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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调词》云想衣花想容新解

李白的《清平调》共3章。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其一)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其二)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其三)王琦注《李太白集》卷五:琦按:蔡君谟书此诗,以“云想”作“叶想”,近世吴舒凫遵之。且云:“‘叶想衣裳花想容’,与王昌龄‘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俱从梁简文‘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脱出,而李用二‘想’字,化实为虚,尤见新颖。不知何人误作‘云’字,而解者附会《楚辞》‘青云衣兮白霓裳’,甚觉无谓!”云云。不知改“云”作“叶”,便同嚼蜡,索然无味矣。此必君谟一时落笔之误,非有意点金成铁,若谓太白原本是“叶”字,则更大谬不然1。李白这组诗,是他的诗集中传诵最广的诗篇之一。现存的李诗各种版本,这几首的异文,只有第二首中的“红艳”的“红”字,清王琦注《李太白集》云:“许本作‘浓’。”作“红”还是作“浓”,诗意上的差别不大。但是作“叶想”还是作“云想”,却是差异很大。“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一句,以其格外的绮丽飘逸之美,在整组诗中尤为脍炙人口,说是唐诗中最有名的诗句之一,也是毫不过分的。其中“云想衣裳”四字,更是向来被认为是最能体现李白非凡的想像力的地方。光从局部的修辞效果来看,“叶想衣裳”当然远不如“云想衣裳”。用王琦的说法,把“云”字改成“叶”字,差不多可以说是点金成铁了。这也是“叶想衣裳”这一版本没有流传的根本原因。但是,是不是真的像王琦讲的那样,太白原本决无作“叶”的可能呢?问题却并不是这样的简单,我认为单就局部的修辞效果来讲,改“叶想”为“云想”,初看的确像是点铁成金,但笔者由此“叶想”二字启发,重新细绎太白《清平调三首》的立意,发现自古以来论者对这三首诗的立意及修辞所指,存在着整体位移性的错解。即将咏牡丹花位移为直接咏杨贵妃,把本来以咏花为主,只是可能暗寓咏人之意,整体地位移到以咏人为主、咏花为点缀这种解读方式。而造成这三首诗整体位移式的误解的关键,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叶”字被改成了“云”字。一字之改,不但影响一句一篇,而且导致整个三首诗的诗意理解的错位。那么,“云”与“叶”之不同,究竟是何时出现的呢?现存李白诗文集的最早刊本是南宋初蜀刻本《李太白文集》三十卷,今日本静嘉堂文库与北京图书馆各藏一部1。《清平调》三首,现存宋真宗咸平元年乐史所撰《李翰林别集序》载其全文,第一句亦如通常版本,作“云想”2。如果乐史《李翰林别集序》未经后人涂改,我们可以说,北宋流传的版本,已经作“云想衣裳花想容”。蔡襄(君谟)是北宋中期的人,他的生活年代虽然稍晚于乐史,但作为一个著名的文学家书写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名作,将“云”笔误为“叶”,是难以想像的,他应该是另有版本依据。蔡氏书写的《清平调词》墨卷未见,查其全集也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但蔡氏长于绝句,并且集中多咏牡丹、芍药之诗,其修辞及风格有受李白影响的地方,如其《李阁使新种洛花》“堂下朱阑小魏红,一枝浓艳占春风”3,后句正是用李白“一枝浓艳露凝香”;又如《梦游洛中十首》之七“名花百种结春芳,天与秾华更与香”4,《华严院西轩见芍药两枝追想吉祥赏花慨然有感》之三“的的名花对酒樽,栏边沉醉月黄昏”,都明显地受到《清平调词》词语与意境的影响5。可见蔡氏对于《清平调词》是十分熟稔的。王琦不同意吴舒凫原本作“叶”的看法,认为“此必君谟一时落笔之误”;但是“云”字或“叶”字是全诗的第一个字,哪有落笔即误而不加以改正的道理?看来这问题,单纯从版本方面来解决,现在还是缺乏条件,因为我们找不到更加原始的李诗版本。而且从乐史的《李翰林别集序》中透露这样的信息,这组《清平调》及其创作本事,好像是通过某种笔记小说传下来的,乐史也是开始并不知道,后来才发现,所以他才在篇幅有限的集序中,原原本本地记录了这三首诗。如果通行的李白集子里已经有这三首诗,则三首早已为人所熟知,乐史就没有必要专门记录的。乐史《李翰林别集序》是这样记载的:其诸事迹,《草堂集序》、范传正撰新墓碑亦略而详矣。史又载李白传一卷,事又稍周。然有三事,近方得之。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车,太真妃以步辇从。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一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辞焉?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供奉李白立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然承诏旨,犹若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其一曰(中略)。龟年以歌辞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之。太真妃持颇黎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妃饮罢敛绣巾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会高力士终以脱靴为耻,异日太真妃重吟前辞。力士曰:始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翻拳拳如是耶?太真妃因惊曰:何翰林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太真妃颇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乐史所说的“然有三事,近方得之”。除这件事外,另外两件是识郭子仪于行伍间、李白从弟令问赞李白“其心肝五脏皆锦绣”。按王琦注《李太白集》认为乐史此说,出唐人李睿所著《松窗录》(又作《松窗杂录》),又宋王灼《碧鸡漫志》(《四库全书》本)引《松窗杂录》也记载《清平调词》本事,内容稍略6。从乐氏所记载透露,《清平调三首》,应该是到了北宋咸平以后,才进入李白集子中的。蔡襄书写《清平调词》,是根据李白集子,还是根据笔记小说,我们不得而知。上述故事虽然带有小说色彩,但与《清平调词》三首的本事却是合若符契的,所以可以据此来重审诗意。很明显,李白这三首绝句,是禁中应诏咏木芍药之作,兼叙帝妃宫中行乐之事,即“赏名花,对妃子”。所以其实是一组咏物诗,主题即是咏花,《清平调》只是其所倚乐曲的曲名,并非通常的诗题,如果要给它添题目,应加上“咏木芍药”这样的字样。三首诗,第一、二首,都是专咏木芍药。第三首才是咏帝妃赏花之事,花与人合写,而题面上看,仍重在咏花。第一、二两首诗咏写牡丹之美,是用了以美人比花的手法,第一句“叶想衣裳花想容”,是说看其叶就想起美人的衣裳,看其花就想起美人的容颜,其实就是说牡丹像一个美人。第二句“春风拂槛露华浓”紧接着写其在春风夜露中的艳丽姿态。至第三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是承第一句以美人比花而来,仍是说花,说若以此牡丹比美人,则决非世间女子可比,定是上天仙子,不是西王母群玉山仙子,就是瑶台有娀氏佚女(用王琦之说)。诗人这样写,其实正是赞美禁中牡丹,非世间凡品的意思。很明显,此诗通篇都是咏牡丹,第一句从“叶”与“花”两部分形容,如果作“云想衣裳”,就显得无法落实了。后人因为认定本诗的主题是咏杨妃,所以第一句就派给杨妃了。以为由“云”想像其衣裳之美,由“花”(牡丹)想见其容颜之美。将本来的以美人比“花”,误解为以花比美人。如黄生《唐诗摘抄》:“二想字是咏妃后语。”7黄叔灿《唐诗笺注》:“此首咏太真,着二‘想’字妙。次句人接不出,却映花说,是‘想’之魂。‘春风拂槛’想其绰约,‘露华浓’想其芳艳,脱胎烘染,化工笔也。”8敖英《唐诗绝句类选》“蒋仲舒曰:‘想’、‘想’,妙!难以形容。次句下得陡然,令人不知。”9很明显,这些对诗歌艺术造诣很深的古代评论家,当他们将第一句判定为咏人时,感觉到它与第二句之间,有一种接不上的感觉。但是他们舍弃平顺之解,转求深奥之旨,却用“次句人接不出”、“化工笔也”、“次句下得陡然,令人不知”,认为是太白超越凡手的笔法。实际上,太白诗之奇,奇在非凡的想像力,其章法结构,措辞立意,毋宁说是以自然平顺为宗旨的。第二首仍是咏牡丹花,第一句“一枝浓艳露凝香”是形容花之娇艳非常,“露凝香”是写花浥露含香的样子。接下来仍是用以美人比花的写法,只是这次一反一正,“云雨巫山枉断肠”,是说巫山神女与此花相比,也远有不及,只能空枉断肠,这是反衬的写法。接着“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再以汉宫美人比拟,“似”实即“拟”的意思。是说借问汉宫之无数美女,谁得比拟此花之娇艳非常?想来只有新妆之飞燕,堪与比拟。“新妆”二字,实是形容牡丹花是新开的。这一首,因为有“借问汉宫谁得似”这两句,历来更是属实为咏杨妃的,黄叔灿《唐诗笺注》即云:“此首亦咏太真,却以花比起,接上首来。”李瑛《诗法简易录》也有类似的解说,却更具体:“仍承‘花想容’言之,以一枝作指实之笔,紧承前首。三四句作转,言如花之容,虽世非常有,而现有此人,实如一枝名花,俨然在前也。两首一气相生,次首即承前首作转。如此空灵飞动之笔,非谪仙孰能有之?”10既然认定前一首是咏贵妃,则先入之见,自然也将这一首往杨妃身上说,何况三四两句以飞燕比之,更让人觉得非杨妃莫属,并且还有高力士拿这一句来挑拨杨贵妃与李白的君臣关系这一传说故事作证。但是,“一枝浓艳露凝香”和“春风拂槛露华浓”一样,形容花的意思实在太明显,于是诸家都将一句说成是以花拟人;于其章法不顺,则仍然用前面的说过的老办法,将其归之于太白之空灵飞动。明代朱谏《李诗选注》也认为这一首是咏贵妃,但他认为李白是用比法,即咏花以比贵妃,解说“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云:“唯汉宫之飞燕靓妆初就,其娇姿逸态,或可与之仿佛比拟耳。以飞燕比花,花比贵妃。”他指出这两句是以飞燕比花,是很正确的。但就全诗而言,朱氏也是执定咏贵妃之说,其解“一枝浓艳露凝香”一句云:“比也。秾,厚也;艳,美色也。言其色之美且厚也,以芍药而比贵妃也。”11这样解释,于全诗章法解释,仍然不无窒碍。到了第三首,杨妃才真正出场。“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正是写玄宗对妃子、赏名花的韵事。“解释春风无限恨”,如果从字面上看说的仍然是“花”。“沉香亭北倚栏干”,似可作两解,可以说花倚栏干,也可以说赏花人即玄宗与贵妃倚栏干。然愚以为终以花倚栏干为含蓄,如言人倚栏干,则君王风度何在?可见“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仍是以写牡丹花为主,兼映贵妃,以承“倾国”一词。写花是在明处,写人在暗寓处。总之,太白此三章绝句,全为咏花及咏赏花,纵有兼映杨贵妃之意,也全是用暗寓之法。不应在题面上即认作是咏贵妃之词。古人于此处理解,恰恰相反,纵有看到三首中咏花的成分,也认为是以人为主,以花为宾。如《唐诗摘抄》总说三首诗意云:“三首皆咏妃子,而以花旁映之,其命意自有宾主。或谓初首咏人,此首咏花,三首合咏,非知诗者也。”吴烶《唐诗选胜直解》:“《清平调》三首章法最妙。第一首赋妃子之色,二首赋名花之丽,三首合名花与妃子夹写之,情境已尽于此,使人再续不得,所以为妙。”12只有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有不同的看法:“三章合花与人言之,风流旖旎,绝世丰神。或谓首章咏妃子,次章咏花,三章合咏,殊见执滞。”13持论稍胜诸家,但是笼统地说是“合花与人言之”,于第一、二首的立意仍然是不符合的。又袁枚《随园诗话》卷十五:“张仪封观察谓余曰:‘李白《清平调》三首,非咏牡丹也。其时武惠妃薨,杨妃初宠,帝对花感旧,召李白赋诗。白知其意,故有巫山断肠,云想衣裳之语,盖正喻夹写也。至于名花倾国,则指贵妃。’”14这里是典型的咏贵妃说,但从强调“非咏牡丹”,可知古人原有解作咏牡丹的,只是没记载下来,其说不可考。到了明清迄现代解诗家,则全是作咏杨贵妃解的,之所以造成这样巨大的整体位移性的误解,除了故事本身的影响之外,就是“云”字的作用。的确,如果是“云想衣裳花想容”,只能理解为咏美人。但是这样的话,与底下的句子是接不上的。改“云”作“叶”,认清了咏花的基本主题,则一、二、三首,直贯而下,畅达无比。总之,第一、二两首,就文字本身来看,完全是咏花之词。即使退一步说,太白这里面有讽喻或谀美杨贵妃的意思,那也是隐在花的形象之中,最多只能算是间接地咏人。间接咏人,试想当时作者与听者(明皇与贵妃)当然能觉其中的微旨,心领神会,圆融无碍,其效果岂下于直接咏人?从风格来说,这两首诗,因为是咏花之词,用美人比花,处处含蓄,不露轻佻之意。将它们说成是咏杨妃,则直接咏人,不仅于章法处处违碍,即就内容而言,如“云想衣裳花想容”、“一枝浓艳露凝香”,这样的形容美人,多少的轻佻冶艳,比南朝宫体,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杨妃虽然艳美,但太白与她毕竟是君臣关系,岂能如此吐词轻肆无礼?大概古人也觉得太白诗格不至如此,于是专以讽喻说之,以抬高其诗格。三首的诗意,本来很明白,并不难寻确解。后人因为执著于杨妃之事,讽喻之说,又因流传版本错会太白诗意,以为“叶想”太实,改“云”为“叶”,将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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