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墓出土丝织品中的尚红

楚墓出土丝织品中的尚红

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民族和文化群体在色彩上有很大的不同，这在中国古代文献中有记载。例如，在《礼记棕榈树》中，“夏后黑……殷人白……周人红……”。春秋战国时期的楚文化作为一种具有浓烈地方特色的古文化,其在色彩观念上也有自身的特点。长期以来,学术界一般认为楚人有“尚红”之俗,以红色为贵,这大体不错,但在具体的理解上存在一定的偏差。例如有学者提出“南楚墓葬中随葬的器物,无论服装、漆器、内棺,大抵图案繁缛,色彩斑斓,以红色为主调。楚人尚红色,以红色为贵。”“楚人尚赤之风,相沿不衰。……江陵的马山1号楚墓,相对年代是战国中期,出土了大量衣衾,图案繁缛,色彩鲜丽,而以赤为主色。各地楚墓出土的漆器,黑底朱彩,绝少例外。淮阳的楚车马坑,相对年代是战国晚期,从中发现了多面战旗,全是火红的。”很显然,学者们以对楚墓出土物的直观印象为基础得出了楚人“尚红”和“以红色为贵”的结论。然而,楚人何以有这样的色彩观念呢?下面我们以楚墓出土的丝织品为主要考察对象来对楚人的色彩观念作一简单的探讨。一楚地出土丝织品的用色特点在近几十年的考古发掘中,湖北、湖南等地的战国楚墓中出土了大量的丝织品,这些丝织品品种齐全、色彩多样,大大丰富了楚文化的内容。目前所知出土丝织品较集中的主要有湖北江陵的马山一号楚墓、望山一号和二号楚墓、沙冢一号楚墓;湖北荆门的包山二号楚墓;湖北江陵的九店楚墓群和湖南长沙楚墓群。其中1982年发掘的马山一号楚墓有“丝绸宝库”之称,出土的丝织品有四个特点:一、数量较多,共计152件(其中完整的衣物35件);二、种类丰富,有绢、绨、纱、素罗、彩条纹绮、锦、绦、组、刺绣;三、形制多样,有服饰、衾和其他用品。其中服饰就有17件,包括绵袍、单衣、夹衣、单裙、绵袴、帽,其他用品包括握、幎目、质、镜衣、囊、枕套等;四、色彩繁多,有深黄、浅黄、土黄、金黄、灰黄、深棕、棕、浅棕、红棕、深红、朱红、紫红、桔红、深褐、灰白、藕色、黑、钴兰、素色等。荆门包山二号楚墓出土丝织品共73件,种类包括绢、纱、绮、锦、绦、组、刺绣,形制主要有衾、网、器封、系带、纱罩和扇形绢等,色彩有深棕、棕、红棕、黑、褐、灰褐、土黄、深红色等。长沙17座楚墓出土丝织品共160件,种类包括绢、纱、锦、组、刺绣等,色彩有深褐、褐、黄褐、土黄、桔黄、淡黄、深棕、棕、浅棕、朱红等。江陵九店4座楚墓出土丝织品共17件,种类包括绢、纱、锦、组、刺绣,色彩有深棕、棕、黑、土黄、粉红色;除此之外,还有3件彩绘品,均是在绢地上用红、灰白两色彩绘。望山一号和二号楚墓出土丝织品共计35件,种类有绢、绢绣、锦、锦绣、丝帛、丝带、丝绳等,色彩有深棕、棕、浅棕、土黄、淡黄、红、咖啡色等。沙冢一号墓出土丝织品仅2件,均为褐色丝帛。楚墓出土丝织品不但数量、品种非常之多,而且色彩纷呈。在这些颜色中,今天常见的几种主要色调都已具备,而且每种色调常常是由深到淡分几个档次,因此这些丝织品应当能较准确地反映其生产使用情况和楚国的某些社会文化特征。另外,出土丝织品的楚墓集中于江陵、长沙及其附近地区,江陵是楚国都城郢所在地,长沙是南楚的中心,因此从丝织品的出土区域来讲也具有较强的代表性。这些丝织品对研究楚地的古代丝织业、服饰及其文化内涵来说是极为珍贵的实物资料。下面是几处有代表性的楚墓出土丝织品用色的统计,列表如下:从以上统计中我们可以得出几种初步认识:一、红色、棕色、黄色、褐色在各墓出土丝织品的用色中均占有相当的比例;二、如果把四种色调在丝织品上使用的机会累计的话,棕色位居第一,接着依次为黄、褐、红色;三、棕色和黄色的地位突出。其中棕色在江陵九店楚墓和包山楚墓中都高居第一,在江陵马山一号墓和长沙楚墓中虽分别居于第二、第三位,但在名贵的锦上出现较多,黄色也分别位居第一、四、三、二位,主要出现在出土量较大的绢和锦上,而且往往是锦地的主要色调;四、红色并不是最多见、最普遍的色调,在上列四表中分列第三、四、四、五位。根据楚地出土丝织品的用色统计结果及初步分析,红色显然不是使用最普遍、最主要的色调。楚人“尚红”这个结论在这里无法得到印证。那么,红色在楚人的色彩观念中的地位究竟如何,对楚人来说有何特殊的涵义,我们怎样来理解楚人的“尚红”之俗,这些都有必要作进一步的探讨。如果就楚墓出土丝织品的色调本身而言,红色使用的机会确实不如棕、黄、褐色,但我们发现楚人在丝织品上的用色有一个潜在的规律:红色主要是施于锦绣之上,但在出土量最多的绢上出现得极少,仅在马山一号墓中有三个特例,另外江陵九店楚墓中出了一件粉红色纱,与红色相比,棕、黄色在锦绣和绢两者之上使用机会却相差不大。汉刘熙《释名·释采帛》:“锦,金也。作之用功重,其价如金,故其制字从帛与金也。”绢织造简单,常为百姓衣料,《墨子·辞过》:“治丝麻,捆布绢,以为民衣。”可见,锦为名贵织物,而绢为普通丝织品。所以,红色比之与棕、黄色的特殊地位无法否认。红色的使用机会在名贵的锦绣和低档的绢两者之间为何有如此大的差别?是不是与红色原料的供应问题有关?根据文献记载和古代丝绸用色分析,染色大抵有石染和草染两种,石染色剂来自天然矿物,草染剂从植物中提取。红色矿物颜料主要是丹砂。丹砂,又名朱砂,是一种水银和硫磺的天然化合物,以湖南辰州所产为最好,因而又叫辰砂,呈鲜红色,可作颜料也可作药物。根据今人研究,除湖南以外,丹砂在湖北、贵州、云南、四川等地均有出产。古文献上也有很多关于丹砂产地的记载:《尚书·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干栝柏,砺砥砮丹,惟稇簵楛。”丹即指丹砂,是南方荆地的特产。《史记·货殖列传》:“……江南出枏、梓、薑、桂、金、锡、连、丹沙、犀、瑇瑁、珠玑、齿革;……”。丹沙即丹砂。江南属于南楚。《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玄丹之山”。郭濮注云:“出黑丹也”。这就记载了今巴东至秭归一带,有山名丹山。山名应与其出产玄丹(丹砂)有关。这一带正好是楚之西界。这些古文献的记载说明楚地出产染红丹砂是不容置疑的。据鉴定,长沙楚墓出土丝织品使用的红色原料就有丹砂。“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大批彩绘印花丝绸织品上面着有至今仍然十分鲜艳的红色花纹,都是用朱砂描绘的”。这都是楚地使用丹砂的实物证据。当时的红色植物染料主要是茜草。茜草,又名蒨、茹藘和茅蒐,战国以前是野生植物,《诗经·郑风》中“东门之墠,茹藘在阪”,“缟衣茹藘”,前者说其生长在山坡上,后者说其染色。这就说明了茜草最晚到西周已被用作红色染料。根据对楚地出土丝织品的鉴定分析,有学者指出,由于植物染料比矿物染料易于提取,故楚国用草染法较之石染法更为普遍。江陵马山一号墓出土丝织品上有的红色系草染而成。由此考虑到自然因素,楚地也应有茜草供应。由上可知,楚地的红色原料供应是不成问题的,红色使用情况与原料供应情况无关。那么,红色究竟为何仅仅主要出现在名贵的锦绣之上呢?一个民族或文化群体的色彩观念要受到社会环境、自然环境、民族文化、宗教信仰、经济条件和群体心理等因素的影响。我们从社会环境方面考虑,认为其主要与楚国当时的等级制度和观念有关。众所周知,宗法制度瓦解、礼崩乐坏、“僭越”现象层出不穷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特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等级制度的瓦解和等级观念的消失。“有大量的考古资料证明,虽然在‘礼崩乐坏’的战国时期,楚国随葬的用鼎数量和棺椁层数,仍反映出当时的等级制度”,这说明当时楚国虽也有“僭越”现象,但等级制度还是相当严格的。服饰制度是体现和维护等级制度的手段之一,从中我们可看到服饰与身份等级之间的关系。《周礼·春官·司服》:“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王之服。侯伯之服……。子男之服……。孤之服,……。卿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如孤之服。”这就规定,朝聘天子或助祭时各等诸侯及卿大夫均得服冕服,但有等差,不得僭越。很明显,周朝完备的服饰制度要求社会上“贵贱有等,衣服有别,上自天子卿士,下及庶民百姓,服制各有等差”,使服饰除了御寒、装饰的功能外,还具有区别尊卑、昭明等威、“别上下,辨亲疏”的特殊功能。服饰的这项特殊功能主要是通过自身的质地、色彩、款式三个要素来体现的,服饰色彩是体现这项特殊功能的主要标志之一。故《后汉书·舆服志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故上衣玄,下裳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缋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章施于五色作服”。孔安国曰:“以五采明施于五色,作尊卑之服。”从传说时代的黄帝尧舜开始,色彩即已成为一种无声的语言,被赋予政治和社会的功能,象征地位的高低。在两周,正色象征高贵,间色象征卑贱。《论语·阳货》:“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也’”。朱为正色,紫为间色,即体现了当时人们的色彩观念。楚人也有自己的色彩观念。《尚书·尧典》:“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郑玄注:“三帛所以荐玉者。……帛必三者,高阳氏之后用赤缯,高辛氏之后用黑缯,其余诸侯皆用白缯。”楚人自认高阳(即炎帝)之后,故特别重视红色。并且,由于楚人崇祖(指炎帝或祝融)、崇火、崇日、崇巫和阴阳五行学说的流行等诸多因素,红色在楚人心目中更占据了其他色彩无法取代的地位。因此楚国的上层贵族也许正是利用了楚人的这种心理,为了体现自己的正统权威、区别尊卑贵贱而限制甚至剥夺庶民使用红色的权利,把红色主要使用在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锦绣之上。使用红色成为贵族的特权,红色自然就成了高贵的象征。这种措施的长期实行当然会导致楚人社会内部在色彩观念上形成一种总体的认识和倾向——“以红色为贵”。根据研究山楚墓二号墓的墓主为战国中期的左尹邵,左尹相当于士大夫级别,马山一号楚墓和出土锦的长沙楚墓的墓主则均属地位较高的士的阶层。墓中出土的锦绣和这些人的身份是相符的。而一般老百姓几乎与红色无缘,也许这正是红色原料盛产于楚地但很少使用在绢上的原因。因此,我们如果笼通地、不加分析地说楚人“尚红”,就会抹杀着色在楚人内部的等级差别,从而无法全面认识当时楚国的等级制度、观念以及楚国的社会原貌。三我们再来看一下具有浓郁楚文化特色的随葬品——漆木器的用色情况。楚墓出土的漆木器一般都是黑漆朱绘,所以当然成为楚人“尚红”的重要依据。我们对《长沙楚墓》记录的大量出土漆木器作了初步统计。《长沙楚墓》记录有2048座楚墓的资料,分为甲类(大夫级)墓、乙类(士级)墓717座、丙类(庶民)墓1289座,其余34座墓葬无法归类。其中8座甲类墓除1座墓葬外,都出土了大量的漆木器,如M397有漆虎座鸟架鼓、瑟2、漆案、漆几2、漆耳杯11、漆盒2、漆豆4、漆蛋形杯、漆镇墓兽;717座乙类墓中有103座出土漆木器,而且有的数量较多,如M569有漆耳杯20、漆樽2、漆奁2、漆盒2、漆圆饼形器、漆镇墓兽。而1289座丙类墓却仅有16座墓出土漆木器,每座墓仅有1到2件,种类也局限于生活用品,如漆耳杯、卮、樽、奁等。江陵九店楚墓、江陵雨台山楚墓出土的漆木器也有类似情况。由此可见,漆木器一般大量出土于大夫和士一级的楚墓中,在庶民的墓中比较少见,漆木器也不是普通老百姓普遍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