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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分年散见,隔《传》相容叙事形式论略
《左传》有两种最基本的叙事形式:一种是“一切事务都是一章”,另一种是“每年都有不同的观点,在传记中相互连接”。前者这种类型笔者曾已具文讨论过。本文所要分析探讨的是《左传》“分年散见,隔《传》相接”叙事之例,它是《左传》的一种比较特殊的叙事形式。另外,还准备谈谈由上述两种基本叙事体例演化出来的一种变例,即“绝不相蒙而连缀成篇”者。明了这几种叙事体例的特点,对于认识《左传》这部先秦历史名著的编纂体例的性质与特点,至关重要。(一)叙事本末体论《左传》记叙的史事有很多是起讫历时较长,甚至“有越二三君、数十年而后备”,事件发生、演进、终结的全过程又是由若干环节组成,作者在编写时将它们分为片段,按其所发生的时间顺序系于书中相应的年月之下,因而出现所记一事隔年别卷,且与其他《传》文相杂厕的情况,我们称之为“分年散见”。这种情况的出现乃因左氏依编年体《春秋》为纲编纂其书之故,历来学者据此确认《左传》为编年体史书。然而《左传》里这类彼此分隔异处的片段文字,各自间又有着紧密的内在联系,若打破编年体例的局限,依其事类而观之,则又可见出那些散编在不同年月内的片片断断《传》文意相通贯,文互蝉连,正如刘知几所说“前后相会,隔越取同”。我们用杨伯峻先生《春秋左传注》里的说法,称之为“隔《传》相接”。所以,读者如拘守《左传》为“编年体”之成见,专取各年为单元来看其书,势必会感到书中记事纷纭错杂,汗漫无绪,极难把握;倘若依寻绎所记诸事各自之脉络,“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则自可见出左氏之《传》编纂虽错综复杂,其叙事却条贯秩如,循本求末,诸事端绪踪迹历历可寻。欲掌握读《左传》之门径,要在了解“分年散见,隔《传》相接”叙事形式的特点。前代学者对此已略有发见,今择要简述如下:1、前人对《左传》的“分年散见,隔《传》相接”这种叙事形式虽无专文具论,但有不少学者从《左传》成书现状出发,指出其叙事的某些方面特点。如唐人啖助曰:“(左氏)博采诸家,叙事尤备,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宋人王哲亦曰:《左传》记事“大抵有本末”诸如此类说法甚多。论者持见虽各有不同,但都一致提出左氏叙事“有本末”。至明人焦竑更进一步指出:《左氏》之用,不尽于说《经》(指《春秋经》),而善说《经》者,无如《左氏》。彼其事判于数世之后,而几隐于数世之前。或以一事基败,或以一人创治;或内算失而外算昌,或微衅萌而钜以坏要。以丝牵绳联,迴环映带,如树之有根株枝叶,扶疏附丽,使人优游浸渍,神明默识而忽得指归……焦氏似乎认识到《左传》全书结构的整体性与复杂性,同时又指出其叙事广为联系和有系统条理,而且行文上“丝牵绳联,迥环映带”等特点,殊为有识。只不过所言略嫌笼统抽象,不够具体。其实,早在杜预就指出《左传》有所谓“先《经》以始事,后《经》以终义,依《经》以辩理,错《经》以合异”,孔颖达称为“四体”,他对前两项作了如下解释:“先《经》”者,若隐公不书即位,先发仲子归于我;卫州吁弑其君完,先发庄公娶以齐……“后《经》”者,昭二十年王室乱,定八年乃言刘子伐盂以定王室;哀二年晋纳蒯聩于戚,哀八年乃言蒯聩自戚入。如此之类,是“后《经》以终义”也。由杜预所说和孔颖达举例解释来看,他们都知《左传》并非简单地依《春秋》编年排比史实,所谓“先《经》以始事,后《经》以终义”二体,多少也触及到“分年散见,隔《传》相接”叙事之例的某些特点,值得我们注意。这里有必要谈谈前人对《左传》的改编一事。据清人朱彝尊的《经义考》载录,对《左传》一书进行过改编者多达百余家。历来《左传》改编者做这项工作的目的,无外乎为了解决阅读该书的实际困难,但却为我们研究《左传》叙事体例提供了极为丰富和有说服力的证据。最早改编《左传》者为战国时楚人铎椒。司马迁《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曰:“铎椒为楚威王付,为王不能尽观《春秋》(指《左传》),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其后有赵孝成王相虞卿仿铎氏改编《左传》,成《虞氏春秋》。近人金德建先生认为:(《铎氏微》)应该就是采取《春秋》(指《左传》)里前前后后互有联系的片断记事,编纂成为有系统本末的记载,这样恢复了历史事实的完整性,也使人容易观览清楚了。金先生推断采取《左传》编纂而成的《铎氏微》、《虞氏春秋》为“纪事本末体裁”。铎、虞二人只是取《左传》里部分《传》文加以改编,后来的改编者则是对其书全部拆散重构,而且大部分用纪事本末体裁来改编《左传》的,即变原书“年为主而事系之”为“事为主而年系之”。其中较著名的有宋人章冲的《春秋左氏传事类始末》、清人马骕的《左传事纬》、高士奇的《左传纪事本末》等等。这里特别应当提出的是近人吴闿生的《左传微》一书。吴氏是位深受清代今文学疑古派刘逢禄,康有为等影响的学者,他认定“左氏著书,其文章必自具首尾,不能尽以《经》文相附。其分《传》以隶于《经》者,乃汉之经师所为”。吴氏旨在“还《左氏》旧观”,但他没有拿出什么还原《左氏》的新术,《左传微》一书仍不过袭用马骕等人改编《左传的陈法而已。将各家史著改造重构的做法,历史上屡见不鲜。如东汉荀悦取班固的《汉书》改编为编年体《汉纪》,宋代袁枢取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改编为《通鉴纪事本末》等,皆为成功之例,但象《左传》这部史书曾经如此众多人手改编,在我国学术史上实属罕例。尤其值得重视的是,后人对《左传》的改编,不同于《汉纪》、《通鉴纪事本末》那样对原著自行剪裁取舍,另铸新体的做法,《左传》的改编者们大凡遵循一条原则,用明人章太吉《左记自序》的话来说:“虽割裂(《左传》原文)之罪无所逃,而实不敢笔削一字”。吴闿生亦曰:“于《左氏》原文无一字增损,但为之移易次第,分别联缀而已”。皆力求忠实于原著,不肯随意增削损益原文。其实,早自铎椒,虞卿就是如此改编《左传》的,西汉学者刘向的《别录》将《铎氏微》、《虞氏春秋》二书一律改称为《抄撮》,顾名思义,可见铎、虞二氏仅仅是抄撮《左氏》有关文字联缀成篇,辑之成书。仅凭对《左传》原文分别移录拼接,可以“灿然成文”(章太吉语),联缀为“纪事本末体”篇章,便足以表明《左传》里“前前后后互有联系的片段记事”,本来就具有纪事本末的性质与特点。然而,用这种方式改编《左传》而成的诸书,皆未取得尽满人意的结果。章冲的《事类始末》算是久负盛名的,然章氏承认其书“有当省文,亦有裂字摘句,联累成文者”。高士奇的《左传纪事本末》曾被《四库提要》誉为“后来居上”者,但高氏凡遇到《左传》有“一《传》关涉数事者,其文不得不重见,则随其事之主而为文之详略”。所谓“于《左氏》原文无一字增损,但为之移易次第,分别联缀”的做法,实际上往往行不通。因此所有改编《左传》所成之书(包括吴闿生的《左传微》),割裂挦扯,遗漏重见,顾此失彼之弊,开卷可见,比比皆是。照吴闿生的想法,《左传》原是些单篇文字,被后人割散比附《春秋》年月,那将所有被割散编年的片断依例类合并还原,岂非易如反掌?但这不过是一种想当然而已,吴氏因有“不能遽还《左氏》旧观”之叹。《左传》的改编者们之所以一无例外地遇到同样的障碍,在于他们对《左传》的组织结构缺乏全面的认识,亦未了解“分年散见,隔《传》相接”这种叙事形式的复杂性,企图以偏概全,简单地按“纪事本末体”来改编原书,使之一体化,自然难以取得成功。而前人改编《左传》的经验得失,对于我们研讨其书“分年散见,隔《传》相接”叙事之例,无疑是大有启发帮助的。2、以上,我们着重讨论了前人按纪事本末体改编《左传》的得失,由此不难看出“分年散见,隔《传》相接”叙事形式具有纪事本末和编年体双重性质和特点,它是《左传》的一种独特的叙事之例。下面,我们再作具体的实例分析,先从“隔《传》相接”这方面谈起。以《左传》成公十三、十五、十六年所记“曹子臧返国”事为例,此事大致经过是:成公十三年,晋秦战于麻隧。曹宣公作为晋国盟军参战,后死于军中。曹国派公子时欣(子臧)接回宣公尸体。其秋,公子负刍杀宣公太子篡夺君位(即曹成公),诸侯欲讨伐曹。因曹人在对秦作战时有功,晋国表示待后再行讨伐。冬,曹人葬宣公。此后子臧欲去曹,引起国内动乱。曹成公恐惧,自认罪过并挽留子臧,曹国遂安定下来。十五年春,晋会诸侯于戚,伐曹,拘捕成公,曹立子臧为曹君。子臧拒绝接受,逃往宋。十六年秋,晋会诸侯于沙随,曹人两次请求释放成公,使子臧回国,以纡国难。晋人劝说子臧返回并答应释放曹成公。子臧归国后,交出封邑爵位,不再出仕。此事分成五段散编在成公十三、十五、十六三年之中,但可以看出,这五个片段互有联系,不仅故事情节连贯,首尾完整,而且各上下片段间行文的过渡配合都流畅紧密。如成公十三年一段,有“诸侯乃请讨之(指曹国),晋人以其役之劳,请侯他年”几句。“其役之劳”句上承“麻隧之役”事,“请侯他年”句则启十五年春伐曹,执曹成公之文。又如十五年《传》“子臧反国”一段,有“曹人复请于晋”句,此言“复”,乃紧应同年秋曹人第一次请于晋。前后照映,文意完足,事虽分五段散置三年之中,仍给人以峰断云连,前后蝉接之感。成公七年至襄公二十九年《左传》所记的“卫孙、宁立废”事,主要内容是与卫国国君献公与大臣孙林父、宁戚之间的斗争。卫献公一度被驱逐,亡命在外数年,后又返国复位。此事背景相当复杂,卫国君臣矛盾之中又交织着晋、齐两大国之间的矛盾斗争。本事始末长达三十四年之久,从其叙事来看,是典型的“隔《传》相接”之例。为了便于说明问题,我们将成公七年至襄公二十九年这三十四年间《春秋》、《左传》所记卫国事之同异作一番比较并略加说明:(1)这三十四年间,《春秋》所记卫国参与诸侯间活动共计三十六次,这次活动大多为诸侯征伐会盟。《左传》对此均有所反映。但这三十六事中并无单独记卫国之事处,《左传》只将卫国活动附记在主要诸侯国(多是晋国)之事中。因此,这三十六事都不能视为“卫孙、宁废立”本事的组成部分。(2)《春秋》单独记有卫事共计二十四条。其中除一二无关大局者外(如襄公二十九年的“卫侯衎卒”、“葬卫献公”)《左传》皆有相应记载。值得注意的是,《春秋》所记卫事若与“孙、宁废立”事不相干者,《传》则多为空疏无物的解《经》语,实等于无《传》。而《春秋》所记与“孙、宁废立”有关者,《传》必详具事实,且较集中地出现在襄公十四年卫献公出亡和二十五年、二十六年献公复国这两个关键时刻。这几年所记“孙、宁废立”事之《传》文合计,约占其本事全文的百分之七十左右。另外,《左传》还常借《春秋》事题来写与“孙、宁废立”本事相关的内容。例如襄公七年《经》“冬十月,卫献使孙林父来聘”。此条本与“孙、宁废立”本事无关,而《左传》却移花接木,着重写孙林父聘鲁时骄横无礼,见其跋扈不臣之气。杜注曰:“为十四年孙林父逐君起本,”所见甚是。这是《左传》作者惯用的手法。(3)《左传》另增《春秋》未载之卫事共计八条。(此属后人所谓“有《传》无《经》”者。)这三十四年中增补的卫事,如襄公十四年“晋师旷论卫人出其君(献公)”、二十年的“宁殖嘱宁喜纳君(献公)”等等,皆系“孙、宁废立”本事重要环节或相关内容。由上述三方面观察,自成公七年至襄公二十九年《左传》记载的卫国事,都是紧紧围绕“孙、宁废立”本事的。这段期间卫国的活动,如与此事无关者,即使《春秋》有记载,《左传》也一概从略,或附见于其他诸侯事中;如与本事有关者,即使《春秋》未载,《左传》亦必广记而备言之。换言之,“孙、宁废立”实乃这三十四年《左传》中完整记叙的唯一卫事。我们打破编年体的界线,把这些散见于各年的片段顺次联系起来,则显而易见《左传》所记“孙、宁废立”首尾完具,条理清晰,内容连贯。本事历时虽长,其内容的完整性和情节的连贯性突出表现在作者写法上紧扣卫献公与孙、宁矛盾这条线索,贯穿全事各个环节,因此前前后后的片段《传》文绳贯珠连,“隔《传》相接”。这种写法与“每事自为一章”的“郑伯克段”、“晋公子重耳之亡”并无根本区别。其次,作者所刻划的主要人物卫献公等的性格,较为鲜明而且统一,且与全事情节的发展有较好的配合。主要人物性格描写的完整统一,是全事叙述完整性与连贯性的重要方面。此外,作者还将一些次要人物活动的描写巧为穿插,如写后谷宰的“逃归”、“见献公于夷仪”、“被杀”等等,又如写遽伯玉于孙、宁“逐君”、“纳君”时两个完全相同的细节“遂引,从近关出”,一前一后,遥相呼应。这些在全事叙述之中或穿针引线,或迥环映带,起了联系各片断文字的作用,以见作者化散为整、通盘经营的用心。以上二例,清楚地表明一个事实:《左传》里大量以片段形式出现的《传》文,并非一堆杂乱无章的残篇断简,它们分别是某一完整史事的组成部分,前后各片段在文意、行文上都相互有联系,“隔越取同”,略具其事之始末。这正是《左传》改编者们仅凭对《左传》原文移易次第,拼合组接,可以依其类例连缀为一篇篇纪事本末文字的依据。我们认为这种做法有其合理的一面,然而这只是其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方面是,《左传》里这些前前后后互有联系的片段《传》文绝非如吴闿生等人所说的本是百余篇完整的文章,被后人依《春秋》次第分裂割散,而原是《左传》作者大致按《春秋》编年为纲进行全面系统地整理编著,因而它们又带有编年体的特点。前人指出左氏叙事有“一简而几事陈错”,“有一事或关涉两事及数事者”,便是这种特点的反映。我们再以上举二事为例,略加论析:“曹子臧返国事”之起始,当是成公十三年的曹宣公之死。《左传》未单独记曹宣公死事,却把它写入同年春晋秦“麻隧之役”《传》中。而“曹子臧返国”与“麻隧之役”实为两事,本无直接关系,作者的这种写法,便使这两事文字上有纠缠。章冲《事类始末》“曹负刍杀太子自立”章只好自添“麻隧之役,曹宣公卒于师”二句作为开头,方得完篇,这样增文添句的做法,显然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有违改编者初衷。又如“卫孙、宁废立”事,在成公十四年有一段《传》文记晋护送孙林父归国。写完此事后,作者旁转一笔写倨傲放肆,宁殖断言他将取祸。这些描写无礼的文字,对于“孙、宁废立”本事来说,是节外生枝的赘笔,而它却为成公十七年《传》的“晋氏之难”作伏笔(参见杜注)。高士奇的《左传纪事本末》、吴闿生的《左传微》都把它割裂出来类归于“晋卿族兴废”、“晋三郤之难”中,虽不无道理,但这一小节残文强为“类归”后,无所依属,使人莫明来历。类似牵连旁涉的情况,在《左传》中俯拾皆是。再如隐公三年至桓公二年《左传》所记“宋殇公之弑”和隐公三、四年的“卫卅吁之乱”,都是“隔《传》相接”叙事之例。这本是宋、卫两国的事,起因、结局均不相干。但在隐公四年的“东门之役”之《传》中,作者却将宋、卫联军伐郑合写为一《传》。这种写法自有道理,因为宋公子冯想依靠郑庄公的势力夺回君位,引起宋郑矛盾;卫卅吁篡位后企图转嫁国内危机,从战争中找出路。选择宿敌郑国为攻击目标。因此爆发宋、卫联合进攻郑国的“东门之役”。此役系“宋殇公之弑”和“卫卅吁之乱”两事的重要组成部分。《左传》的这种编写法,正体现出编年体史书的“理尽一金,语无重出”的特点。诸如此类,在《左传》里随处可见。这对于企图用纪事本末体改编《左传》者来说,实难以措手。如高士奇、吴闿生都将“东门之役”一《传割归“卫卅吁之礼”篇中,高书又将其中一小节重录于“宋殇之弑”篇;吴书的“宋殇之弑”篇则未收一字,如此依事分类的改编方法,皆与《左传》原意相去甚远。以上诸例分析表明,散见于《左传》的互有联系的片段《传》文,虽“隔《传》相接”,略具其事本末,但它们毕竟是依编年形式编纂在书中,不仅与其他《传》文互相错杂,更往往与其他事件相牵连或纠织在一起,这正是所有《左传》改编者们企图在不损益割裂原文的前提下,按纪事本末体裁,依事分类把前后相关的片段《传》文重新拼合组接必遭失败的根本原因。在此,我们顺带提出“周王子朝之乱”事来讨论。在昭公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六年等《左传》中,几乎是逐月逐日地顺次记录了该事几个主要经过阶段,其写法异于《左传》叙事描写文笔,而颇似编年体《春秋》大事记式的笔法,有的学者认为它是《左传》里“很认真的编年体”,若孤立地取其中某一片段来看,似有道理,其实不然。孔颖达以定公八年《传》“刘子伐盂以定王室”,为此事之终结,举以为“后《经》以终义”之例,确有见地。但他把昭公二十二年《传》记周王室乱当作本事之起点,则未必确切。《左传》记“周王子朝之乱”事之始,乃远在昭公十五年的“王大子寿卒”,先于《春秋》记此事八年,此亦所谓“先《经》以始事”者。细寻《左传》,自昭公十五年至定公八年,所记载周王室之事几乎全是与“王子朝之乱”相关的内容。这与“卫孙、宁废立”情形相同,而散见于二十五年之中的《传》文,有的篇幅较长,有的仅只语片言,“如不以汇聚,骤然观之,莫明其物,”“须通其始末读之乃得,”可见这些“分年散见”的片段《传》文,仍“隔《传》相接”,以具“周王子朝之乱”事之本末。《左传》隐公五年至桓公十八年的“曲沃并晋”事,桓公三年至十年的“秦纳芮伯”事等,均属同一类型,它们与零散无系统的《春秋》编年记事,貌同实异。总上所述,可以得出如下结论:“分年散见,隔《传》相接”是一种较为复杂的叙事形式,从其叙事的前后连贯性、整体性而言,具有纪事本末的性质与特点,就其编纂方式而言,它又是以片片段段依年月编写在《左传》之中,具有编年体的性质与特点。因此,这种叙事体例兼有纪事本末体与编年体双重性,它的复杂性与特殊性正体现于此。“分年散见,隔《传》相接”叙事之例,只在《左传》里出现过,《汉纪》以后规范的编年史体中便不复存在。要探讨这种特殊叙事体例产生的原因,涉及到对《左传》全书编纂体例的重新认识,这已非本文所讨论的范围。(二)“晋将失侯”是其可为的事《左传》里存在着这样一种很特别而且有趣的现象:作者在形式上是采用“每事自为一章”或者“分年散见,隔《传》相接”法写某事之本末,但具体记叙的内容却与本事关系不大,或根本无关,在作者的笔下,本事化实为虚,仅仅作为连缀、穿引一些“不相蒙”的材料的一条线索,一种手段而已。清人冯李骅的《左绣》称之为以“绝不相蒙连缀成篇”者。例如昭公二、三年《左传》“晋平公娶齐女”,便是这样连缀而成的一篇文字。全篇分四段散见于这两年《左传》中,所记本事为晋平公娶齐女少姜,后少姜卒,平公再取于齐。就本事的情节而言,是较完整的,形式上属于“分年散见,隔《传》相接”类型。然而作者无意去叙写婚嫁之事本身,却以本事为线索连缀起四段与之无关的文字。我们试看全事四个环节所写的具体内容:其一,晋韩须如齐迎女,齐国以上大夫陈宇送嫁。少姜是晋平公之嬖妾,齐人此举算是破了格,后少姜得宠,晋平公反责齐人没有以嫡夫人礼遇(即遣上卿送嫁),扣押陈无宇,这一段写出晋平公骄横无礼,倒还算略涉本事。其二,少姜卒,诸侯各国派人送葬。作者未具陈殡葬事,而是借题发挥,记述郑使者游吉与晋丙梁、张的大段对话。游吉满腹牢骚地指责晋人,中心话题为:“晋将失诸侯,诸侯求烦不获”。见出晋平公的行为已引起诸侯普遍的厌恶和不满。“晋将失诸侯”,是全篇的关键。其三,齐卿晏婴请继室于晋。作者略述请婚之事,却大段地写晏子、叔向的议论,描写出晋、齐两大国时局动荡,国运日蹙,一派暗淡的景象,这显然暗示出“晋将失诸侯”的国内政治原因。其四,诸侯贺晋平公新夫人。《传》文未写贺婚事,倒借前来贺婚的郑氏之口,详陈一番郑国之所以背晋朝楚的原委。叔向强作精神回话,言语中流露出无可奈何之若衷。这里侧面托出晋楚争锋中,晋人已屈居下风。又是从国际大势上反映出“晋将失诸侯”。这四个环节所写的内容虽互不相蒙,但作者围绕“晋将失诸侯”这一主题,从四个不同方面层层深掘出它的根源,用意极为深切。全部材料分四段散置,内容又不相蒙属,却能和谐地统一在“晋平公娶齐女”一事本末之中,除了有共同主题之外,各段文字间照映配合亦颇见匠心。如郑游吉少姜送葬时有几句话:“少齐(即少姜)有宠而死,齐必请继室,今兹吾又来贺,不唯此行也”。一语双关,既承“迎少姜”事讥刺晋平公烦诸侯,又连提“齐请继室”、“贺新夫人”之文。最后一段以游吉回张氏的话收尾,迴映前文,笔意异常绵密,弦外遗音,耐人思寻。《左绣》引王或庵评点此《传》曰:左氏往往用倒宾作主之法。如因葬少姜而张有“晋失诸俟”之说;因请继室而晏婴、叔向有私议齐、晋之言。于是晋与齐之陵夷衰微毕见于此,此其所关之重,岂特百倍于葬少姜,请继室而己乎。则以诸臣之言为主,而葬少姜,请继室反屈属宾笔。此论左氏笔法命意,十分精当。从作者记叙的内容和文意来看,“晋平公娶齐女”本事的情节,实“屈属宾笔”,仅仅作为连缀这四段《传》文的线索而已。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聘上国”,亦是一篇“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奇文。《春秋》仅记有一条季札聘鲁,《左传》却以此为基点,将季札游历诸侯陆续写来,以成一篇洋洋大观的文章。有人说它与“晋公子重耳之亡”写法相仿佛,所见失之皮相。就表面形式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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