诗必以盛唐以上为准,文必以秦汉为准,最高理想便是把作品写得和前人一样。李梦阳甚至教人们像“临摹古帖”一样来作诗文。这样写出来的作品自然只能是古人作品的翻版,成为假古董、赝法帖,而没有任何新鲜活泼的气息。“情真”说一派对于拟古主义者的批判首先在于它们的“假”,是“心中本无可喜事而欲强笑,亦无可哀事而欲强哭”。他们认为这种对于古人的模拟只能束缚自己的个性,束缚真挚情感的表现,使得胸中所欲言者,皆郁而不能言。他们认为创作的最高标准便是能直抒胸臆,畅快自如地表现自己的感情。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提出了“不作前人仆”的口号,认为诗不必古《选》,文不必先秦。古不必优,今不必劣;古不必尊,今不必劣,大可以不必拾他人牙慧,随着古人转。作家只要写今日之事,抒今日之情就是了。这些主张有力地打击了向后看开倒车的拟古主义者,而为文学的发展提供了可能。与拟古主义者不同的是,“情真”派作家以表现自家真面目为目的,因而,他们便提倡作品的思想感情一一从自己胸中流出,写出“发人之所不能发”,“独出而不同于众”的作品来。二、“情”与“理”的统一明代李贽是一个性格倔强不羁、与宋明理学格格不入的思想家,他以王学左派的“心”学为武器,锋芒直指封建伦理和程朱理学,他在《童心说》中云:“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本心即真心,实际上就是指未受封建道德道学熏染的真实情感。李贽又说:“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童心,既然是绝假纯真之心,显然包含有真实情感的意思,在李贽看来,凡是出于童心的作品都是古今之至文,不朽的伟大作品。汤显祖倾心佩服当时杰出的思想家李贽和从禅宗出发反对程朱理学的紫柏和尚。在以沈为代表的吴江派片面强调音韵、格律的时候,他创造性地继承了唐人小说与元杂剧的优良传统,写出了“临川四梦”传奇,对当时的文坛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他崇尚真性情反对假道学,于是说:“世之假人常为真人苦。”在他看来,文学创作中的矛盾冲突都和现实中的“情”与“理”的矛盾冲突关系密切关联,所以他抓住情与理的矛盾,强调发挥情的作用,提倡神情合至,表现理想境界,以期变“有法之天下”为“有情之天下”。他还特别强调这情并非一己之私情,与道学家所讲的性完全不同。可见,汤显祖重视作者才情的抒发,要求在创作中痛快淋漓,直抒胸臆,注重真情实感的表露。“情真”这一思想,不只是影响了汤显祖,后来袁宏道等人对此也有所阐发。他对李贽非常敬佩,《与李卓吾书》说:“不佞读他人文字觉懑懑,读翁片言只语,辄精神百倍。”作为公安派主将,他在文学批评和改变拟古文风方面贡献最大。他说:“越行诸记,描写得甚好,谑语居十之七,庄语居十之三,然无一字不真,把示如今作假事假文章人看,当极其嗔怪。”在《与丘长孺书》中,他说:“物真则贵。”在《陶孝若枕中呓引》中,他也指出,好作品的标准在于“情真而语直”。公安派文学理论批评强调自由地抒发真情实感、独创见解,反对虚伪矫饰、随声雷同与任何形式的束缚。袁宏道《叙小修诗》说,“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性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至,令人夺魄。”这里反映的正是公安派对文学作品的思想感情与表现形式方面的要求。冯梦龙更是“情真”说的大力倡导者,在小说的真实性问题上,他进一步接触到了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的关系问题。他认为,小说不全是真人真事,但也不全是凭空捏造,更不是简单的将搜集的材料去伪存真。即小说不能脱离现实,而又不是实录生活。它是一种艺术创造,是“人”、“情”、“事”、“理”的有机统一。这里的“情”与“理”,着重强调的是不虚伪矫饰的真情实感和符合生活逻辑的自然之理。二者巧妙地统一起来,就能在生活真实的基础上创造出一种艺术的真实,这比生活真实更具有感染力量。袁枚宣扬性情至上,肯定情欲合理,在性与情上,主张即“情”求与“性”,突出尊情;在言志与言情上,认为“诗言志,言诗之必本乎性情也”。袁枚主张诗写“性情”,他说“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又说,“作诗不可以无我”。这就是说,作诗要有真性情,要有个性。他认为事父事君的有关系之诗固然可以存在,但是“多识于草木鸟兽之名”的无关系之诗也未尝不可以存在。沈德潜选《明诗别裁》不取艳体诗作者王次回的诗,以为“不足垂教”;程晋芳劝袁枚删掉集内缘情之作,希望他不要像杜牧、白居易一样风流放浪。袁枚没有接受。他在答书中说:“且夫诗者,由情生者也。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情所最先,莫如男女……”,表示对于情真的重视。“五四”以来,林语堂就曾大力吹捧过“情真”说,他说:“性灵派文学,主‘真’字。发抒性灵,斯得其真。”他认为宇宙之大,苍蝇之小,皆可取材,甚至连席上文士、歌妓、舞女、酒菜的味道都可以表现。他公开标榜不谈政治,提倡闲适小品。显然,这也算得上是“情真”遗韵了。三、理在情上,理在情上,理在情上,理在情上宋明两代的理学继续发展了韩愈等人的思想,进一步提出了性与情、天理与人欲、义与利、道心与人心等一组对立矛盾的命题,提倡性以反对情,提倡天理以反对人欲,提倡义以反对利,提倡道心以反对人心,实际上是把封建特权法律、封建阶级的一己之私和封建伦理道德先验化、神圣化,用僧侣主义、禁欲主义来控制人们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对于艺术作品,他们则反对与封建道德有碍的任何感情的表现,而要求建立一种呆滞古板的说教文学。和道学家一样,“情真”说一派也把理和情割裂开来,例如汤显祖就认为“情有者,理必无;理有者,情必无”。但是,与道学家不同的是,“情真”说一派崇情反理,认为情之所在,不必“以理相格”。袁宏道在《暑谈》中说:“夫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是以民之情为矩,安得不平?今人只从理上去,必至内欺己心,外拂人情,如何得平?夫非理之为害也,不知理在情内,而欲拂情以为理,故去治弥远。”道学家主张情要服从理,理在情上,而“情真”说一派则主张理要服从情,理在情内;民情即矩,民情即理。道学家主张理为人类本性,而“情真”说一派主张情为人类本性。所以他要反对逆人情,主张顺人情,认为“道不远人,远人不可为道”,一切从人出发,从人情出发。“情真”说一派对道学家进行了猛烈的攻击,说他们的一切言行都是违反真正的人类本性的,是虚伪的;道学家是假人,说的是假话,做的是假事,写的是假作品。与上述观点相联系,道学家主张居敬格物,察私防欲,进行封建道德修养,以期复归到仁、义、礼、智、信的天命之性,而“情真”说一派则认为这一切都是矫揉造作。他们提倡发展人类的“自然之性”,做事、说话、做文章都率性而发。例如袁宏道在《识张幼于箴铭后》一文中就说:“性之所安,迨不可强。率性而行,是谓真人。”如果勉强放达者做缜密之事,抑或勉强缜密者有放达之举,违反了他们的本性,就如同续凫项、断鹤颈一样,是令人痛惜的事情。他们提倡“各任其性”,不必拘泥于修身之道。这种“各任其性”、“率性而发”的思想反映到文学上来,就必然反对文以载道,而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自由地抒发真情实感了。李贽在《读律肤说》说中说道:“……自然发乎情性,则自然止乎礼义,非情性之外富有礼义可止也。惟矫强乃失之,故以自然之为美耳,又非于情性之外复有所谓自然而然也。”这正与《诗·大序》相对立。《大序》要求作品发乎情,止乎礼义,礼义在情之上。而李贽则认为自然发乎情性,自然止乎礼义,礼义在情性之中。一个重礼义,一个重情性;一个认为应该以礼义来控制自己的情感表现,一个则强调顺乎情性之自然,不可矫强,不可一律而为,有什么样的性格和情感就在作品中予以淋漓尽致的展现。综上所述,“情真”说一派在思想上主要体现为反对封建道德伦理的过分束缚,要求个性的自由发展;在文学上则是反对文学必须宣扬封建思想、封建伦理,而要求自由地抒发感情。四、品真、性与文学的结合我们知道,晚明时期商业、手工业、小农经济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萌芽状态的资本主义因素已经产生,“情真”说一派的某些思想就在客观上反映了小生产者和城市市民的经济与生活愿望。另一方面,“情真”说还反映了当时一部分不愿意受理学严格束缚的封建文人的狂放、解脱甚至是享乐、纵欲、淫乱的要求。晚明时期,封建阶级更加腐朽,封建社会已处于没落阶段,它的思想道德体系日益丧失其统摄人心的力量。鲁迅说过:“我们的圣贤,本来已经教人‘非礼勿视’的了,而这‘礼’又非常的严,不但‘正视’,连‘平视’、‘斜视’也不许。”在这种状态下,封建阶级内部就可能会有人出来反对这过于严酷的礼教,“情真”说一派正是这样一群人。袁宏道在他的《寿存斋张公七序》中攻击了老学究式的俗儒,认为真儒是以“乐”为学脉,可以任达,也可以旷逸的,他倡导“纵心”,认为“纵心”之后“理绝而韵始全”。说得明白些,就是“作世间大自在人”,“快活过日子”,“率行胸怀,极人间之乐”。正因为如此,“情真”说一派的许多文人都是不拘礼法,放浪不羁的,例如汤显祖、袁宏道、冯梦龙、尤侗、袁枚等就都这样。他们反对了封建理学,但是也反对了必要的道德束缚,这种思想和生活方式曾经给后代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由于“情真”说一派基本上都还是封建阶级的知识分子,因而,他们就不会同意人民反压迫、反剥削的个性的发展。他们只是在个别问题上对封建道德有所突破,主要是在妇女观点上,同情人民争取恋爱和婚姻自由的斗争,汤显祖的《牡丹亭》就是这种思想指导下的产物,冯梦龙的《山歌》、《挂枝儿》中少数有关作品也是由于这一点而得到推崇。在其他问题上,他们大都还紧守着地主阶级的思想理论体系。激进如李贽,在《忠义水浒传序》中却肯定了“忠于君”的封建道德;汤显祖在《南柯记》中也肯定了五伦和所谓的圣门四科;在《醒世恒言序》中,冯梦龙也肯定了“忠孝为醒,悖逆为醉”。因此这些人又都写过不少宣扬封建思想、封建道德的作品。“情真”说在揭露宋明道学的虚伪,反对封建道德伦理对人们的过分束缚,反对僧侣主义、禁欲主义方面是有其进步意义的,但是,他们把地主阶级和城市市民许多丑陋的情欲,例如自私心、势利心、富贵心、追求物质享乐等都说成是人类本性,从而肯定他们放浪形骸、解脱纵欲以至于淫乱的生活方式,这又是腐朽的、落后的。同样,“情真”说一派认为题材无大小,只要发自性灵,便都是好诗、真诗。袁枚曾说:“蛟龙生气尽,不若鼠横行。”这样,一切身边细事、一切琐碎的内心活动也就都在真挚感情的口号下被引进了文学。同样,既然真挚感情成了创作的最高要求,因此,我们上面论及的那些地主阶级、城市市民的丑陋情欲自然就可以进入文学表现领域了。袁宏道就曾认为酒色生伎之好以及淫词艳语都可以进入诗文。正是在这种风气引导之下,“情真”派作家的作品中就常常包含着无聊、庸俗甚至腐朽不堪的东西,即使是一些优秀作品如《牡丹亭》也不例外。这种风气给当时文坛带来了恶劣的影响,所以晚明小说、诗文、歌曲中会有那么多的消极和污秽的部分。此外,“情真”说又使得文学批评失去了正确的标准,既然真挚感情高于一切,那就必然是非不分、好坏混杂。“情真”派作家固然肯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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