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公信仰主题辨析

谭公信仰主题辨析

崇拜行业神是中国大众信仰的重要组成部分。据《中国戏曲志·广东卷》介绍:“粤剧戏班奉祀的戏神有华光大帝、田窦二师、张五师傅和谭公爷。”1其中,华光大帝最受粤剧艺人尊崇,他除了是粤剧的戏神外,还是粤北采茶戏、琼剧、邕剧、云南壮剧等南方剧种共同尊奉的戏神。田窦二师,即是田窦二将军,或称田都元帅,也是梨园界中大家熟知的行业神。至于张五师傅,相传清代雍正年间,他从北京逃至广东,教授红船子弟诸般技艺,是粤剧艺人的祖师爷。2只有谭公爷,人们对他了解不多。《中国戏曲志·广东卷》只说:“谭公爷据说是一个善于唱歌的牧童,成仙后常救人于水火危难之中,惠东县至今尚存谭公爷庙,他的诞辰是四月初八日。”3笔者通过翻检文献资料,揭开了谭公爷的神秘面纱,并对他如何从一位地方性神祇转变为粤剧的戏神作了初步的探索。《唐国政府文献所见《唐纪六宣帝神圣庙》《广东方案》谭公爷,又称谭公、谭仙、谭公仙圣、谭公佛,是出自惠州的一位神祇,在明代天顺年间(1457～1464)就已见于文献记载。嘉靖《惠州府志》引天顺旧志云:谭公道者,归善人也。居九龙山修行,不记岁月,每杖履出山,一虎随之,或为负菜,往返与俱,人甚讶之。既殁,有祈雨暘者辄应。山故有庵,今废矣。4黄兆汉、郑炜明合作之《澳门的道教》认为:“可以相信谭公原名谭公道者,而谭仙的俗称谭公,或即谭公道一名的略称。”5然而,笔者以为谭公的名字未必叫谭公道,“谭公道者”应该理解为谭公乃道者。《九龙峰谭公庙碑记》称其为真人,《惠州西湖志》云“道者示梦”,均可为证。6又有以为谭公名谭峭者。民国《佛山忠义乡志》载:“谭仙庙,在山紫铺南泉古道,咸丰癸丑(按即咸丰三年,1853年)建。谭仙名峭,唐时人,所著有谭子化书。”7此乃附会之说。早在道光三十年,佛山的谭氏宗族就创建了谭仙庙,并有碑记云:“我谭氏宗派之有真人也。归邑诞生,元代超举,龙峰迹著,祠宇岿然。”8将谭公视为自己宗派的先人,无非是以此增加宗族的声望和族内的凝聚力,不必追究其真实性。但是,庙里供奉的谭仙来自惠州九龙峰,却是确凿无疑的。咸丰三年在山紫铺南泉古道建的谭仙庙,奉祀的应该也是这位谭仙。那谭峭又是哪路神人呢?清代吴任臣的《十国春秋》卷三十四云:“谭峭字景升,故唐国子司农洙之子也。洙训以进士业,而峭酷爱黄老书,师嵩山道士十余年,得辟谷养气之术,夏则服乌裘,冬则绿布衫。……后入青城山仙去。”9可见,谭峭与惠州毫无瓜葛。因此,我们认为,谭公是一名道人,他的名字无从知晓,这正体现了民间信仰的模糊性。而这种模糊性还体现在其他方面。一是谭公所处之年代。黄佐《广东通志》之《圆觉僧传》说是唐代,惠州《九龙峰谭公庙碑记》和佛山《创建谭仙观碑记》则说是元代。二是谭公的诞期也存在两说:一为四月初八,一为六月廿四。粤剧前辈艺人著的《广东境内水陆交通大全》10记载:四月初八谭公佛诞,五月初八谭公佛满月。香港《黄泥涌谭公庙志》亦云:“农历四月八日谭公诞,本庙香火甚盛。”11这一说法具有普遍性。第二种说法,则见于惠州人张友仁编著的《惠州西湖志》,其卷十二“风俗”云:“六月念四,谭公诞,多载酒湖上。”12此外,谭公的形象也是值得注意的。《惠州府志》云:谭公“每杖履出山,一虎随之,或为负菜,往返与俱”,显然是老者的形象。但民间传言谭公未成童而得道,显圣时经常化身为小孩。香港《黄泥涌谭公庙志》就说:“相传现址系由一名谭公附身之小童指定者。”故黄兆汉认为:“所谓‘公’并不表示他年老的意思,而是尊称或甚至宗祖之意。”13其实,一位神祇有多种化身并不奇怪,《太上洞玄灵宝五显灵官华光本行妙经》就说华光“或现一身,或显五相,或化为诸天天帝,或化为梵王帝身,或化为吉祥如来,或化为日露天主,或化为华光菩萨,或化为天丁力士,或化为妙行真人。”14值得我们重视的,反倒是谭公与虎的关系,这让我们想到东海黄公的故事。据《西京杂记》记载:有东海人黄公,少时为术,能制蛇御虎,佩赤金刀,以绛缯束发,立兴云雾,坐成山河。及衰老,气力羸惫,饮酒过度,不能复行其术。秦末有白虎见于东海,黄公乃以赤刀往厌之。术既不行,遂为虎所杀。15黄公本来是一名巫祝,可以运用巫术降伏白虎,由于年老气衰,饮酒过度,以至失去法力,最终为白虎所杀。另外,根据弗雷泽的《金枝》,巫师拥有控制天气的能力,包括雨水、太阳和刮风。16谭公能“伏虎驯蛇,反风灭火,兴云致雨”17,很有可能最初也是一名巫祝。人们对于出自本地的神祇,奉之尤谨。除了九龙峰,惠州府城水门外和县城白鹤峰18,西湖的榜山古井和大西门外19,龙门的冈厦、茅埔山、上建上峒、上建下峒和东门外四方围左20,皆有谭公庙。关于谭公的庆会,务极华奢、热闹非凡。清代的张心泰在其《粤游小识》里,曾有详细的记载:惠州谭公会踵事增华,东省无逾此者。……其会五年一行。惠本瘠区,商贾市廛每年抽厘万金,五年共抽五万为经费。行会日在神前卜定,至期搭一大篷厂,在白鹤峰前,四围洋灯数十枝,灯皆十数头,一灯塔高数丈,中空嵌玻璃,旁悬亦数百枝,灯火昼夜不息,自郡城至白鹤峰,中隔东江,相距七八里,一路牌楼皆悬洋灯,挂人物,穷极华丽。土人云:水火油、租灯费、演名剧十余日,需数万金。21一个经济并不发达的地方,在酬神活动中出手如此阔绰,这和谭公信仰在当地的笃信程度直接相关。促进了所在生活的作用和功能一般说来,民间信仰常常处于统治者的弹压之下,主要依赖民间力量的推动。而神明的灵验故事,是信仰当中必需的和受重视的,它直接关系到信仰的影响力。这是民间信仰功利性的表现。在惠州,民间流传着不少谭公显灵的故事。比如,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谭公乩示诗词数阕,有《题赠忆雪楼》一诗和《调寄江城子》、《调寄点绛唇》等词。其中《调寄江城子》云:“白云迴首一峰孤。朔风呼,逐飞鸟(笔者按:“鸟”疑为“乌”之误)。不似达摩,双足蹑寒芦。醉后侧身天地窄,归去也,倩谁扶。洲边芳草尚平铺。坐冰壶,望浮屠。画里河山,得似此间无?除却罗浮三十二,看不厌,是西湖。”22这不失为一首佳作,王士祯认为“可诵”。然而,这种风流蕴藉的文士风采,对于祈求神灵庇佑的百姓来说,意义不大,主要是增加了谭公的神秘性和形象的多面性。通过神的力量来解决现实的问题,才是民众信奉谭公的根本目的。比如,谭公事迹中影响最大的一次——显圣助战,被敕封“襄济”。此事《惠州西湖志》有所记载:清咸丰中,翟火姑攻城。……其时翟军不能入城,相传翟军中闻城上有千军万马声。又,道者示梦,知翟掘地道处,守军得以防御,卒之翟走永安。邓鸿胪归功于城池之险,西湖之力,而惠人或以为神助。23受到敕封,无疑对谭公的威望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喻福基曾据此事咏为《游仙》一诗,云:“一麾小驻五云车,围解东江十万家。但得椎牛飨军士,无劳杯酒问烟霞。”自注云:“龙峰祷雨辄应。咸丰四年24,仙显迹助战,请加封号‘襄济’。”25喻福基的这首诗及其自注,传递给我们这样一个信息,即显圣助战是一次特别的行为,祷雨才是谭公常见而突出的功能。这一点有其他文献可以佐证。嘉靖《惠州府志》云:“有祈雨暘者辄应。”《九龙峰谭公庙碑记》亦云:“予维真人之灵昭昭矣,而尤莫大于祷雨,大雨为□□以耕以养,朝廷每廑念之,真人出其灵以应□民之请,是能辅天子,代天理物,而有功于社稷生民者也。”26谭公的祈雨功能之所以被强调,和惠州当地经常发生旱灾有密切关系。据嘉靖《惠州府志》记载,自明朝建立至嘉靖三十五年,惠州府一共发生过旱灾八次,其中嘉靖年间就发生了四次。旱灾有时导致饥荒:“(嘉靖)八年夏,兴宁旱,秋复潦大饥。”“(嘉靖)二十四年,兴宁旱,民饥甚,食芋蕨尽,糁柿叶蒸而啖之。”27事关民生,亟需神灵的庇佑,人们把希望寄托于出自本地的神祇谭公。九龙山乃谭公的修行之所,“上有龙潭,岁旱以铁投之致雨。”28龙潭和谭公哪个更早具有祈雨的功能不得而知,但两者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或者互相影响,则是有可能的。除了祈雨,谭公还有其他的功能。一是灭火。香港不少木屋区的居民奉祀谭公,就是因为谭公有此功能。《九龙峰谭公庙碑记》云:父老相传,真人自童子时能伏虎驯蛇,呼风唤雨。郡守闻而聘之。至署,时方啜茗,忽举杯望空摇洒,守问故,曰:博罗城厂仓火,以此救之耳。遣飞骑觇之,回报果然。由是益异之,赠与冠服,辞归遂解脱焉。29这一灵验故事不见于早期的记载,很可能是由祈雨功能衍生而来。屈大均《广东新语》在谈到“南海之帝”时说:南海之帝实祝融。祝融,火帝也,帝于南岳,又帝于南海者。《石氏星经》云:南方赤帝,其精朱鸟,为七宿,司夏、司火、司南岳、司南海、司南方是也。司火而兼司水,盖天地之道。火之本在水,水足于中,而后火生于外,火非水无以为命,水非火无以为性,水与火分而不分。故祝融兼为水火之帝也。30这是从哲学的层面论述了水与火的关系。过去,每年秋冬各地都有建火星醮的习俗,以防火灾。一般建醮时祭祀的神为火神,目的不外乎媚神,希图他不要放火。在广东祭祀的通常是华光。但是也有例外。广宁人在火星醮时祭祀的,恰恰是佛山人奉之“以祈水泽”的北帝。《广宁县志》云:是日(按指九月九日)北帝诞辰,居民街坊各具牲醴诣庙致祭,每十年大建道场一次,先期举首事数人赴各处签题,至期即于福星观内开设醮会,亦有演戏庆祝者。北帝出游驾銮舆,列仪卫锦旛炫耀,音乐铿锵,周游城市,然后归庙。相传如期恭祝,城市永无火灾云。31屈大均所说的道理,老百姓未必真正理解,不过他们利用五行中水克火的关系、用一物降伏另一物,通过祭祀水神以消火灾。谭公能够集祈雨功能与灭火功能于一身,也是同样的道理。二是保护船只。香港的筲箕湾是一个渔港,这里有一间谭仙庙。香港人传说谭公显灵时会化身为小孩,为渔民降福,或预测天气,或治疗疾病。渔民作业,收成好坏直接受到天气的影响。谭公能呼风唤雨,也就是能控制天气,因此受到渔民、船夫的奉祀,并逐渐生发出护卫船只安全的功能——这项功能与天后相同。虽然今日香港的渔业已经式微,但谭公信仰没有随之式微,反而进一步扩展到陆上居民当中。筲箕湾的谭仙庙内有一木刻对联,曰:“振我公赫濯声灵阖湾保障,沾仙圣深仁厚泽水陆康宁”,正好说明了这一点。三是治病、驱疫。相传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深圳横岗曾经流行严重的瘟疫,死亡数十人。乡民人心惶惶,无计可施,情急之下求于谭公。人们塑了一尊谭公的神像,抬着到各村游行,边走边高呼:“谭公到此,驱邪镇妖,谭公去处,百病菌消除!”瘟疫因此消失。于是,乡民更加笃信谭公的神力,将其神像抬到一个叫盐田坳的地方,建庙安放,每逢春节、清明、中秋都来此祭拜。这座谭仙庙因为这个灵验故事而闻名远近。32谭公的治病功能在香港《黄泥涌谭公庙志》中也被提到:“谭公原籍广东惠州,自幼即赋异禀,能知未来,治病如神。”33神明信仰主题的多样化是个普遍的现象。在信仰形成之初,因为神明的主导功能不突出,造成信仰主题多样化;而在信仰成熟之后,随着人们欲求的进一步扩大,神明的功能也相应增加。在谭公诸多信仰主题中,祈雨应是基础和主导,并由此衍生出其他主题。与歌剧相关的戏神谭公作为一名地方神祇,受到广泛的信仰,那他何以从一般神祇变做了受粤剧艺人崇拜的行业神呢?这可以从粤剧艺人中流传的谭公故事说起:以前,曾有某个戏班到某个村子演戏,打武家们在田间练技,不慎受伤,突然来了一人,拿出药品替伤者医治,并指点他们应该如何练习才安全。众人想详细请教,这人突然不见了,大家愕然。因该地附近有谭公爷庙,大家便认为是谭公爷显圣,感其救治和指导的恩德,也把谭公爷作为师傅供奉。34这个故事表明,戏班信奉谭公,是因为他曾显灵为戏班子弟医治伤痛,这是谭公信仰中治病主题的一个表现。其实戏神二郎神也有治病的功能。清代顾禄的《清嘉录》“二郎神生日”条云:“是日(按即六月二十四),又为二郎神生日。患疡者拜祷于葑门内之庙。”35过去戏班走江湖,卫生条件较差,容易患皮肤病。李斗的《扬州画舫录》有所记载:“吾乡地卑湿,易患癣疥,吴人至此,易于沾染,班中人谓之老郎疮”。36因为是戏班的子弟,有了不适当然向戏神祈祷,戏神的治病功能也就应运而生。以至发展到后来,一般民众患了类似的病,也请二郎神赐福。粤剧艺人中也有类似的传说:“初习为优,华光师傅固未知之,习之既久,华光已承认其为徒,故赐之以癞,俾有认识。”“此种苦,伶人则甘受之,沾沾自喜,以为华光师傅对之已有认识,否则断不赐予以癞也。”37不过谭公故事里,医治的不是皮肤病,而是跌打扭伤之类,这就和粤剧重视武打的艺术特色联系起来了。过去,诸如踩竹枝、踩沙煲、打青砖、高台照镜、铲椅、吐血、吊辫、过山、三上吊等高难度动作经常出现在粤剧舞台之上。南派功夫虽然不及京剧的武打好看,凭的却是真功夫,有时还用真刀真枪对打,谓之“打真军”,惊险万分。因此受伤也就不足为怪。谭公之所以被粤剧艺人奉为戏神,还和他有灭火及护卫船只的功能有关。粤剧艺人奉祀的戏神华光,原来就是广东民间普遍信仰的火神。粤剧艺人为何以火神华光为戏神,详参拙文《戏神华光考》,在此不赘。38而粤剧艺人过去在陆路交通不发达时期,往往是乘坐红船来往于各演出地点,因此有“红船子弟”之称。不过,在红船及戏班后台,通常只设华光和田窦二师的神案牌位。看来谭公虽然是“护卫红船之神”39,但在地位上显然不及华光和田窦二师。可能是因为华光和田窦二师,不光是粤剧的戏神,其他剧种也奉祀他们,故而影响较大。谭公能成为戏神,还有一点不可忽略:他经常化身为小孩。中国的戏神虽然多种多样,但是在相当多的情况下,戏神偶像呈现的是小孩模样。40清代杨懋建的《梦华琐簿》云:“余每入伶人家,谛视其所祀老郎神像,皆高仅尺许,作白皙小儿状貌,黄袍被体,祀之最虔。”41檀萃《滇南草堂诗话》卷十《梨园宴集相和歌》云:“神童像嬉笑,部弟子奉为所师,乃唐皇,或以为郭郎也”。42有的戏班把戏曲演出中的婴儿道具当作戏神偶像来供奉,或者在需要婴儿道具的时候,请戏神偶像来担任。清龚炜《巢林笔谈续编》卷上“老郎菩萨”云:“梨园所称老郎菩萨者,一粉孩儿也,平时宗之,临场子之,颠倒殊不可解。”43粤剧艺人崇拜的戏神,华光具有生育神的功能,可以赐人子嗣、安胎保产;田窦二师,粤剧戏班中关于他们的故事虽然版本不一样,但有的直接点明他们是两名小孩,有的虽没有明确指出他们是否是小孩,但说他们曾与童伶一起表演,则化身为小孩的可能性很大。至于谭公,其显灵时经常以小孩的形象出现,使其容易和婴孩状的戏神偶像混同起来,这或许也是其被奉为戏神的一个原因。附:粤剧戏班中流传着的关于田窦二师的故事有以下版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