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宁《净身五一》中的女性形象解读

布宁《净身五一》中的女性形象解读

从全球化的角度来看，多样文化的平等交流是人类寻求道德共识的结果。目前,随着世界多元化的发展,对文学中东西方文化的比较研究已得到国内外评论家的关注。求同存异以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理解和交汇融合成为研究的主要目的。(张隆溪1)著名的俄罗斯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布宁(ИванАлексеевичБунин,1870—1953)对世界的审美观照就架构在全人类的高度上,他不像有些作家那样将东西方文化绝对地对立起来,或孤立地推崇两种文化中的一方面,而是创造性地将东西方思想融于一体。布宁继承了普希金的传统,创作了许多世界文化题材的作品。他努力寻求不同文化、不同时代、不同民族世界观之间的深层联系,其小说的主题囊括了俄罗斯、西方与东方的生活,经常是建立在不同文化“相遇”的特殊平台之上。(古羽91)本文通过分析《净身周一》、《同胞》和《阿强的梦》这三部代表性作品,探讨布宁作品中的这一现象。一、女女性形象的塑造《净身周一》(Чистыйпонедельник,1944)是布宁最钟爱的一部小说,他说过:“感谢神,他给了我完成《净身周一》的机会。”穆拉姆采娃·布宁娜也曾指出:“这部小说是布宁认为写得最好的一部小说。”(Олъга40)表面上看,这部作品完全是俄罗斯式的,男女主人公都是俄罗斯人,故事发生在莫斯科。但仔细阅读小说之后我们却发现,正是在莫斯科这座城市的背后潜藏着更加多元的文化背景。男主人公这样评价这座城市:“奇特的城市!”(布宁244),“圣瓦西里教堂,加上松林山上救主堂那一排意大利式的大教堂,还有克里姆林宫墙头上的一个个塔尖所表现的吉尔吉斯风格。”(245)作家似乎是在借助“俄罗斯”这一媒介,使“东西方两个世界在俄罗斯发生碰撞,俄罗斯将两个世界融合在一起”。(别尔嘉耶夫7)小说中东西方文化的对立和矛盾现象比比皆是,其中对女主人公的刻画尤为明显。她是一位典型的凝聚了东西方文化的人物,小说开头对她房间的描写就反映出东西方文化碰撞的特点:她的房间里摆放着土耳其的沙发,旁边是一架昂贵的钢琴,土耳其沙发与欧式钢琴的组合,构成了既具有浓郁的东方气息,又彰显西方现代文明的独特的室内布置。平时在家的时候,她经常穿一件镶黑貂皮的绸短上衣,说那是她阿斯特拉罕外婆留给她的遗物,她是俄罗斯人与鞑靼人结合的后代,这构成了她令男主人公着迷的独特之美:“她有着印度或者波斯女人的美丽——暗琥珀色的脸颊,浓密的秀发,黑貂皮般柔软有光泽的眉毛,如黑天鹅绒的明眸,两片鲜红的令人陶醉的嘴唇,周围衬着一圈浓浓的绒毛”。(布宁243)我们再来看一下她的衣食住行:她喜欢弹奏贝多芬的名曲——《明月奏鸣曲》;喜欢看霍夫曼塔尔、施尼茨勒、捷特麦耶尔和普日贝谢夫斯基的作品,这些基本上都是欧洲人情有独钟的;她还曾经对勃留索夫的《火的天使》作出精辟的评价。虽然这是一部以莫斯科为背景的作品,但其中纯俄罗斯式的描写并不多见,相反,许多细节的描写都取材于欧洲中世纪,并按照德国小说的风格书写。(Юрина106)这表明了女主人公对西方文化的精通;她时常穿着黑天鹅绒长裙参加“白菜”舞会①,尽管她自认为“没有什么比这些舞会更庸俗的东西了”(布宁252),可见,女主人公的外表和内心有一定的矛盾:她外表有着东方人神秘的气质,而从父亲那里承继的西方文化则潜藏在她的内心。布宁采用这种矛盾的写作手法,是为了突出女主人公所具备的东西方元素相结合的文化表征。正如别尔嘉耶夫所说:“在俄罗斯的精神中,东西方两种元素的相互作用,使俄罗斯精神具有一个根本的特征——‘两极性’即对立面的融合”(别尔嘉耶夫7)。小说中卡恰洛夫(白菜舞会的一个小人物)曾对女主人公说过:“女皇(Царь-девица),萨满女王,祝你健康!”(布宁253)这一细节不容小觑,“Царь-девица”源于俄罗斯民间说法,是对斯拉夫系女人的称谓,这与女主人公的东方气质不符(Куприш98);“萨满女王”的称呼又与精通西方文化的女主人公的学识不符。萨满来自通古斯——满语“shanman”,狭义上的萨满教属阿尔泰语系,为维吾尔、哈萨克和锡伯等民族所信仰,信仰的是万物有灵论、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任继愈930)从这个称谓来看,作者的用意在于指出她的美既不是斯拉夫式的,也不是西方式的,而是兼容了两种不同的文化特征。(Куприш99)小说中女主人公突然决定寻找格里鲍耶托夫故居的举动,似乎是女主人公任性的要求,但却是作者精心安排的情节。格里鲍耶托夫出生在俄罗斯,接受的是欧式教育,最后在波斯去世。这样,俄罗斯、欧洲与亚洲就在作家的安排下自然地联系在一起。女主人公寻找格里鲍耶托夫故居的举动意味着她对多元化精神境界的向往。男主人公在说完决定娶她为妻,并一定会给她幸福的时候,她很平静地回答:“幸福、幸福……‘朋友,幸福好比网里的水:你拉一拉网鼓鼓囊囊的,可是拖上来一看,啥也没有’”。他问道:“这是什么话?”,女主人公回答道:“这是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对皮埃尔说的话。”②男主人公甩了甩手,心想:“东方人的睿智,管他呢!”(布宁246)这是一段隐讳的对话。虽然生活中她贪图享乐,但她对此时常感到困惑并最终选择了修道院。这里表达了女主人公关于“幸福”的价值取向,流露出她内心世界的复杂性。实际上暗示她对东方智慧的崇尚,对此男主人公是不能完全理解的。我们可以选取男主人公的一句话作为对她形象的概括:“莫斯科、阿斯特拉罕、波斯、印度!”(246)这四个地名足以表明她形象的复杂性、矛盾性。它们的叠加并不只是作者单纯的罗列,而是与他的世界观有着密切的联系,布宁“作为现代的思想家,被东西方文化的融合和互补所吸引;作为欧洲人,却在东方人的视阈下观察这个世界”。(Сливицкая88)由此可见,布宁的世界观架构在全人类高度上,是普世性的。小说的很多情节都为刻画女主人公矛盾的形象埋下伏笔,它们看似矛盾却又合理,这都是作者的刻意使然。只有仔细品味后才能领会出作家深刻的旨意。二、情感的受害者—时空的跨越与统一:《同胞》中全人类的深层联系众所周知,布宁曾游历过东方很多国家,在这些古老而神秘的国度里,他似乎领悟到它们能够打破时空、民族的界限,与世界融合为一个永恒的整体。(Лощинская217)在小说《同胞》(Соотечественник,1916)中,农民出身的布良斯克人祖托夫在国外靠经商起家,到锡兰生活了6年后,怀着对人生的困惑结束了生命。布宁创作性地将锡兰与俄罗斯放在一起,试图寻找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祖托夫与俄罗斯客人来到一个佛教祠堂说:“看,这难道不是我们那的景象,不是俄罗斯的景象吗?只有在那才有阔叶林,这样的森林和茅屋,这样脏兮兮的小孩!”(Бунин402)锡兰是与俄罗斯没有交叉点的国家,但在祖托夫的眼里看到了两者之间的联系。这显然是布宁世界情怀的体现,作家始终试图找寻东西方国度中的交叉点。当看到镀金的木质佛雕像,祖托夫突然发现这雕像修饰后的样式与俄罗斯集市上出售的木制碟杯一模一样。锡兰的佛像与俄罗斯的杯碟样式的相似不是主要的,而是布宁想挖掘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世界观之间的深层联系。(Лощинская86)作家借用在锡兰生活了6年的祖托夫之口,试图揭示这一联系的实质。当祖托夫的想法受到俄罗斯客人质疑后他说道:“问题不在于外表的相似,而在于感觉。”(Бунин403)“感觉”一词,使这一看似荒唐的说法变得合理,由物理相似上升为精神层面的相通,这是东西方人与人之间心灵相通的一种感受,也是布宁对东西方文化相似之处深层的哲理性思考。布宁眼中的这种现象是如何出现的呢?我们可以引出作家创作中的另一重要主题——记忆主题。布宁认为每个人都对自己远古的祖先有着模糊的记忆,正是记忆把不同民族的人们联系在一起。(Тартаковский87)正如小说中祖托夫所说:“他已经看到并感受到这个热带岛屿,也许几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也用心和眼睛感受了这一切。”(Бунин404)有了这一重大发现之后,祖托夫发现眼前呈现出一幅新景象,但仿佛也是他曾见过的。他甚至觉得星星不是他出生时所见到的那样,而完全是一种新的,但在记忆中有点模糊的样子。这种类似的感受在布宁看来,可能发生在每个人的身上、地球的每个角落。正像作家本人在《夜》中描述的:“我惊骇地感觉到我以前来过印度这乐园似的温柔乡。”(布宁130)祖托夫和他的祖先都见证了东方热带地区的岛屿,布宁正是通过这种记忆将东西方远古时代的人们联系在一起,而且这种联系已不止一代,“我的祖辈们住在印度的热带地区是很有可能的事。他们既然能够这样一点不变地把耳朵、下巴、眉骨遗传给后代,最后传给我。”(布宁130)生活在印度的西方人与当地人通过通婚等方式,外形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同化。上述描写是布宁基于人类有共同的祖先这一想法产生的。对于这一课题许多学者都做过研究,美国遗传学家斯宾塞·韦尔斯对人类的共同祖先进行了探源,证明人类具有共同的生物属性,人种没有优劣之分。(韦尔斯1)布宁对全人类之间的关系有着极强的领悟力和理解力,他时刻铭记着所有人都流着同样的血液。(Тартаковский56)这就是为什么祖托夫感到热带的星星对他来说似曾相识,为什么对远古记忆的忧思总伴随着他。祖托夫总是在重复一句话:“是的,是的,我已经在这里了”(Бунин404),这或许是对曾经住在这个热带岛屿祖先的回应吧。作家曾经这样说过:“与已逝的过去及未来相通的感受,会丰富我们的灵魂,使我们铭记参与这一切是最大的幸福。”(56)统一的时间观既体现在布宁对远古时代人的追忆:埃及法老的死亡让作家感到别样的高兴,因为自己能与几千年前死去的古埃及人心心相通(冯玉律132),也体现在与共同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的心心相印。布宁“不仅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时间,也感觉到别人的时间,过去的时间;不仅感觉到自己的国家、部族,也感觉到别人的国家和部族。”(叶红94)正如布宁在《夜》中借主人公之口所表达的一样:“瞧,我已经活了半个世纪,只要把这段时间乘以四十,就是基督、众门徒、‘古’犹大地、‘古’人类的时代。”(布宁134)在布宁的笔下基督徒与东方犹大地人的时间联系到了一起。在布宁看来,整个人类在时间、空间方面是统一的。(Сливицкая118)在空间跨度上,他别出心裁地将锡兰与俄罗斯放在一个平面上对比;在时间跨度上,他认为人类在远古时代有着共同的祖先,并借用了记忆这种超越时间界限的思维方式将整个人类联系在一起。三、对aa的正确解读布宁的很多作品往往不局限于某一种宗教文化,而是将不同的宗教思想联系在一起,建立在不同文化“相遇”的特殊平台之上。学术界对布宁作品中东方佛教主题的研究已取得一些成绩,本文不再赘述,本文仅就布宁小说中道教与基督教文化交织的现象展开叙述。《阿强的梦》(СныЧанга,1916)是公认的最能反映布宁东方世界观的小说。(Смирнов126)小说融入了道教的思想,同时也渗透了基督教思想。小说通过一只来自中国的狗——阿强的视角展开论述,作家解释:“写谁还不都一样?世上任何一种生物都有资格被写进小说”(布宁68),但这一视角的选取有一定用意,它印证了东方哲学中所有事物都具有同一性及转换性的说法。布宁按照狗的回忆建构小说,他认为生物和人一样都有灵魂,这主要是受到了东方哲学的影响。“在西方,人与自然是分离的,但在东方恰恰相反,自然是人友善而珍贵的朋友。”(Долкгополов213),“我们通常认为,借助于语言我们才能自由地思考。其实不然,不是我们使用语言,而是语言驾驭了我们。所有的认识都是幻想,当人为某种东西命名时,就已经失去了这样东西。”(213)阿强没有语言,它站在客观的角度上,可以说能够更加透彻地看待、思考人所不能思考的问题。小说中阿强来自中国,最后又离开了中国,这也许是对东方哲学一种变相的悖离吧。小说发展并没有按照正常的顺序,这就增加了每个片段的独立性。小说的时间大致可概括为三个层面:久远的、逝去的岁月;静静流淌的现在;船长死去后的时光。在这三个层面中都蕴含着光明与黑暗、幸福与忧伤、美好与丑陋等普世性的矛盾规律,这正好与道教的重要理论相符。“道”是中国古代哲学的重要范畴,用以说明世界的本原、本体或规律。它认为天地万物都存在着互相矛盾的对立面,同时它们能互相转化,任何一方都不能弧立存在,而是互相依存、互为前提。(王卡3)逝去的岁月对船长来说既是甜蜜的,又是痛苦的。曾经拥有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以及美好的生活,这对于船长而言都是最幸福的时光,但是美好的回忆又伴随着妻子的背叛,甜蜜转化成为了痛苦。正如布宁道出的:“太元圣母,万象都由她化生,也均由她吞噬,她一边吞噬,一边又化生万象”(布宁76)。船长的幸福与苦痛恰恰印证了道教中这种矛盾转化的规律。看似平静实际上标志着船长精神崩溃的开始,最初的美好渐渐逝去,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与梦幻的相互交替。这里梦幻、醉酒成为重要主题。小说反复出现“是梦还是现实”、“它梦见”这样的字眼。“白昼与夜晚单调地交替出现”(83)象征着黑暗与光明的交替。此时,船长开始相信:“世上只存在一种现实——凶险、卑劣的现实”(78),他每天只有借酒消愁,抱怨生活的空虚。然而在醉梦中,船长又“觉得自己毕竟是幸福的,不但这艘飞速行驶的轮船听从他的意志,而且整个世界都在他的主宰之下……”(79)。对于阿强来说,现实与梦幻也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现实中的氛围是混沌压抑的,而美好的时也只在睡梦中出现。醉梦状态中船长和阿强都是幸福的。现实与虚幻交替出现印证了道教哲学中“有与无”这一对重要概念。就这样,西方的醉境美学与东方的道教理论被布宁自然地运用到小说之中。布宁始终用两种真理的相互作用来作为船长和他妻子的心理依据,“世上存在两种相互交替出现的现实。在第一种现实中,生活美好得难以言说,而在另一种现实中,生活只有疯子才能忍受”。(69)这种对应恰恰符合东方“抑和扬”的模式。从船长妻子的背叛到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