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祭祀礼看古代书院的功能

从祭祀礼看古代书院的功能

“只有孔子被用作县、县的普通祭祀，儒家思想是神圣王朝的伟大法典。”可见,讲学和祭祀是古代教育必不可少的两大组成部分。文本为中心的讲学功能,作为书院的本质所在,无需赘述;而祭祀作为一种规范的展礼、学礼活动,历来受到古代教育者的高度重视。礼仪规范,除了通过书本学习的省悟,还需要一种形而上的“示范”教育。儒家传统的这种“示范”教育,主要是通过各种庙宇来完成。由于儒家思想的精微体现在对孔子学说的承传上,在官学兴建孔庙并定期举行祭祀仪式,彰显了孔子至高无上的学术地位和道德境界,庙宇也就成为了儒家尊孔祭孔之所。孔子作为中华民族的共同文化形象,成为书院事关道统和教化的精神偶像,通过祭祀孔子的过程,达到寻求儒家思想本源的目的。这种严谨而规范的祭祀形式,被书院管理者所重视,以此来表明书院作为教育组织的文化“规则”。这种规则将原初意义上的书院功能加以扩展,使书院从文本为中心的教学空间扩展为教育和祭祀的双重空间,使得书院与官学具备了形式上的相似性,书院的空间结构也具备了教学和祭祀两大空间。不过,这种祭祀规则也就始于北宋;而到了南宋,书院的祭祀规则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尤其是理学被定为科举圭皋以后,周张程朱等道统圣人成为了书院奉祀的主要祭主。“古之释奠于先师者,必本其学之所自出而各自祭之,非其师弗学,非其学弗祭也”所谓“正道脉而定所宗也”。而这种“正道脉”“定所宗”,主要是通过祭主的选奉来完成。祭主作为祭祀对象,是“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周易·震》);书院祭主则是代表书院学风的一个标志,不同的书院所重视的学问不同,其所奉祀的祭主也就明显不同。本文以“考亭书院”、“鳌峰书院”、“叔圭精舍”这三所书院所奉祭主为例,分析书院所奉祭主的发展脉络和主要特征。一、祭祀的对象:主祀先圣先师其实,开启祭主变化先河的是朱熹,并在考亭书院将其完成。淳熙六年(1179),朱熹在江洲(今江西九江)立濂溪祠于学宫,以二程配祀。如果说濂溪祠里配祀二程,因其难以构成真正谱系,只能是朱熹道统谱系的点滴显现,那么,这个道统谱系的完整构建则在考亭书院完成。绍熙三年(1192),朱熹将上述做法引入考亭书院,主祀孔圣,配祀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司马光、李侗七人,完成了儒家道统谱系的构建。朱熹在《沧洲精舍释菜仪》一文中,就考亭书院祭祀的前后程序,做了较为详尽的说明;而其门人叶贺孙,则就祭主之间的关系和所处的方位,做了较为明确的记载。新书院告成,明日欲祀先圣先师,古有释菜之礼,约而可行,遂检五礼新仪,令具其要者以呈。先生终日董役,夜归即与诸生斟酌礼仪。鸡鸣起,平明往书院,以厅事未备,就讲堂礼。宣圣像居中,兖国公颜氏、郕侯曾氏、沂水侯孔氏、邹国公孟氏西向配北上。并纸牌子。濂溪周先生、东一。明道程先生、西一。伊川程先生、东二。康节邵先生、西二。司马温国文正公、东三。横渠张先生、西三。延平李先生东四。从祀。亦纸牌子。并设于地。祭仪别录。祝文别录。先生为献官,命贺孙为赞,直卿居甫分奠,叔蒙赞,敬之掌仪。堂狭地润,颇有失仪。但献官极其诚意,如或享之,邻曲长幼并来陪。礼毕,先生揖宾坐,宾再起,请先生就中位开讲。先生以坐中多年老,不敢居中位,再辞不获,诸生复请,遂就位,说为学之要。午饭后,集众宾饮,至暮散。贺孙。考亭书院奉祀的祭主有主有次、有层有次:孔圣居中、其四弟子配祀,再以周程等人配享附祭。考亭书院条件有限,书院“堂狭地润”,所祭先圣先贤,只有圣像,其余诸贤均以纸牌代之。但是,朱熹作为献官,却“极为诚意”,气氛认真而隆重。在考亭书院里,这些先圣先贤通过画像(塑像)或纸牌的形式,由历史空间进入现实空间,逝者的形象为祭祀者提供现实的观照。在祭祀过程当中,祭主的形象是否逼真可能无从考究,他们自从被推上受人顶礼膜拜的圣坛之后,无论是圣人还是贤者,都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血肉之躯,而是道德的载体,道统的象征和文化的符号。在南宋阴霾重重的背影里艰难跋涉了七十一个春秋了的朱熹,也就在这所考亭病逝。到了淳佑(1241)元年,宋理宗下诏学宫将朱熹从祀孔庙,成就了他与周张二程(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相互并列的五大道统圣人的地位,成为了南宋元明清书院祭祀的真正意义上的灵魂和核心所在。从此之后,主祀先圣先师、配祀先贤宗师,成为全国各地书院不成文的规矩,与书院有关的人物,如本书院的大师、本书院的名学者、影响本书院的乡贤、为本书院的发展做出过杰出地方官,成了书院祭祀的对象,由“德侔天地、道冠古今”的“先圣”,一变而为书院祭主。书院祭主以其宽泛化和多元化的形象,通过祭祀这一有意味的符号形式,不仅在书院墙垣之内,而且在整个社会组织,构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价值观和道德观的理念体系。通过朱熹构建多元化结构的书院祭主,可以归纳为这么四种类型:一是祭祀儒家的先圣、先师和先贤,最主要是孔子,并多以颜渊、曾参、子思、孟子“四圣”配享;二是祭奠本学派的创始人或代表人物,以此来标明本学院的学术方向和学风,考亭书院之后的南宋各地书院开始,多以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等为书院祭主;三是对本书院发展做出贡献的人物;四是对本家族繁盛做出贡献的先祖。二、主客观的礼制特征鳌峰书院奉祀的祭主闽北书院中,具有家族书院性质的鳌峰书院奉祀的祭主,可谓面面俱到。在县西崇泰里熊坉,唐兵部尚书熊秘建。国朝成化六年,按察副使何乔新命府通判李明重建。中为传衷堂,以祀熊禾,后为道源堂,祀先圣,而以颜、曾、思、孟四子配。先圣五十一代孔元敬书额。左为晦庵师友道义之祠,五夫刘珙书额。右为南昌熊氏忠孝之祠,南昌族子朋来书额。前为三门,匾曰“鳌峰书院”。成化十五年,知县海澄重建二坊于门外,左曰“道学”,右曰“忠孝”。根据上述描述,鳌峰书院应该是五进式结构:首先,第一进是成化十五年,知县海澄重建于门外的“道学”、“忠孝”左右二坊:第二进是高悬“鳌峰书院”之匾的三门;第三进应该是讲堂,虽然上文没有描述,但是讲堂作为书院的最基本的功能,不应没有;第四进是释奠熊禾牌位的“传衷堂”;第五进是奉祀孔圣和配祀四子的“道源堂”,此“道源堂”左右还有二祠,左曰“道义之祠”、右曰“忠孝之祠”,二祠祭主各为“晦庵师友”和“南昌熊氏”。鳌峰书院五进式结构,所遵循的是垂直的等级秩序和“以中为尊”、“左贵于右”的礼仪规范。其实,书院主体建筑的安排中,祭祀建筑的地位自然就要高于讲堂,故先贤祠堂等祭祀类建筑均安排在讲堂之后,这样既突出了书院以讲学为中心的教育功能,又宣扬了书院尊师重道的传统精神。同时,沿着中轴线往后推进层次,根据这种次序,建筑空间越往后,其地位越尊贵,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礼制所强调的君臣父子之间的垂直等级秩序。据此,鳌峰书院是“传衷堂”在前、“道源堂”在后,即先祖先贤在前、先圣先师在后,以这种垂直式结构来宣扬儒家传统精神。这是从历时性视角,对鳌峰书院祭主们的主次排列进行的分析。那么,从共时性视角切入,鳌峰书院则严格遵循“内主外从”、“左先右后”的礼仪规范。中国传统书院,大都采用中轴线贯穿的分进式,其主体建筑严格顺次布置在中轴线上。小型的书院只有二进或三进式:二进式的书院,第一进为仪门,第二进为讲堂,讲堂后附设祭堂;三进式的书院,第一进为门厅,第二进多是讲堂,第三进为先贤祠堂、文昌阁或魁星楼、藏书楼等。鳌峰书院同样采取中轴线贯穿的方法,在供奉孔圣先师的“道源堂”左右,再设“道义之祠”和“忠孝之祠”二祠,分别祭祀“晦庵师友”和“南昌熊氏”,来体现“以中为尊”;在“先师”和“先祖”的次序排列的问题上,遵循“左贵于右”的礼制,“道义之祠”在左、“忠孝之祠”在右,做到专师门、崇道统;做到有次有序、有理有节。除了垂直的等级秩序和纵横交错的礼仪规范之外,鳌峰书院在祭主的选奉上,也在强调专师门、崇道统。如上所述,鳌峰书院在传衷堂奉祀熊禾,而这位熊禾(1247-1312)既不是书院的创办人、也不是熊氏家族的始祖。据《潭阳熊氏族谱》记载,建阳熊氏远祖熊秘乃江西南昌人,官至右散骑常侍兵部尚书,在唐乾符年间(874-879),与其侄熊博率兵人闽。熊博占籍建阳赤岸,号称东族;熊秘则卜居建阳崇泰里义宁,号称西族。熊秘“至义宁,爱其山水,遂卜居焉,名曰熊坉。鳌峰书院,其所建也。”而熊秘创办的鳌峰书院,之所以称其为鳌峰书院,主要是熊秘五世孙熊知至之故。熊知至自号鳌峰先生,“宋天圣中,五领乡举不第,归隐鳌峰,以诗文鸣”,遂名家塾为鳌峰书院。尽管熊秘是建阳熊氏始祖、又是鳌峰书院的创办人;尽管熊知至是鳌峰书院命名之人,但是都不可企及熊禾在“专师门、崇道统”中的地位,熊氏后裔单独祭奠熊禾,是有其深层次考虑的。熊禾字去非,号勿轩,一号退斋。建阳人。咸淳二年登第,授宁武州司户参军。入元不仕,束书入山,筑洪源书堂以讲学,其徒数十人,日以周公、孔子之说相磨砻。于文公诸书是信是行,以道教人而信从者众。后归故山,复创鳌峰书室,以为周、程、张、朱五贤为道统之的传,因祠之以侑圣师,而邵、马不与焉。日与四方学者讲肄其中,大肆其力于圣贤之书.如《易》、《诗》、《书》、《春秋》、《四书》、《小学》皆为之集疏;又取文公诸书择其至精且要者为一编,名日《文公要语》,而以邵、马、张、吕及朱氏门人之说为附录;又为《大学尚书口义》,凡三十卷。……根据这段记载,后世祭奠熊禾的理由有三:其一、爱国衷情。熊禾是“入元不仕,束书入山”,隐居武夷,从事讲学著述,乃至于铁脊男儿-谢枋得“……闻先生之名义,不辞远涉,自江右而至。及会,共诉宋亡之恨,因相与抱持而哭,既而曰:‘今天下皆贼也,所不为贼者,惟足下与我耳’。”其二、传承道统。作为朱熹三传弟子,熊禾是元代朱子学主要代表。熊禾认为朱子是孔子后第一人,故他的《考亭书院记》以“周东迁而夫子出,宋南渡而文公生。”开篇;故撰联曰:“宇宙间三十六名山,地未有如武夷之胜;孔孟后千五百余载,道未有如文公之尊。”;故通览朱子诸书,选择其中精要者辑为一册为《文公要语》,为人们研习朱熹的思想、理论,提供了有益的帮助。其三、重建鳌峰。宋亡后,熊禾主持鳌峰书院并予重修,并不遗余力地传播鳌峰书院的名声,他曾会集名人于书院,讲学著书,写诗吟赋;鳌峰书院也因熊禾讲学著述闻名于世。这种“内主外从”、“左先右后”的礼仪规范,在武夷山屏山书院的祭主次序安排上,也见一斑:在县东五夫里屏山之麓。宋时建。国朝洪武二年,刘韐八世孙子长重建。中为堂,以祀先圣,堂之后为祠,祀韐子子褮,左列子褮从子珙,右列朱熹。前为两斋,东曰“不远复”,西曰“毋不敬”。前为门,熹题匾曰“屏山书院”。位于“中为堂”之后的祠堂,供奉着三位祭主:中为刘子褮、左为刘珙、右为朱熹。作为朱熹的启蒙老师,刘子褮位于居中,可谓有次有序;但是刘珙为左、朱熹为右,似乎不好理解。论起朱熹与刘子褮的关系,朱熹待刘子褮兄弟是“父事之,而唯其言之听”,刘子羽则待朱熹如子侄,为朱熹之义父,悉心教导朱熹,为朱熹之恩师,可谓亲情师恩如海。刘珙乃刘子羽长子、刘子褮之侄,也自少跟随叔父刘子褮学习,也是亲情师恩交融。而刘珙为左、朱熹为右的真正原因,应该在于刘珙是朱熹师兄这一点上。论起刘珙和朱熹的师兄弟关系,首先、刘珙(1122-1178)年长于朱熹(1130-1200)八岁;其次、刘珙是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考取进士,朱熹则绍兴十八年(1148),刘珙也早朱熹六年考取进士。因此,无论物理年龄,还是功名年龄,刘珙作为朱熹师兄,应该是当之无愧。上述闽北书院所奉祭主,有远有近、有层有次,真正做到了多元化、多方位。到了近代,像考亭书院那样有规模的书院,祭祀规模不断扩大。同治九年(1870),经过大规模修葺之后的考亭书院,其占地面积已达一万平方米,主要建筑有石牌坊、仪门、集成殿、报德祠、道源堂、启贤祠等。集成殿内供奉朱子石刻画像,左右列以蔡元定、黄干、刘爚、真德秀四儒塑像。殿外两庑廊祀门人叶味道、李方子、刘砥、刘砺等318人。殿后自有十贤楼,三层八角形,把廉溪、明道、伊川、康节、横渠、涑水、龟山、廌山、豫章、延平十先生。上文中为“新书院告成”而举行“释菜之礼”,是把原有的竹林精舍扩建后,改名为沧洲精舍而举行的。按此说法推算,应该是绍熙五年,即公元1194年的事情,距离同治九年(1870)的规模相隔676年的时间。比起当年“并纸牌子”、“堂狭地润”的“沧洲精舍”相比,这时的考亭书院有坊有堂、有祠有殿,可谓高低错落、规模宏伟;所祀祭主也由原来的区区十几人,猛增到数百人,可谓鸿儒荟萃、群星璀璨。三、江山民国时期云窝碑与考亭书院庞大的祭主阵容相比,位于武夷山的叔圭精舍所奉祭主少之又少,只有江贽伯侄二人。对于叔圭精舍的来龙去脉,可以在清雍正十二年崇安县事知县-刘土青撰写的“奉先祠碑”文中寻求答案:……政和中,太史奏少微星见,因举遗逸。先生三聘不赴,赐号少微,建坊名“叔圭精舍”以旌之,著有《通鉴详节》行世。暨先生堂侄德修先生家贫嗜学,尤工于诗,官至朝议大夫,卒亦建坊旌表,曰“淮阳书院”。自世变残毁后,为少司马陈氏所得,而陈又转售于李。历有年,所先儒故业已属他人,然其遗迹犹未尽泯也。细阅旧石坊门,揭开灰粉,则“叔圭精舍”四字犹存。……此“奉先祠碑”,高1.4m、宽0.6m,位于武夷山云窝入口,清雍正十二年(1734)立。碑中江贽,字叔圭,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人。宋徽宗曾三聘其入朝,而均被拒绝,宁隐居南山庐峰。朝廷赐其号为“少微先生”,并令建坊,名曰叔圭精舍。此“少微先生”所著《通鉴详节》,又叫《通鉴节要》,是最早的缩写《资治通鉴》之书。此书曾以《少微家塾点校附音通鉴节要》等商业性名称刊印,朱熹曾为其“深加叹赏”;而王鸣盛则以为其“剽拟之作”。尽管后世评价是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