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之戏杀与斗杀

唐律之戏杀与斗杀

一、唐代法律“杀恶”的起源(一)定罪与定罪唐朝的法律使用客观、具体的法律文件来规定各种犯罪行为。为了实现正确、适当的认定行为，法律文件通常通过肯定和否定的双重列出来解释具体的犯罪。律文通过肯定的表述某种犯罪行为的具体特征借以确定犯罪行为,通过否定的表述某些特征借以与相近的犯罪行为区别开来1。1.法律规定的正面表达(1)共同危险行为致人死亡张斐注律曰:“两和相害谓之戏”。“两和”为起因,“相害”为结果。戏杀人即为共同危险行为致人死亡。“两和”表示“戏”之双方行为人对共同的行为及危险结果有共同的认识,《斗讼》“戏杀伤人”条(338)《疏》文谓“两和”与“相害”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力共戏,因而杀伤人。”(2)共同认识的贯穿行为“和”必须贯穿整个行为始终,“戏”之双方对危险行为及可能的危害结果的共同认识贯穿行为始终,《斗讼》“戏杀伤人”条(338)《疏》文释:“虽则以力共戏,终须至死和同,不相嗔恨而致死者。”2.家族伦理秩序的维护不和同不得为戏。戏杀要求“戏”之双方“至死和同”,不和同者则不得为戏。若不和同为戏而有致人死亡之结果发生则不为戏杀,而为更严重之犯罪。对于不和同强为戏而致人死亡,律文规定“从斗杀法”。不和同而强为戏,行为本质已发生变化,不再是“两和相害”而是“两讼相趣”,行为人的罪过形式产生了质的变化,行为人对自己的危险行为致他人死亡之结果有所认识,但轻信可以避免或放任他人死亡之结果的发生而决意进行危险行为。与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和,仍不得为戏。这实质上是对家族伦理秩序的维护,这种秩序即“人义”。此种秩序被视为社会良性运转之基础,《礼记·礼运》曰:“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法家集大成者韩非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尊卑长幼间有严格的行为(甚至是思想)规范,此规范事关天下治乱之常道,自然不得任意僭越。律文对“人义”、“常道”之具体维护体现为:“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此等尊长,非应共戏,纵虽和同,并不得为戏:各从斗杀伤之法。”与此等尊长共戏,违背了法律所赋予卑幼的行为规范,应当承担较为严重的法律责任,从斗杀法科刑。用兵刃、乘高、履危、入水中而和同为戏者加重处罚。若用兵刃为戏或乘高、履危、入水中而为戏,为情节严重、科刑较重的戏杀。用兵刃为戏说明其应对行为对象死亡之结果有较清晰的认识;身处危险状态中本应较平常有更加严格的注意义务,乘高、履危、入水中而为戏说明其主观恶性较之一般的“戏”严重,若致人死亡则科刑应重于一般戏杀。律文载:“虽和,以刃,若乘高、履危、入水中,以故相杀伤者,唯减一等。”《斗讼》“戏杀伤人”条(338)《疏》议曰:“‘虽和,以刃’,礼云:‘死而不吊者三,谓畏、压、溺。’况乎嬉戏,或以金刃,或乘高处险,或临危履薄,或入水中,既在险危之所,自须共相警戒,因此共戏,遂致杀伤,虽即和同,原情不合致有杀伤者,唯减本杀伤罪一等。”张斐《晋律注》释:“斗之加兵刃水火中,不得为戏,戏之重也。”故用兵刃、乘高、履危、入水中而和同为戏致人死亡者,科刑较之通常戏杀重一等(减斗杀一等)。(二)戏杀行为之危险性程度不同唐律戏杀人犯罪,行为人之主观恶性程度介于“过失杀”与“斗杀”之间。戏杀之罪过形式兼具了“过失杀”与“斗杀”的部分特征,清人沈之奇谓:“非出于不意如过失之事,原出于有心如斗殴之情也。”即戏杀中,行为人对致人死亡之结果并非“出于不意”,这是与“过失杀”的区别;但亦非以其行为直接的追求,这是与过失杀相似之处。戏杀中,行为人对致人死亡之结果有所预见,这是与斗杀的相似之处;但行为人对致人死亡之结果的预见程度要低于斗杀,这是由“戏”与“斗”行为的性质所决定的,这是与“斗杀”的区别。唐律立法中,戏杀又分为普通戏杀与危险戏杀,其划分标准是“戏”之行为的危险性程度,《斗讼》“戏杀伤人”条(338)载:“诸戏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二等;……虽和,以刃,若乘高、履危、入水中,以故相杀伤者,唯减一等。……”《疏》议曰:“‘戏杀伤人者’,谓以力共戏,因而杀伤人,减斗罪二等。……‘虽和,以刃’,礼云:‘死而不吊者三,谓畏、压、溺。’况乎嬉戏,或以金刃,或乘高处险,或临危履薄,或入水中,既在险危之所,自须共相警戒,因此共戏,遂致杀伤,虽即和同,原情不合致有杀伤者,唯减本杀伤罪一等。……”律文中“以刃,若乘高、履危、入水中,以故相杀伤”即是与通常情况有别之危险戏杀,就科刑情况来看,危险戏杀重于通常戏杀,原因在于律疏所谓“险危之所”当有较高之警戒,不当为戏。危险戏杀之罪过形式当近似于现代刑法理论之间接故意,即共同危险行为中,行为人预见到可能发生致人死亡之结果,但放任危害结果决意实施危险行为的心理状态。普通戏杀之罪过形式当近似于现代刑法理论之过于自信的过失,即共同危险行为中,行为人预见到可能发生致人死亡之结果,但轻信危害结果可以避免。中国古代律学对行为人罪过形式的判断也是通过外在行为与客观环境来进行的,张斐曰:“夫刑者,司理之官;理者,求情之机,情者,心神之使。心感则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暢于四支,发于事业。是故奸人心愧而面赤,内怖而色夺。论罪者务本其心,审其情,精其事,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然后乃可以正刑。……喜子杀怒子当为戏,怒子杀喜子当为贼。诸如此类,自非至精不能极其理也。”通过客观状态来区别戏杀与贼杀,当为刑事立法技术发达的表征。(三)戏杀人之罪,各依本斗杀罪上减共建之法亲属间斗杀之科刑,基于身份关系之亲疏而不尽相同,原则上卑犯尊加重科刑、尊犯卑减等科刑2。亲属间之戏杀当依据身份关系确定不同之科刑。《斗讼》“戏杀伤人”条(338)《疏》议曰:“若有贵贱、尊卑、长幼,各依本斗杀伤罪上减二等。”贵贱、尊卑、长幼间(除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以外)戏杀,各依斗杀减二等论。《疏》议又曰:“于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此等尊长,非应共戏,纵虽和同,并不得为戏:各从斗杀伤之法。假有共期亲尊长戏,折一支者,仍处绞之类。”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为戏而有杀伤,从斗杀伤法。(四)《刑法修正案》曰:“有德,为犯罪。”含罪为即无官应赎而犯者,依过失法收赎(余条非故犯,无官应赎者,并准此)。《疏》议曰:“即无官应赎”,谓有荫及老、小、废疾之类,而犯应赎罪者,依“过失”法收赎。假有过失杀人,赎铜一百二十斤,戏杀得减二等,赎铜六十斤,即是轻重不类,故依“过失”赎罪,不从减法。注云“余条非故犯”,谓一部律内,诸条非故犯罪,无官应得收赎者,并准此。假有甲为人合药,误不如本方杀人,合徒二年半,若白丁,则从真役;若是官品之人合赎者,不可征铜五十斤,亦征一百二十斤,则是“余条”之类。无官应赎之人戏杀人,依过失杀人法赎铜一百二十斤,而非从斗杀上减二等后赎铜六十斤,赎铜入被杀之家。对于科刑不减等之原因,前辈学者已作了较为详尽的解说,刘俊文谓:“此律规定之罚例,仅适用于一般犯罪不合赎之人及有官应赎之人,而不适用于无官应赎之人(即荫赎之人)。如是无官应赎之人戏杀伤人,当依过失杀人法征赎铜一百二十斤,而不当依此律减斗杀二等徒三年收赎铜六十斤。盖若依此律减罪后收赎,则所罚轻于过失,既于法理不通,又不足以惩罪也。”戴炎辉谓:“盖过失杀伤之赎铜,各准本杀伤本状(真刑)而定;今戏杀伤比之情重,更应准本杀伤罪收赎。同时赎铜入被杀伤之家,理应从重,以保护之。”无官应赎之人,律疏谓“有荫及老、小、废疾之类,而犯应赎罪者”,“有荫”之人由《名例》“应议请减(赎章)”条(11)、“妇人有官品邑号”条(12)、“五品以上妾有犯”条(13)三条律文所规定;“老、小、废疾”之人由《名例》“老小及疾有犯”条(30)规定。注文载:“余条非故犯,无官应赎者,并准此。”《疏》议曰:“注云‘余条非故犯’,谓一部律内,诸条非故犯罪,无官应得收赎者,并准此。”“余条”与“准此”说明了本条内容之通则性,即全篇律文内,无官非故犯而应赎者,皆准此条。二、戏杀在罪、罪、刑之间的地位唐律“戏杀”在“斗杀”的基础之上减等科刑,戏杀比附斗杀科刑的具体方式为:“减斗杀二等”、“减斗杀一等”、“从斗杀法”等。“从……法”可看作“以……论”之变体3。“以……论”作为固定的法律词汇,在唐律中表义结构固定,《名例》“称反坐罪之等”条(53)载:“称‘以枉法论’及‘以盗论’之类,皆与真犯同。”《疏》议曰:“以枉法论者,户婚律云:‘里正及官司妄脱漏增减以出入课役,赃重入己者,以枉法论。’又条:‘非法擅赋敛入私者,以枉法论。’称以盗论之类者,贼盗律云:‘贸易官物,计所利,以盗论。’厩库律云:‘监临主守以官物私自贷,若贷人及贷之者,无文记,以盗论。’所犯并与真枉法、真盗同,其除、免、倍赃悉依正犯。其以故杀伤、以斗杀伤及以奸论等,亦与真犯同,故云‘之类’。”此种表义至元、明、清律学仍然沿用。元代律学著作《吏学指南》释“以”:“罪同真犯谓之以。凡称以者,悉同其法而科之。假如不枉法,二十贯以上,三十贯以下,解见任别行求叙。其风宪之官,放任所并巡按去处,因而受人献贺财物,以赃论,’故与真犯同。”《大明律》所附八字之义:“以者,与真犯同。谓如监守贸易官物,无异真盗。故以枉法论、以盗论,并除名、刺字,罪至斩、绞,并全科。”因此,戏杀从斗杀法,则是肯定了戏杀在行为性质、科刑等方面附属于斗杀。在犯罪行为的构成与性质上,“戏杀”与“斗杀”也有颇多相似之处。“两讼相趣谓之斗,两和相害谓之戏”,在行为外观上,“斗杀”与“戏杀”皆属行为人与行为对象之间的交互行为;在行为人的罪过形式上,行为人皆对行为本身与行为结果有一定的认识(只是认识程度的差异);戏杀与斗杀之行为人皆不希望行为对象死亡之结果的发生,更非以其行为积极追求行为对象死亡之结果。诸种行为外观与行为性质的相似性,是戏杀比照斗杀减等科刑的合理基础。但作为独立的罪名、独立的刑事法范畴,戏杀比照斗杀科刑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唐律中“戏杀”的独立性和完整性。唐律律文涉及戏杀定罪科刑的有以下三条:《贼盗》“以物置人耳鼻孔窍中”条(261)若恐迫人,使畏惧致死伤者,各随其状,以故、斗、戏杀伤论。《疏》议曰:若恐迫人者,谓恐动逼迫,使人畏惧,而有死伤者。……因戏恐迫,使人畏惧致死伤者,以戏杀伤论。《斗讼》“斗殴误杀伤傍人”条(336)诸斗殴……若以故僵仆而致死伤者,以戏杀伤论。即误杀伤助己者,各减二等。《疏》议曰:仰谓之僵,伏谓之仆。谓共人斗殴,失手足跌,而致僵仆,误杀伤傍人者,以戏杀伤论。……“即误杀伤助己者,各减二等”……从戏杀减二等,总减四等……《斗讼》“戏杀伤人”条(338)诸戏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二等;……虽和,以刃,若乘高、履危、入水中,以故相杀伤者,唯减一等。……《疏》议曰:“戏杀伤人者”,谓以力共戏,因而杀伤人,减斗罪二等。若有贵贱、尊卑、长幼,各依本斗杀伤罪上减二等。虽则以力共戏,终须至死和同,不相嗔恨而致死者。“虽和,以刃”,礼云:“死而不吊者三,谓畏、压、溺。”况乎嬉戏,或以金刃,或乘高处险,或临危履薄,或入水中,既在险危之所,自须共相警戒,因此共戏,遂致杀伤,虽即和同,原情不合致有杀伤者,唯减本斗杀伤罪一等。……其不和同及于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和,并不得为戏,各从斗杀伤法。《疏》议曰:谓戏者元不和同;及于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此等尊长,非应共戏,纵虽和同,并不得为戏:各从斗杀伤之法。假有共期亲尊长戏,折一支者,仍处绞之类。戏杀在具体科刑上由轻至重分为五等:减戏杀二等、以戏杀论、减斗杀二等、减斗杀一等、从斗杀法。唐律戏杀科刑详情见表1。三、唐代“戏杀”立法的执行分歧由于唐律(乃至整个中国古代法)立法重故意而轻过失,“刑故无小,宥过无大。圣君原心省意,故诛故贳误。故贼加增,过误减损”,即是立法重惩故意犯罪;过失犯罪中,除危及统治者与统治秩序或是危及宗族伦理外,一般都予以轻减或免于刑罚。这种思想反映在立法上,即是“戏杀”之类属于广义上过失犯罪的刑事法范畴独立性与完整性的欠缺;反映在司法上,一方面是科刑轻缓,另一方面是对于司法过程的记载有限。唐律中,与戏杀同属广义上过失杀人的“误杀”与“过失杀”在立法上独立性、完整性的欠缺也是明显的。这很大程度上也是由“误杀”、“过失杀”皆比照“故杀”、“斗杀”科刑所决定的。至明朝,戏、误、过失杀人不再单独列举而放置同条规定,也是中国传统法典中戏杀、误杀、过失杀立法欠缺独立性、完整性的表现。《大明律》卷十九《刑律二》“戏杀误杀过失杀人”载:“凡因戏而杀伤人,及因斗殴而误杀伤旁人者,各以斗杀伤论。其谋杀、故杀人而误杀伤旁人者,以故杀论。若知津河水深泥泞,而诈称平浅,及桥梁渡船朽漏不堪渡人,而诈称牢固,诓令人过渡,以致陷溺死伤者,亦以斗杀伤论。若过失伤人者,各准斗杀伤罪,依律收赎给付其家(过失,谓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到。如弹射禽兽,因事投掷砖瓦,不期而杀人者,或升高险足有蹉跌,累及同伴,或驾船使风,乘马惊走,驰车下坡,势不能止,或共举重物,力不能制,损及同举物者,凡初无害人之意而偶致杀伤人者,皆准斗殴杀伤人罪,依律收赎给付被杀伤之家,以为营葬及医药之资)。”戏杀、误杀、过失杀各以斗杀或故杀论,可以看做中国古代刑事立法中以严惩故意犯罪为核心,诸种非故意犯皆比附故意犯定罪量刑。本文选取了两例唐代杀人案件,借以考察立法者、司法者与民众对待“戏杀”立法的不同理解。《宋刑统》记载唐文宗开成元年张公约、张楚立帖相杀一案:唐开成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敕:中书舍人崔龟从等状,据大理寺申详,断立帖和同,把剃刀割张楚喉咙后,却自割喉咙不死人张公约,状以张公约与张楚素无怨嫌,立帖相杀,今法寺、刑部并无此条。自今以后,应有和同商量相杀者,请同故杀人例,不在免死之限。敕旨:宜依。此案为现代刑法理论中典型的“相约自杀”,依据本案具体情况,现代司法实践中一般以故意杀人罪科断。所谓“相约自杀”,即“二人以上约定共同实行自杀,对其中自杀未遂的,如何处理?因为每个人都决定自杀,与单纯教唆、帮助或者欺骗他人自杀,有所不同。……对这类案件不宜一概免刑,而应分别以下几种不同情况进行处理:……行为人与他人相约共同自杀,对方因没有勇气自己动手,要求其杀死自己再行自杀。行为人先动手杀死对方后,本人自杀未死。对此,应视为受嘱托故意杀人,但是,考虑到相约自杀在先,与一般图财杀人、报复杀人等不同,应当从宽处理,可判处较轻的刑罚”。中书舍人崔龟从等对于此案的处理意见与现代刑法理论一致。但以唐律观之,立帖相杀为“两和相害”,自然属戏杀无疑,案件最终以故杀论处,且以此作为今后“和同商量相杀案件”之定案依据。弃成法不用而奏请别裁,令人不解。刘俊文对此案的评价可谓一语中的:“张公约与张楚立帖相杀,至死和同,正属于此律所谓之戏杀伤。二人所用以相杀者既为剃刀,当依律‘虽和以刃减本杀伤一等’之法,免死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