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东部地区早期礼制文化的形成

甘肃东部地区早期礼制文化的形成

一、秦孝公至汉代的“国家祭祀”这种祭祀来自秦人的祖先祭祀神的仪式和习俗。《说文》记:“畤,天地五帝所基止,祭地也。”意思是五帝止留之所或者祭祀五帝之所。其实,“畤”原为峙立之义,表示上古时期民间于田中立石以祭杂神的习惯。后来,统治者也将其所立的祭祀之处称为“畤”。据考证,畤祭在周代就已经出现。由于原始农业对自然的依赖很大,而主宰风雨雷电的是天——上帝。所以,早期的祭祀应为农民祈祷上天保佑、祈求农业丰收的祭奠,是农民的民间活动。秦国诸畤,出于当地传说,其初均为民间祠祀,所祭之庙为杂合体,属原始拜物教,其与五行配合乃后来之事。秦襄公时,畤祭开始成为对天上神灵的祭祀。《史记·秦本纪·索隐》记:“畤,止也,言神灵之所依止也。亦音市,谓为坛以祭天也。”畤祭逐渐摆脱了原始民间的农业祭祀性质,而发展为一种国家宗教行为。《史记·封禅书》记齐地祭祀天主时云:“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知畤为山间平地,则民间祭天主之地称为畤。又《汉书·郊祀志》颜师古注秦献公所立畦畤:“畦畤者,如种韭畦之形而畤于畦中,各为一土封也。”则畤为田间之祀,并仍然保留了民间祭祀随地发生的色彩。古代文献中比较可信的最早的畤是秦襄公(前777—前766)时的西畤。秦襄公行西畤事,《史记》有如下记载。《秦本纪》:“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乃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秦始皇本纪》“太史公曰”引《秦纪》载:“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秦本纪》和《秦始皇本纪》系据秦人史记写成,比较可信。因此可以说,在襄公之前已经有西畤的存在,在襄公时作为正式的祭祀制度出现。不过,祭祀对象在秦人的史书中是上帝,司马迁则改为白帝,白帝当为少昊。至秦朝建立,已经有六畤,祭祀白、青、黄、炎(赤)四帝。四色帝畤完备的意义在于四方说影响的渗入,这使畤祭在体系上开始脱离散漫和无组织的民间祭祀水准的反映。但也说明秦立四畤时五德、五行说尚未糅合。《汉书·郊祀志》记高祖二年刘邦入关,问起故秦所祭神灵,当听到只有白、青、黄、赤四色帝时,刘邦言到:“乃待我而具五也。”刘邦便把自己神化为黑帝加入四色帝系统之中。北方对应的色是黑色,因此黑帝祠被命名为北畤。可见,汉初的雍五帝畤是在秦的四色帝畤基础上增加黑畤而成。北畤的确立使五色畤最终齐备,白、青、黄、炎(赤)、黑五色帝从此成了国家祭祀中最尊之神灵。由此可以看出,《说文》对“畤”的解释应该是东汉以来五行说盛行的表现。二、西垂或西县今甘肃西风根据目前的研究成果,秦六畤中,西畤、上畤、下畤等三畤当在今甘肃境内,其余三所在今陕西境内。西畤在西垂,因此以西为名。西垂经过了一个由通名到专名的过程,作为专名的西垂当有确指。王国维认为“犬邱、西垂本一地,自庄公居犬邱、号西垂大夫,后人因名西犬邱为西垂耳”。那么西垂在哪里呢?《史记·封禅书·正义》云:西垂“汉陇西郡西县也。今在秦州上邽县西南九十里也。”汉代人也认为陇西郡西县有畤。《史记·封禅书·集解》引晋灼曰:“《汉注》:在陇西西县。人先祠山下,形如种韭畦,畦各一土封。”《索隐》云:“《汉旧仪》云:‘祭人先于陇西西县人先山,山上皆有土人,山下有畤,埒如菜畦,畦中各有一土封。故云畤。’”这些记载虽然没有提及畤名,但当为西畤。西县的设立时间较早,根据甘肃境内出土青铜器证明,西县至迟在战国时已经设立。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认为西县城在秦州(今天水市)“西南百二十里,即所谓西犬丘也”。此外,《甘肃通志》、《直隶秦州新志》、《天水县志》以及王国维《秦公敦跋》、马非百《秦集史》、刘琳《华阴国志校注》等,都主张西垂即西县在天水西南一百二十里的观点。这些记载说明,西垂或西犬丘即后来的西县,而西县的具体位置就在今天水西南九十里至一百二十里之间。《辞海》称:“殷、周时对约今甘肃东南部一带的泛称。”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西垂的大概位置逐渐趋于明朗。雍际春认为,西垂即西县城址就是西晋所设的始昌县故城,它的大致方位在今甘肃礼县盐关镇以东。康世荣经实地考察认为,犬丘(西垂)位于今礼县红河乡岳家庄、贾家庄一带。祝中熹认为西县城即西垂应在今礼县永兴和长道附近。虽然具体位置有所不同,但大概方位均位于今天礼县境内。随着考古成果的大量出现,学术界对西畤的位置也逐渐得以确认。礼县鸾亭山山顶祭祀遗址有人认为是“西畤”的一部分。礼县是秦汉时期的西县,也是秦文化的发祥地。鸾亭山祭祀遗址即便不是西畤的全部,也是其一部分。吴阳上畤及下畤是秦灵公三年(前422)建立的。《史记·封禅书》记载:“其后百余年,秦灵公作吴阳上畤,祭黄帝,作下畤,祭炎帝。”然而,同文又记载,“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衍。文公问史敦。史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宜祠之。’于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吴阳武畤,雍东有好畤。皆废无祠。”文公为襄公之子。作鄜畤时,雍旁就有废弃的吴阳武畤,可见吴阳武畤的设置当在襄公之前。吴阳上畤及下畤与吴阳武畤同在一处,是对后者的恢复。《雍录》记载:“武畤、好畤在雍县旁之吴阳。此二畤者,不知何世所造,参求其地,即秦灵公所立上畤、下畤吴阳地也。灵公既立上、下畤,又立武畤、好畤。”上、下畤都在吴阳。《史记·封禅书》《索隐》云:“吴阳,地名,盖在(吴)岳之南。”看来,吴阳之吴,系吴岳之简称。吴山实际上乃今宁夏南部、甘肃东部和陕西西部之陇山的南段,俗称小陇山,吴岳当是吴山之主峰,在今陕西陇县以西至今甘肃灵台境内。《汉书·地理志》载右扶风之汧县:“吴山在西,古文以为汧山、雍州山,北有蒲谷乡弘中谷,雍州弘蒲薮。汧水出西北,入渭。芮水出西北,东入泾。”汧县治所在今陕西陇县。《中国历史地图集》定其辖境包括甘肃华亭全境,吴山在其境内西部。一山出两水,吴岳是汧水、芮水的发源地。《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山川典”第七十七卷转《岍山地志》:“扶风汧县西吴山,《古文(尚书)》以为岍山,今陇州县吴山县西吴岳山也。”可见,吴山主峰吴岳当为小陇山最高峰之五台山。吴阳应在五台山之南,有深谷名弘中谷,有泽地名弘蒲薮。吴阳上、下的位置当在谷中大泽边的某个台地上。根据当地人士的考察,华亭县西南五台山即吴山,山南麓的莲花台有上、下畤遗址,概即秦人之上、下畤。三、秦人祭祀的意义据上文可以知,畤的雏形与田地有关。“高山之下,小山之上”,表明畤居于山间高地。《汉书·郊祀志》记:“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圆丘云。”可见,不仅要选择向阳方向,而且周围还要有水,一般为圆形。前引《汉注》记:“形如种韭畦,畦各一土封。”《汉旧仪》云:“如种韭畦,畦中各有二土封。故云畦畤。”《汉书·郊祀志》颜师古注秦献公所立畦畤:“畦畤者,如种韭畦之形而畤于畦中,各为一土封也。”看来,畤的形状犹如韭菜地,中间有一、二个土堆。秦人甚至有一畤就以畦为名。《史记·高祖本纪·索引》引《太康地理志》云:“畤在栎阳故城内,其畤若畦,故曰畦畤。”西畤与畦畤的建立时间相差400年,两者的形状相同,则表明畤的原始形制得到了沿袭,因此,可以推测秦人的其他畤坛的形状也大都如此。那么畤坛的形状为什么单单犹如韭菜畦呢?《楚词》收宋玉《招魂》云:“倚沼畦瀛兮遥望博。”注云:“畦,犹区也。”知畦即田陇,而韭菜也是分陇种植的。因此,可以推测,“形如种韭畦”畤坛的大概形状是:周围有水的山间圆丘上,中间是一土封,周围有环状、或者平行的条陇。从上表可以知道,西畤祭祀用骝驹、黄牛、羝羊等。《索隐》云:“骝驹:赤马黑鬣曰骝。”又引《诗传》云:“羝,牡羊。”用马、牛、羊祭祀,当属于最高规格的祭祀之礼。吴阳上畤所祭为黄帝,下畤所祭为炎帝。上畤、下畤和鄜畤、密畤组成秦雍四畤。《史记·封禅书》记载秦雍四畤祭礼规模及用牲云:“春夏用骍,秋冬用骝。畤驹四匹,木禺龙栾车一驷,木禺车马一驷,各如其帝色。黄犊羔各四,圭币各有数,皆生瘗埋,无俎豆之具。三年一郊”。其中一切事务由太祝具体负责,按一定时节进行祭祀。西畤祭祀的是上帝或者白帝。西畤建立时,秦襄公是刚刚得到周天子承认的地方诸侯,而上帝则是全天下之神。《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司马迁据此认为偏居西北的秦襄公没有资格祭祀上帝,因此称其行为为“僭越”。其实,秦襄公、秦文公、秦献公时,盛行东部中原各国的四方、五德学说在西垂秦国尚未完全确立,而祭祀上帝只是一种早期的民间信仰,秦襄公西畤祭祀仅仅是将民间信仰的习惯沿用而略加改制而已。《淮南子·天文训》记:“西方金也,其帝少昊,其佐蓐收,执矩而治秋。”少昊是主西方之神,而秦人“居西垂,自以为主少皜之神”。因此,秦人先祭上帝,后改祭白帝,这就表明秦人祭祀目标逐渐明确。秦人对五德学说的全面继承当以吕不韦的《吕氏春秋》为标志,此前的行为表明秦人对五德学说的吸收仅仅达到择利己者而用的程度。另外,畤本身起源于民间行为,与五德学说相差甚远。即便在一统中原后,秦人的祭祀之礼与儒家经典也多有抵牾。因此,司马迁的指责有求全责备之嫌。《史记·封禅书》记“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亲往”,即皇帝不亲自前往祭祀,不知为何。顾颉刚《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认为,秦人只有四畤,西畤、畦畤是汉人伪窜。汪受宽则认为,顾颉刚说为疑古过甚。在汉代初年,五帝和五德之说已经相当完备。吴阳上畤、下畤和鄜畤、密畤加上祭祀黑帝的北畤,五畤已经完备,而西畤、畦畤由于无法计入五帝之中,故而被排除。也有认为:这可能是因为西畤和畦畤离新都咸阳较为偏远的缘故,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西畤、畦畤、鄜畤均祠白帝,这样就有重复之嫌。所以最后,以鄜畤来祠白帝,而其它相同的则不予重视了。后两种说法很有道理,只是未能点名真谛。《史记·封禅书》记载:“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即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对天下各地奉祀的神灵进行规范。西畤、畦畤未能进入四畤行列而“上不亲往”是秦国对各地鬼神“得而序”的结果。四、秦祭的文化内涵产生于甘肃东部地区的畤祭是中国早期礼制文化的重要内容,经过秦、西汉时期的演变和发展逐渐趋于成熟和完善。畤祭文化的演变过程是西秦文化与中原文化交汇融合的具体反映。(一)秦畤是中国畤文化的起源。秦诸畤的发展过程,是中国畤文化不断成熟的过程。秦汉诸畤中,西畤最早见于文献记载。因此,秦人的畤祭历史,就是中国畤祭文化的早期历史。从秦襄公被封为诸侯开始,秦人就不断完善自己的畤祭文化。将最初祭祀上帝的民间行为逐渐规范为秦的国家行为,并进而成为整个中国礼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秦畤祭从秦襄公至秦献公,前后绵延达400余年。秦始皇统一六国,一统天下,整理天下鬼神,编排序列,使中国的礼制祭祀文化得到整理和规范。畤祭由秦国一隅礼制而成为中国礼制,大大丰富了中国礼制文化的内涵。(二)秦诸畤的发展过程,也是西垂文化东进的过程。西畤、上畤、下畤位于甘肃东南部,伴随秦势力的不断东扩,秦文化也走向中原,秦雍四畤的范围已到达关中。至秦朝建立时,畤祭文化已经由秦文化转变为中国国家文化。同时,大量的西垂文化也因畤文化而东传。如秦人在西畤祭祀时用马,这一习俗沿袭至秦朝建立。《汉书·郊祀志》王先谦《补注》引沈钦韩曰:“《周礼》:‘正祭皆无用马牲之事。……至匈奴杀马以祭天,戎狄皆然。’《魏书·礼志》:‘神尊者以马,次以牛。’《元史·郊祀志》:‘冬至用纯色马一。’然则秦乃循西戎之俗也。”可见,杀马祭祀是秦人受西戎旧俗的影响,而这一习俗也随着畤祭文化的东进被带到了关中乃至全国。(三)秦畤祭礼仪程式的演变表示了中原文化的西播进程。秦人地居西部,始为周之附庸,“诸夏宾之,比於戎翟”。而畤祭又起源于西垂民间,本不为看重。当襄公祭祀上帝之初,他的追求目标并没有远大至称霸中原的地步,他所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进入“周”天子的统治系统,得到诸夏的承认。因此,为了能接近中原文化,秦人在畤祭过程中不断吸收了来自于中原的祭祀文化因素。比如:由祭祀上帝转而祭祀白帝,意味着秦由域外西垂的“庸”国变为周天子“王土”上的“侯”国,这是中原礼制文化向秦文化圈渗透的第一步。随着秦军事势力的发展和畤的设置地域的东移,畤的数量由一个变为六个,祭祀天神由白帝变为青、黄、炎、白四帝,表明秦人畤祭的理论基础逐渐成熟,也表明中原五行学说在秦文化中的大面积渗透。(四)秦畤祭一方面是秦国的国家宗教活动,另一方面也是秦国政治追求不断膨胀的表现。秦畤祭礼仪先后多有变迁,但作为一种对天神的祭祀,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