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教育传统与现代教育

儒家教育传统与现代教育自汉代肇始，中国两千多年的教育史，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就是儒家的教育史。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儒学开始成为封建皇朝的统治思想，此后，历经政权更迭、其他思想的冲击，儒学均成功延续，并在不断地适应社会环境的变化、吸收不同思想的内容之后，内化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因而，中国的文化传统可以大体说是儒家的文化传统。而作为儒家文化传统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的儒家教育传统，自然可以代表中国古代的教育传统，而被关注、辨析和扬弃。一、 儒家教育传统首先，我们应当明确的是教育传统和传统教育是有着本质区别的。教育传统是一个抽象概念，它超越历史的羁绊，从历史中获得相对独立性，对任何时期的具象教育都起着指导作用，同时又是不同时期具象教育所隐含的内在精神的升华，它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广泛的包容性、稳定的延续性，既是不断发展、常释常新的流变体，又是一种教育区别于另一种教育的相对稳定的参照系。而传统教育是一个具象概念，是一定历史时期形成的流行的、具有影响的教育思想、制度和方法，是具体的静态的凝固体，与现代教育相对，是属于过去的东西。传统教育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外在表现。汉代初立儒学的统治地位开始确立，儒学的教育也开始成为官办教育的主要内容。两汉时期，中央有太学，地方有“学”、“校”、“庠”、“序”，主要教授儒家经典，并以之为选官考试的重要内容。魏晋南北朝时期，教育机构有国子学、太学、小学，教育的内容涵盖儒、释、道等多个方面，九品中正制则成为当时最重要的选士制度。唐代形成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完备的教育体系，中央设国子监总辖各学，地方有州县官学，同时，唐代确立了科举考试制度，为后世沿用。宋代“书院”教育发达。明清教育机构则大致沿袭前代。而无论历代教育机构与体制如何变化，儒学作为教育的最主要内容的情况始终不曾改变。而儒家的教育传统却有着一贯性的内部核心。以“有教无类”为教育原则，重视人文教育，并以“德育为先”。在教学实践中，采取“因材施教”和“循循善诱”的育人方法，注重培养学生的自觉的自律意识。提倡学习“终身不辍”，认为学习的目的在于“躬行实践”。二、 近代以来儒家教育传统的危机近代以来，伴随着封建制度的衰落和灭亡，作为封建统治思想基础的儒家思想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儒家教育传统更是首当其冲的遭到批判，甚至遗弃。其所遭遇的危机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以洋务运动中“中体西用”式的官学教育教学改革为标志。所谓“中体西用”，是指教育教学的主体思想和内容仍以儒家思想和经典为主十，但掺入西方科学实用知识课程，其开始的标志是清政府于1862年开办的洋务学堂。在这一阶段的前期，洋务学堂多是京师同文馆、福州船务学堂之类的，以教授实用性技能为主的职业化学堂，它虽然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儒家传统教育的部分内容，但并未对儒家教育传统造成大的冲击。后期，清政府于1901年下令停试武举，废除八股取士制度，改书院为学堂，1905年设学部，废除科举，举办以班级教学替代传统的个别教学的新学校，西方现代学校教育观念和体制才开始影响我国教育传统。这种官办的“中体西用”的办学模式一直沿用至中华民国成立前夕。“中体西用”的办学模式和西方实用技术的教学内容的出现，实际上标志着儒家传统教育的终结，而深层的儒家的教育教学思想和方法占统治地位的状况并没有改变，也就是说儒家教育传统仍占据统治地位。第二阶段是从中华民国建立到新中国建立前的一整段时间，这一阶段儒家教育传统受到全面冲击，失去了统治地位。中华民国建立后，明令废除小学读经，大学也不再设经学科，尊孔仪式和读经活动开始从学校中消亡。1912年，中华民国教育部又公布了体现传统教育与现代教育结合的新教育宗旨：“注重道德教育，以实利教育、国民教育辅之，更以美感教育完成其道德”⑴。随后，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的果实，出于复辟帝制的需要，推行“尊孔复古”。他分别于1913年和1915年下令，恢复学校祀孔典礼和恢复学生读经，并提出教育“必于忠孝节义植其基”⑵，而这最终导致了新文化运动的爆发。激进的民主主义者高举“民主、科学”的旗帜，立场鲜明地反对“尊孔复古”：一方面，他们喊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号，提出对作为封建统治的思想支柱的儒家思想进行彻底批判；另一方面，批判封建主义的教育，主张建立现代教育即以科学和民主为中心的新教育。他们推动现代教育思想的传入，并使之作为一种时代精神被中国人接受，儒家教育传统则被不加甄别的推下神坛。诚然，现代教育思想的引进对中国教育现代化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但该时期对儒学以及儒学教育传统的批判，多因裹挟着政治意图，而存在着非理性的绝对否定的现象。第三个阶段是从新中国的建立到当下。新中国建立之后，中央确定教育的任务是“为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服务”⑶，因而教育工作多照搬苏联的经验和方法，注重与经济建设相关的科学技术知识和技能的传授。全“文革”时期，极“左”的政治使教育成为彻底否定传统的批斗场和不同政治集团相互排挤的战场。20世纪70年代初，由于林彪曾引用过孔子的话语，“四人帮”为达到自己篡权的目的演出了一场所谓“儒法斗争”的“批林批孔”的历史闹剧，对以儒学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教育做出了有史以来最为彻底的否定，儒家教育传统随着舒新城：《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人民教育出版社1962年版，第126页舒新城：《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人民教育出版社1962年版，第248页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教育工作的指示》，1958年9月19日教育系统的瘫痪而被摧残殆尽。“文革”结束后，教育事业逐渐恢复和发展，1977年恢复高考，1983年提出“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1985年提出素质教育。然而，历经波折的教育事业并没有达到全面健康的发展，偏重科学技术传授，忽视传统文化修养，缺乏创新意识的“应试教育”等问题日益暴露，人们开始寻找以儒家教育为核心的传统教育与现代教育从教育理念到教育教学方法的合理结合。应当说，这是时代发展的需要，也是中国教育在现代化过程中发展的必然趋势。三、儒家教育传统对现代中国教育事业发展的意义任何国家的教育现代化，都是本国教育传统的现代化。一个国家教育现代化的过程，也是本国民族文化传统复兴、强化和发展的过程。因此，教育的现代化与教育传统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只有继承和扬弃教育传统才能促进我国的教育的现代化发展。而教育的现代化也必然促进我国民族文化的复兴与进步。那么，回顾和反思长久以来儒家教育传统的不同遭遇，深刻、全面的解读儒家教育传统的内涵，发掘其有益于教育的现代化建设的因素，并将其具体运用于指导现代化教育的实践中就显得十分重要。不可否认儒家文化和儒家教育传统存在着封建主义的落后性，但是我们必以一种理性的方式看待它的落后性。儒家教育传统以“文、行、忠、信”（《论语•述而》）为内容，意在培养具有高尚人格、能为统治者服务的“君子”。它以“仁”、“礼”作为界定一个人是否是“君子”的标准，时刻强调“仁者爱人”、“克己复礼”。实际上是要求一个人服从于封建社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秩序，它服务于封建王权，是对人性的束缚。那么，近代以来儒学与儒家教育传统一步步走向衰落，甚至被彻底否定是否是合理的呢？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儒家教育传统固然有其落后性，但它更多的是任何时代都不过时的合理内核。“有教无类”的施教原则。春秋之前，接受教育是贵族的特权，孔子则主张“有教无类”（《论语•卫灵公》），扩大教育对象，使想要受教育者不分贵贱而享有平等的受教育的权利。他认为“性相近，习相远”（《论语•阳货》），从根本上肯定了每个人都一样具备参与学习的先天条件。他开办私学，向每个前来求学的人不分身份、年龄、职业，仅象征性的收取少许“束脩”，用以确认师徒关系，降低了平民参与学习活动的社会门槛。孔子弟子包含形形色色的人——如，子路原是不知礼的“野人”，子贡是个商人，仲弓之父为“贱人”⑷，“子张，鲁之鄙之家也，颜琢聚，梁父之大盗也，学于孔子”⑸因之而起，也正是孔子坚持“有教无类”原则的最好例证。“有教无类”对于现代教育的意义就在于肯定每个人都有接受教育的平等权利，它更像是今天义务教育对每个人平等的受司马迁：《史记》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传》吕不韦：《吕氏春秋•尊师》教育权的确认。“德育为先”的教育理念。儒家十分重视德育的作用，把德育放在培养人的首要地位。孔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梯，谨则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直接表明他把道德教育放在第一位，把知识教育放在第二位的。从其教学内容来看，“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其中的“行”、“忠”、“信”都属于德育范围，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孔子对德育的重视。全后世，朱熹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等封建伦理关系列为“五教之目”，直接写入《百鹿洞书院揭示》；王守明的《教约》明确规定：“每日功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都是对“德育为先”的理念的传承。“德育为先”符合现代人文教育的特点，它强调首先使人成为“真正的人”，然后才是对各种知识的学习，即今天所说“欲成才，先成人”。“因材施教”的教育方法。孔子认为教学内容应因学生的才智和理解能力而定。“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论语•雍也》）。对于理解能力好、才智高的学生，教给他们高深的道理。反之，对于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就不宜教授过深的知识。在《论语》中提到名字的孔门弟子，不过四十人左右，而经常与孔子对话的，则不到二十人，这表明在孔子的私学中，学生是分等级的，孔子直接教诲少数高才生，而一般学生则由后者进行传授。孔子对其弟子的特长有过明确的概括，“由也果”“赐也达”“求也艺”（《论语•雍也》），并在此基础上采取了不同的教育方法。冉求办事畏怯，所以要鼓励他，子路胆大过人，自以为是，所以要故意抑制他，即“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论语•先进》）。“严于律己”的教育要求。孔子注重在教学中培养学生的自觉自律，他以“克己复礼”作为学生自律要达到的最终目标，要求学生具备“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省也”（《论语•里仁》）的自觉意识，而在具体操作时则要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曾子将孔子的自律之法概括为“吾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肯定了其自律要求的自觉能动性。相对于严于律己，孔子还强调“宽以待人”。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强调对他人的尊重和关心，即“爱人”。而“爱人”则是“仁”的具体化表现，是对儒家伦理思想的核心的实践。“律己”与“爱人”对于现代教育的意义在于使人们通过内省外注，在面对物欲的诱惑时，从内心深处坚守自我良知和人文关怀的底线，并将之内化为一种自觉的思想意识，这对整个社会和民族精神文明建设的重大意义自然不言而喻。“终身不辍”的育人周期。从儒家鼻祖孔子个人来看，伴随其一生的极为重要的活动便是“学”与“教”。他对自己人生的总结一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直接反映出“学”是贯穿他一生的活动。孔子一生有弟子三千，更培养出了“七十二贤”，就教育规模和效果来看，他投入的时间、精力等资源定然是极大的。在周游列国，落魄至“累累如丧家之犬”[6的时候，他仍不忘借此机会教育学生，由此可见“教”的思想也已然成为他的自觉意识。今天所倡“终身学习”应当大致如此。当下时代是各种知识大爆发的时代，知识的数量、类别和流变性自然非孔子时代所能比的，那么“学”与“教”的一贯性、终身性对于今人可以说是必然的了。“躬行实践”的教育目的。孔子认为学习的目的在于“躬行”，他首先强调“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肯定了“思”对于学的重要性。他又说：“君子既学之，患其不精也；既精之，患其不习也；既习之，患其无知也；既知之，患其不能行也；既能行之，贵其能让也。君子之学，致此五者而己矣”，明确表达出“行”是“学”的最终目的。他认为要通过“听其言而观其行”（《论语.公治长》）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是“君子”，而其标准便则是“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论语•宪问》）。以“躬行实践”作为教育的最终目的对于改变当下“应试教育”的弊端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应试教育”片面注重科学文化知识的传授，而忽视对所学知识的实践，造成了受教育者“高分低能”的情况，也就使得“教”与“学”失去了意义。强调并真正做到“躬行实践”，使学有所成、学有所有，才能让教育达到应有的效果。在教育现代化的建设道路上，我们应当以理性的态度对待我国的文化传统和教育传统，以理性的方式吸纳西方的文化因素。我们应当认识到，以儒家教育传统为代表的中国古代教育传统的基本原则和方法，是与现代教育教学需求相一致的，它比西方教育思想更符合中国文化传统，在教育现代化的实践中更富有可操作性，是我国教育教学事业走向现代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