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方言指示代词的现场指示用法

四川方言指示代词的现场指示用法

语言中普遍反映的指令现象是语言学研究的重要课题。从类型学角度看,语言里指示代词的类型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二分系统,另一种是多分系统。多分系统中以三分现象最具典型性。二分系统包括近指和远指,三分系统包括近指、中指和远指。作为地理语言学的特征之一,亚洲·太平洋地域广泛分布着二分系统,同时,在东亚靠近太平洋地域的语言中也存在着三分现象(如日语、朝鲜语等)。安部清哉(2009)指出:古代日语里的指示代词是二分法,后来演变成三分法。并从地理语言学角度推断:在亚洲,指示代词的二分法是早期形式,先有二分法,后出现三分法。关于汉语的指示代词,王力在《中国语法理论》(1945)指示代词一节中提出了“二分法和三分法”的问题:有些语言里,指示代词分为近指和远指两种,例如中国古语里的“此”和“彼”,现代官话的“这”和“那”。另有些语言里,除了近指和远指之外,还有第三种指示代词,就是非远非近,指示的是某一定的人物。例如现代苏州话,近指用“该”,远指用“规”,普通非远非近用“格”。后来,自日本学者小川环树(1981)报道了汉语大面积存在指示代词三分的现象之后,有关方言指示代词三分的报告数量猛增,有大约100个市、县级行政区被认为存在指示代词三分现象(汪化云,2008)。其中,张维佳?张洪燕(2007)在详细描写汉语方言指示代词类型共时地理分布的基础上,从历时发展、结构格局等方面考察了二分系统与三分系统的关系,认为指示代词的三分系统来自于不同方言二分系统的叠加。目前为止,对于很多方言点都存在的指示代词三分现象,学者们一般都是根据部分例词例句,按照自己的语感来描写,关于“近?中?远”的调查方法以及比较基准缺乏统一的标准。比如中指和远指的用法是按照多远的距离来区分的,调查中的提问方式和回答方式如何等详细情况一般都未作说明。鉴于上述有关汉语方言三分现象考察中的不足之处,并着眼于发现汉语方言中未见诸报道的三分现象,本文将对四川方言指示代词的现场指示用法进行调查,并详细记录所采用的调查方法,希望借此补充和拓宽方言调查的思路和方法。一、川内江人使用含识别力的分类迄今对汉语方言指示代词三分现象做过全面综合考察的有张维佳?张洪燕(2007)和汪化云(2008)的论著,但其中未见论及四川方言指示代词的三分现象。笔者是四川省内江市人,上大学之前一直生活在内江市,父母均为内江当地人,家中一直以内江话为交流工具。笔者意识到自己在使用内江方言分指三个不同距离的事物时,离自己最近的用[tse],离自己较远或离听话人较近的用[ne],离自己最远的用[nai],因此认为这也是典型的三分现象。那么,四川内江的其他人以及四川其他地区的人在指示现场事物时是否也同样存在这样的三分现象呢,笔者对此作初步的调查。调查内容分为事物指示和场所指示两项。(一)对调查结果的使用因笔者现在生活工作在上海,暂先选择了笔者的家人以及四川人比较集中的四川料理店的员工作为调查对象进行调查,包括笔者本人,调查对象共26名。四川方言的指示代词一般后面要跟上个词尾或量词才能使用,为便于比较,本文只对表示指别的指示代词进行考察,词尾和量词不作为考察对象。对调查结果使用国际音标记音。考虑到多数情况下声调不影响指示代词的区别,故本文未标出声调。检查时间2009年7月。检查内容事物指示、场所指示。调查范围上海市内四川料理店。调查合作地点本次调查合作人的出身地有达县、泸州市泸县、绵阳市安县、绵阳市三台县、绵阳市游仙区、内江市、武胜县、宣汉县、仪陇县。(二)检查方法离调查合作人的餐堂上放雪精准瓶调查合作人坐在椅子上,在调查合作人身边的餐桌上放一个啤酒瓶,离调查合作人5米远的餐桌上放一个雪碧瓶,离调查合作人10米远的餐桌上放一个可乐瓶。调查人站在合作人的身旁提问,设计了如下的提问方式和回答方式,考查合作人的指示代词使用情况。(1)wo是啤酒瓶A()个是啤酒瓶。(2)q是雪海？A()个是雪碧瓶。(3)q是乐清瓶A()个是可乐瓶。远、近的程序指定调查合作人身边的餐桌为1号桌,离合作人5米远的餐桌为2号桌,离合作人10米远的餐桌为3号桌。调查人站在合作人的身旁提问,设计了如下的提问方式和回答方式,考查合作人的指示代词使用情况。(1)a1桌在哪里？A1号桌在()。(2)q2桌在哪里？A2号桌在()。(3)p3桌在哪里？A3号桌在()。(三)川、湖北河镇的规定1)事物指示按照上述方法对事物指示进行调查的结果整理于表1。从表中可以看出,指示事物时,在伴以手势的情况下,用“这[tse]-那[na]”回答的居多,基本上可以看作二分法。近指几乎都是用“这[tse]”,只有21号合作人用了“底[tei]”。关于四川内江方言中存在的近指代词“底[tei]”,管见之内,本文为首次报道。因为,甄尚灵(1983)考察了四川各地的代词,杨时逢(1984)全面调查了包括代词在内的四川各地方言,这两篇文献里的近指代词的词形中都没有出现“底[tei]”。另外,张维佳?张洪燕(2007)全面考察了汉语方言指示代词二分系统和三分系统的地理分布及特点,认为近指词形“底”类多分布在南方客赣方言、湘语、粤语区,未提及四川方言中有近指词形“底[tei]”。而据笔者所知,内江以及邻近的自贡方言中均存在近指词形“底[tei]”。对于“底[tei]”在四川方言中的分布情况,将另文详细考察和探讨。指示相距5米远的事物(中指)以及10米远的事物(远指)时,用指示代词加以区别的有7人。其中,中指用[ne],远指用[na]的3人;相反,中指用[na],远指用[ne]的1人;中指用[ne],远指用[nai]的2人;中指用[nei],远指用[nai]的1人。我们认为这些可以看作四川方言指示代词的三分现象,并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形式。[tse]-[ne]-[na(i)]由此可见四川方言的事物指示代词是二分和三分并存的。支持这个看法的理由是:汪化云(2000)研究过湖北省黄冈市所辖8个县级行政区方言的指示代词,结果为该市方言指示代词二分、三分并存。其中罗田县、浠水县蔡河镇的三分现象发音如下:近指中远指远指得[te]勒[ne]那[na]汪化云(2008)认为该市方言指示代词的三分现象,是共同语远指代词“那”的叠置造成的。是一种词汇更替现象。其根据有两个,第一,该方言的中远指代词与近指代词的语音联系密切,比如近指代词与中远指代词的韵母相同。第二,远指代词“那”与其他指示代词语音差异大,且除虚指和对举外,在其他情况下使用都有比较正式的色彩,老派口语少用,因而可能是外来的。综观黄冈市所辖各县市区方言的状况,认为该方言的指示代词可能本来是近指、远指两分的,随着共同语的影响在近、现代的加强,“那”作为远指代词叠置于该地方言中。至于共同语远指代词“那”进入黄冈方言后,为什么表示远指而不是中指或中远指,汪化云认为因为“那”是外来的,比起该方言中固有的远指代词来当然要陌生一些,因而心理距离也会远一些。所以,当两个远指代词并用时,“那”就表现出明显的远指特征,而固有的远指代词的所指就相对近一些。久而久之,这种差别固定下来,使得当地固有的远指代词发展为中远指代词,因此,对于这类因叠置而形成的三个指示代词并用的现象,应该承认其为三分现象。可见,四川方言事物指示代词的中指、远指代词与湖北黄冈方言中的中远指代词、远指代词的特征分别类似,同样有可能是普通话的远指代词“那[na]”叠置于四川方言中,成了四川方言中区别于中指的远指代词。因此,我们认为四川方言的事物指示代词也存在着近指、中指、远指的三分现象。2)场所指示表2是场所指示调查结果。从表中可以看出,指示场所时,与指示事物相同的是近指几乎都是用“这[tse]”,只有21号合作人用了“底[tei]”。不同之处是指示相距5米远的场所(中指)以及10米远的场所(远指)时,虽然同样是在伴以手势的情况下,但是大多数人用了指示代词加以区别,这一点值得我们关注。绵阳市安县出身的合作人中,有5位在指示离自己5米远的场所(中指)时用了“[ər]里”或“[ər]头”,即出现了[ər]这种指示代词形式;指示离自己10米远的场所(远指)时,用“那头”加以区别。可见,指示场所时,“近―中―远”的三分法非常明显。其中,[ər]可能是四川方言场所指示代词[neər]或[nər]的合音。汪化云(2008)指出:合音,即单音节指代词与相关成分的语音拼合,这导致同一方言中出现另一个近义的单音节指代词。可以推测,[ər]就是通过合音变成了零声母形式的单音节指示代词。其他合作人中,指示场所的中指用[ne],远指用[na]或[nai]的有9人;相反,中指用[na],远指用[ne]的有1人。我们认为这些也可以看作四川方言指示代词的三分现象。场所指示的三分现象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两种形式。1)[tse]-[ər]-[na]2)[tse]-[ne]-[na(i)]场所指示的调查结果显示,指示代词三分法的回答,26人中有17人,占65%。此外,有的合作人用了不同的词缀来区别中指和远指,比如“(那)里-(那)头”、”“(那)里-(那)边”;还有用词缀的重叠形式来加以区别的,比如“(那)头-(那)头头上”。可见,四川方言的场所指示代词同样存在着近指、中指、远指的三分现象。3)事物指示与场所指示的比较考察通过上述考察,发现四川方言事物指示代词和场所指示代词均不同程度地存在着三分现象。指示事物的三分现象占少数,指示场所的三分现象占多数。为什么同一种方言里的指示代词会出现这种一部分是二分,一部分是三分的现象呢?对此,储泽详?邓云华(2003)从类型学的角度讨论过汉语方言及少数民族语言指代词的二分与多分(主要是三分)的现象,比较全面地揭示了汉语方言指示代词的面貌。他们认为,指示代词的二分与多分之间存在着一个等级序列,表示如下:性状程度、动作方式>时间>人或物>方所由此看出,如果一种语言的指示代词,一部分是二分的,一部分是多分的,那么,指场所的多分可能性最大,而指性状程度或方式的二分可能性最大。这是因为场所、人或物看得见摸得着,比较具体,其远近区别最为明显,所指远近不同的多分指示代词表达这种区别比较方便而且有一定的必要;而性状程度或方式等的远近区别相对模糊,所指远近不同的“多分”指示代词的使用就不是非常必要的。因此,可以说指场所的指示代词是语言里最复杂的指示代词,其次是指人或物的代词。也就是说,指示代词空间性越强,情况越复杂,多分的可能性也越大。四川方言指示代词系统二分与三分并存,而且指示事物的二分现象多,指示场所的三分现象多,也反映出上述等级序列的存在,并符合汉语方言指示代词蕴涵的共性。二、中日指示模式表达形式的对比日语的指示代词有「こ·そ·あ」三个系列,在指示现场事物方面,近称(こ系)用于指代与说话者的空间距离近、或与说话者关系密切的人、事物、场所、方向等,若谈话双方在同一地点时,则指代离双方同等近距离的人、事物、场所、方向等。中称(そ系)指代的人、事物、场所、方向等与听话者的空间距离近,或与听话者的关系密切。当交谈双方同在一地时,そ系则指代与双方同等较远距离的人、事物、场所、方向。远称(あ系)用以指代距交谈双方均远的人、事物、场所、方向等(何午1998)。指示事物和指示场所的词形如下:由上可见日语指示代词的三分系列,无论指示事物还是指示场所,都是整齐典型的近指、中指、远指三分系统。四川方言指示代词现场指示用法部分存在着近指、中指、远指的三分现象,这与日语中的现场指示表达形式有相似之处,说明至少在汉语的方言地区也存在这种三分的形式。四川方言的这种表达形式反映了不同语言之间存在某些共通性。从空间性的角度看,空间是二维或三维的,在二维平面上,多个所指对象与说话者形成不同的空间距离,这是指示代词多分的空间基础(储泽详·邓云华,2003)。事实上,在现场指示中,说话人首先是根据自己与所指对象的远近距离选择使用不同的指示词,这是所有语言的共性。从像似性的角度看,认知语言学认为:相对简单的概念普遍由相对简单的语言形式表达,而相对复杂的概念则普遍由相对复杂的语言形式表达,这种趋势正反映了语言的形式和它表示的外部世界和概念世界的结构的平行性,是一种像似性或临摹性的表现(张敏,1998)。日语指示代词的三分系统,以及四川方言中存在的指示代词三分现象,说明在使用指示代词时,重视所指对象与说话人的位置、方向,正是这种像似性的一种表现。四川方言指示代词与日语指示代词不同之处是:日语的事物指示代词和场所指示代词都是整齐典型的三分系统;而四川方言的指示代词并非整齐的三分系统,其事物指示代词和场所指示代词都是二分与三分并存,并且事物指示代词三分现象少,场所指示代词三分现象多。此外,出身于相同市或县的人,使用指示代词的情况也是因人而异,不尽相同。并且,同一个人,因条件或场合不同,使用指示代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