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务报》看中国早期的属民主主义小说的改编

从《时务报》看中国早期的属民主主义小说的改编

与古代文学相比，中国现代文学在文化背景上的最大特点是东西扩散、中西交流，翻译文学是现代中西文学交流的重要载体。在其影响下,中国近代小说类型逐渐扩大,出现了政治小说、科学小说、侦探小说等前所未有的文体类型。如果说政治小说和科学小说的输入给中国带来了思想启蒙和科学教育,那么侦探小说的主要功绩则是在艺术技巧上转变了中国古典小说传统的叙事模式。据现存资料,西方侦探小说在中国的传播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晚清时期梁启超主编的《时务报》。《时务报》创刊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自第一期至第三十期以连载的形式刊载了署名“桐乡张坤德”用文言翻译的五篇侦探小说,题名分别为《英国包探访喀迭医生奇案》(第一册)、《英包探勘盗密约案》(第六至九册,今译《海军协定》)、《记伛者复仇事》(第十至十二册,今译《驼背人》)、《继父诳女破案》(第二十四至二十六册,今译《身份案》)、《呵尔唔斯缉案被戕》(第二十七至三十册,今译《最后一案》)。自此之后,侦探小说风行神州。阿英在《晚清文学史》中这样描述:“当时的译家,与侦探小说不发生关系的,到后来简直可以说是没有。如果说当时翻译小说有千种,翻译侦探小说要占五百部以上。”186在中国近代翻译文学史上,侦探小说出现的时间之早、数量之多、影响之巨,是独步于其它文体的。其影响了中国近现代文学的最突出表现,便是使中国小说叙事模式开始由传统向现代转变。《时务报》上刊登的几篇侦探小说译作,可称得上是这种转变的最早表征。分析这几篇译作,可以清楚地看到译者对新叙事技巧的把握,经历了一个以改造为主到以保留为主的过程。一、叙述的主体:第一人称除第一篇《英国包探访喀迭医生奇案》外,《时务报》上其它四篇侦探小说均译自英国侦探小说家柯南·道尔(ConanDoyle)创作的福尔摩斯系列小说集。这一系列小说是由华生———“我”担任叙述者,以第一人称限知视角叙述其好友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而张坤德在处理这四篇小说时,却将译作的署名分别替换为“译歇洛克呵尔唔斯笔记”、“译歇洛克呵尔唔斯笔记,此书滑震所撰”、“滑震笔记”、“译滑震笔记”,表现出耐人寻味的文化内涵。首先,译者将四篇译文均标识为笔记作品的内因,是中国古典小说具有采用全知视角进行叙事的传统,在人称上也较多地采用第三人称叙述。这种传统牵制了读者的审美趣味,使读者更习惯于看到小说叙事以全知的面貌呈现。不过中国古典小说也并不全部都是第三人称全知叙述,在唐代传奇小说和明清笔记小说里,也有第一人称限知叙述存在,叙述者多以事件见证人或真实参与者的身份进行叙述。张坤德借用了笔记小说作者叙事时多不用第一人称代词,而直接使用自己名字的惯例,既在中国的传统文体类型中找到了与原作第一人称叙述相适应的文体,又巧妙避开了新技巧与旧趣味之间的正面冲突。一个明显的例子是《记伛者复仇事》(译歇洛克呵尔唔斯笔记,此书滑震所撰)一则,译作开篇为“滑震又记歇洛克之事云:滑震新婚后数月,一日夜间,方做炉旁,览小说……”。“滑震又记”的安排,给了当时的读者两种阅读选择:既可以将“云”字前后两个滑震看作均是撰书人自称而将小说理解为一以贯之的第一人称限知叙述,也可以理解为撰书人滑震以“歇洛克呵尔唔斯笔记”的形式记录了故事当中的滑震,前一个滑震是叙述者,后一个滑震是被叙述的对象。那么按照后一种理解,故事自“云”字之后又顺理成章地回归到传统的第三人称全知叙述。其次,译者对小说署名作出从“译歇洛克呵尔唔斯笔记”到“译歇洛克呵尔唔斯笔记,此书滑震所撰”再到“滑震笔记”的不断调整,是一个将小说标识为主人公呵尔唔斯自撰(抹掉原小说叙述者滑震)到将小说叙述者滑震目为作者的过程。虽然这个过程中依然隐去了真正的作者柯南·道尔,但叙述视角终于从呵尔唔斯回到了滑震,与原作保持了一致。随着视角的调整,四篇翻译小说的叙述人称也悄然发生改变。在《英包探勘盗密约案》中,张坤德将原作中的叙述者华生变成故事中的一个次要人物,改原文的限知视角为全知视角,于是也相应采用了第三人称叙述。这是在面对中国传统并不习见的第一人称限知叙述时,译者为了照顾读者的阅读习惯所做的改造。但全知视角的无所不知,并不适合悬念迭起、到文末才揭晓谜底让人恍然大悟的侦探小说,到了后两篇译作,译者将故事的视角回归到滑震,因而人称上也回归到滑震的第一人称叙述,并且在译作中译出了第一人称代词“余”。应该认识到,虽然在经过摸索之后,张坤德最后在译文中引入了第一人称,但这与西方小说的第一人称限知叙述仍有本质的不同———西方的第一人称限知叙述作品中,叙述者未必是作者本人,也可以是作者虚构的一个人物。但在张译小说中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厘清。究其原因,仍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叙事传统在产生作用力:中国古典文言小说有“叙作合一”的叙事传统,即小说的叙述者同时也是小说的作者。张坤德把呵尔唔斯或者把滑震当作撰书人,都是把译作的叙述者和作者统一为同一个人。由于译作始终没有译出原作的真实作者柯南·道尔,故而无法完全呈现福尔摩斯系列最独特的写作手法。也许是译者自己对这种复杂的叙事方式也感到无所适从,对尝试却始终找不到最终的解决办法感到迷惑,在最后一篇译作《呵尔唔斯缉案被戕》的文首,他加入这样一段话:“余友呵尔唔斯,夙具伟才,余已备志简端,惜措辞猥芜,未合撰述体例”。“未合体例”数字,似乎是对译作未能完全忠实于原文的遗憾和反思。再次,译者在对小说标题的处理上,也未能摆脱古典小说叙事传统的制约。《英国包探访喀迭医生奇案》、《记伛者复仇事》、《继父诳女破案》、《呵尔唔斯缉案被戕》等译名,表明译者是以全知全能的姿态,无所不知地向读者讲述一个他已经知晓结局的故事。这些译名对案件内容的高度概括和对元凶身份的事先泄露,一早便透露了案件的谜底,破坏了侦探小说作者苦心经营的神秘感。即使后两篇译作采用了第一人称叙述,然而题名全知与正文限知在视角上的格格不入,令译作的魅力大减其半。尽管张坤德对原作叙述角度的转换难以称得上成功,但考虑到译者的知识结构和他当时所处的文化背景,能够理解译者对如何选择译文叙述视角的困惑,和他在寻求最忠实于原著叙述角度与避免侦探小说陌生的叙事技巧对阅读造成的障碍之间做出的文化选择。二、顺叙的和保险-英包探勘盗密约案的调从中间开始讲故事的传统在西方小说中早已有之,而侦探小说的文体特殊性对故事的叙述时序提出更高的要求。由于侦探往往是在案件发生之后,经过抽丝剥茧的缜密推理才能一步步解开悬念,确定元凶,因而小说必须对案件发生的自然时间作出调整和剪裁,有时甚至是完全颠倒故事的自然时序。倒装叙述在侦探小说中的运用主要是制造悬疑的氛围、布置纷繁的盲点来延宕侦探的推理过程,藉此调动起读者的好奇心和阅读兴趣。然而,这种西方叙事文学中常见的倒叙手法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却极少出现。正如中国最早接触并翻译外国侦探小说的翻译家之一周桂笙所言:“我国小说体裁,往往先将书中主人翁姓氏来历叙述一番,然后详其事于后;或亦有楔子、引子、词章、言论之属,以为冠者,盖非如是则无下手处矣。陈陈相因,几于千篇一律,当为读者所共知。”111顺叙的手法使故事的发展显得平稳而缺少波澜,却适应中国古典小说强调故事前因后果的连贯叙事传统。当中国局限的叙事常规遇上西方侦探小说新奇的叙事技巧,译者采取的调和办法是将原作本土化,把原文的倒叙完全调整为顺叙。于是,今天看《英包探勘盗密约案》,便是按照事情发生的原生态时间进行叙述:小说开头先介绍案件受害人的生平,再叙述他是如何丢失了一份重要的海军协定以致忧思卧病,之后才写他忆及旧同学滑震,遂写信向滑震求助,最后写呵尔唔斯与滑震勘探破案的经过。实际上,柯南·道尔笔下的小说是这样开头的:华生某日突然接到一封昔日同学菲尔普斯的来信,信中诉说自己遭遇变故萎靡不振,华生遂偕福尔摩斯前往探访,菲尔普斯才道出自己丢失文书的经过,接着写福尔摩斯如何勘察断案。明显地,原作运用倒叙手法,更符合在华生视角下对整个事件从不了解到了解的认知过程,也更符合读者的阅读逻辑。译文将事件调整为顺叙,缓和了整个故事的紧迫感,降低了读者对故事的期待值。两种不同的叙述时间产生两种不同的叙述效果,显然,原作的时间安排使故事更加九曲回肠,引人入胜。在指出张坤德对倒叙手法的舍弃降低了小说艺术效果的同时也应当认识到,叙述时序的调整是和叙述视角的选择相辅相成的。如前所述,《英包探勘盗密约案》一文运用全知视角讲述故事,叙述者对故事的来龙去脉早已明察秋毫,对人物的现在、过去、未来已经了然于心,采用按事件发生的自然时序连贯地讲述故事,显得理所当然。对比原作,叙述者华生同时是小说中的人物之一,他只能以自己的眼光去观察世界,所以,故事便从华生收到旧友来信肇始,再叙述探案的经过。推及《时务报》上的后两篇侦探小说译作,《继父诳女破案》和《呵尔唔斯缉案被戕》均采用滑震的第一人称限知视角,因而也相应出现了倒装叙述手法。在《时务报》之后,随着域外侦探小说的大量译介,倒装叙述也越来越为作家和读者所熟悉。1908年林纾翻译《歇洛克奇案开场》时已经对倒叙手法的精妙评价得相当到位:“文先言杀人者之败露,下卷始叙其由,令读者骇其前而必绎其后,而书中故为停顿蓄积,待结穴处,是一一点清其发觉之故,令读者恍然,此顾虎头所谓‘传神阿堵’也。”351可以说,侦探小说带给中国近现代小说创作的最大影响,便是使倒叙手法得到大量运用。据陈平原统计,清末四大小说杂志共刊登采用倒叙方法的译著小说51篇,其中侦探小说或含侦探小说要素的就有42篇49,这说明倒叙手法已经为读者普遍认识。三、新闻的“清谈”与“传统”比起译作中对叙述时间的调整,删略显然是对原作面貌的更大改动。因为把原作从倒叙改为顺叙毕竟不影响整个故事的完整性,而删略则涉及到对原作情节内容的取舍。西方侦探小说的情节模式通常是“设谜———解谜”,“谜”在小说中具体表现为悬念的设置。为了达到迷雾重重、头绪繁复的效果,小说内容往往注重细节的描述和氛围的营造,用千丝万缕的线索和层出不穷的假象贯穿整个破案的主要过程。相对而言,中国古典小说虽也有注重情节曲折性的特点,但在内容上却力求清楚明白地交代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极少关注主干故事之外的细节描写。因而张坤德在翻译这几篇侦探小说时,完整地保留了案情的发生和侦破过程,同时却舍去了案件之外的其它细节性内容。根据今译本,《身份案》是以福尔摩斯与华生的交谈开始的。福尔摩斯感慨,城市生活每日貌似波澜不惊的表面下实际上暗涌奔流,有许多阴谋正在被策划,许多不平常的事情正在发生。这段对话出现在文首,意在营造一种氛围,设置一种情境,铺垫一个令人惊奇的案件。但在张坤德的译作《继父诳女破案》中,这一大段的对话被略译,两人的对话被一句“余尝在呵尔唔斯所,与呵尔唔斯据灶觚语。清谈未竟,忽闻叩门声”高度概括,作者精心安排的对话,在这里变成了无关紧要的“清谈”,被译者视为弃之不可惜的枝蔓。相似的情况也出现在译作《记伛者复仇事》中。小说的原文提到“thesmallaffairofUriahandBathsheba”(乌利亚和拔示巴的故事):根据《圣经》记载,以色列王大卫为了强占以色列军队中赫梯人将领乌利亚之妻拔示巴,把乌利亚派到前方,乌利亚遇刺被害。这个故事与案由存在极大的相似性,在文末中被提及,有一语道破天机的妙处,大大增强了整个小说的深意。但出于对西方《圣经》的陌生,译作中略去了这个故事的主要内容,虽不破坏整个案件的主干叙述,却使结局失去了令人回味无穷的审美效果。对细节的删略固然影响小说的艺术表现力,但如果将这些情况放在整个中国近代翻译小说的总体水平上来看就会发现,比起其它文体的译作中译者随意插入自己的评论、增添故事内容甚至增设故事人物,侦探小说的翻译仍是相对严谨而且尊重原著的。这也是由于侦探小说紧密的情节内容给译者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使得译者难以随心所欲地对原作进行改造。由改造重构为主到接受保留为主,从中国最早翻译的这几篇侦探小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