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骏的生命意识与诗意表达

宫崎骏的生命意识与诗意表达

如果一个名字代表20世纪90年代的日本动画电影，这个名字一定不是宫崎骏。自1984年3月《风之谷》问世以来，宫崎骏的色彩和线条所代表的幸福、漂泊和遥远的思想，以及阳光和距离，已经吸引了我们20多年的时间。宫崎骏是我深深敬仰的一位电影大师,他营造的瑰丽而又意蕴丰富的奇妙想象中,倾注了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与深切的人文关怀,从而使他的作品呈现出纯真而又深邃的思想内涵。一、意义的探索和对于人类的精神世界的h“生”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形态。关于“生”,是一个大课题。在宫崎骏的电影中,从未出现过一个关于“生”的,没有现实世界的悲欢离合、跌宕回肠。而是一个又一个虚幻空灵的世界,在那里,无数性格迥异、经历传奇的男女主角演绎了一部又一部亲切温暖的、紧张冷峻的、幽默精彩的、令人陷入沉思的故事。其中深刻蕴涵着大师对生命存在形式与意义的探索和对于现代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的洞察。1984年宫崎骏创作完成《风之谷》,其作品主题就表达了他对于生命的尊重,他认为人的生命是珍贵的,所有的生命都是珍贵的。“活下去!”是影片《幽灵公主》中阿席达卡面对桑的誓言。宫崎骏从不给“生”作教化式的定义,而是调动天才般的想象力和创造性为观众构筑了一条通往思考“生”的精神通道,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艺术作品的思考空间和诗意性质。在影片《千与千寻》中,千寻是一个生活在现代世界中最平凡的女孩,她柔弱、依赖、害怕冒险。在她第一次踏入“油屋”时,千寻畏畏缩缩。在油屋中“劳动者得食”的基本法则之下,千寻能够历尽千辛万苦,学会披荆斩棘,在困难中获得力量去支撑自己幼小心灵中那个强大的信念——生存。正如宫崎骏在谈影片创作目的时说到的那样:“我们永远不可能去解决整个世界的矛盾冲突,也不能为人与自然的争斗去定位一个完美的结局。我们只是要告诉观众,在那个充满着憎恨与杀戮的社会中,还有一些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因为这里还有人与人相识相知的精彩瞬间,还有于诅咒中获得解放的喜悦,还有人对美好自然的理解,还有自然向人类敞开心扉的过程。”二、用“红猪”丰富自己的精神生活在宫崎骏的众多影片中,不难发现“飞翔”是其永恒的主题。不论是《风之谷》、《天空之城》、《魔女宅急便》或者是《红猪》,形形色色的飞行器华丽炫目的飞翔动作,都让观众为之倾倒。《风之谷》的飞翔是战争场面的表现《红猪》的飞翔是对世俗的挣脱《魔女宅急便》的飞翔则是一种能力,几乎所有的主人公都认为天空是梦想实现的地方。在《风之谷》、《天空之城》中,飞翔场面几乎没有停止过,《魔女宅急便》中对于飞翔的表现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每一个飞翔的画面都是那么酣畅淋漓,尽善尽美。那么,是因为大师本人童年时在飞机工厂里埋下飞翔的梦想种子,还是其对于“飞翔”有赋予更深的内涵呢?真正的“飞翔”的内涵又是什么?在影片《红猪》中,这个内涵终于是被昭然揭示出来:尽管天空依旧明媚,天际依旧浩瀚,然而在“明媚”与“浩瀚”中飞翔的代价却是极致的孤独。殊不知,在那既非天堂亦非人世的天空中享受无限的自由的同时,也就要忍受无限的孤独。《红猪》是宫崎骏唯一一部以成年为主人公的影片,在这部影片中,宫崎骏运用了讽喻手法,将主人公波尔戈的形象塑造成一个“畸形”——猪。意大利“空军英雄”波尔戈用魔法将自己变成猪,暗寓着对于自己曾经的社会角色——“空军英雄”的自我否定。他把自己变成猪,便可以不必卷入以国家、民族的名义发起的战争,便可逃离现实世界。用他自己的话说,“对于猪没有什么国家和法律”。飞翔是波戈尔的生存方式,做“红猪”而不做“红人”,这是波戈尔的生存态度。世人向往飞翔,能够摆脱地心引力而接近天堂,那是自由的极致,殊不知那也是孤独的极致。在世人面前,宫崎骏头顶着“动画诗人”、“动画大师”、“奥斯卡最佳动画奖”、“环境卫士”等诸多光环,名成利就。但是,在这众多炫目的成功背后,大师尝尽了多少的磨难、失败与孤独。宫崎骏的吉布力工作室从创立至今,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起起落落,却一直坚持走电影道路,从未试图转向成本更低、风险也更低的电视动画业,也从未试图把方向转向获利更高更容易占据市场的商业电影。宫崎骏本人在因工作右手致残之前,一直坚持亲自绘制每部影片的彩色分镜。在一个电脑绘图的时代却依旧固执地采用手绘,世人皆爱走捷径,都爱事半功倍,而宫崎骏却深深地沉溺于对已逝岁月的追恋,去走那条荆棘遍地、孤独的路。我想,亚德里亚海上的红猪波尔戈就是宫崎骏本人的自画像:带着激情在蓝天碧波间畅游,拥有名望和荣誉,却也有孤独和悔恨。三、武健的超纯与善良—纯真“在我们乡下,有一种神奇的小精灵,他们就像我们的邻居一样,居住在我们的身边嬉戏、玩耍。但是普通人是看不到他们的,据说只有小孩子纯真无邪的心灵可以捕捉他们的形迹。如果静下心来倾听,风声里可以隐约听到他们奔跑的声音。”这是《龙猫》里爸爸的说话,我想这也是宫崎骏本人的心迹表白吧!在宫崎骏的一系列影片里,我们不难发现,“纯真”是其每一部影片的底色,影片中那些可爱主人公的纯真与善良,每每让观众感动不已。当观众选择为宫崎骏的电影走入影院时,相信期待的可能就是这样的一场心灵的洗礼和灵魂的升华。我们常说,“画如其人”、“文如其人”,在宫崎骏的作品中我们是否也窥见大师的最纯真的一面。在今天的影视界,一个电影人会经历挫折,经历诱惑,会经历各种压力,他可能会经不住诱惑,去走那更容易走的路。在中国电影界,去走那更容易走的路的电影人不乏其人,曾经的《我的父亲母亲》,现在披上了“黄金甲”,在极尽奢华的场面前,人成了最可悲的道具;在尽可能的乳房暴露下,观众龌龊的意淫在导演的撩拨下,人回归到动物;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维系的是乱伦,人还不如动物;只有用鲜血,用杀戮,才可消除心中的怨与恨。导演得到了巨额的商业回报。然而宫崎骏没有,二十多年来,大师依旧是那个在飞机工厂里怀揣纯真梦想的小男孩,巨人般直立在这个并不纯真的世界里。第52届柏林电影节破例把金熊奖授予了宫崎骏的动画电影《千与千寻》,它向世人证明了动画片同样是严肃的艺术形式,是适合所有人的电影。四、物欲横流,社会的一种指控在影片《千与千寻》中,千寻的父母,因为贪吃而变成了猪。如果仅仅从电影的娱乐角度出发,那么,这种情节的安排极富戏剧性。但若能真正领悟大师用心的观众可能能咀嚼出其真味。“贪吃”是圣经中的七大原罪之一。而这七大原罪的根源就在于人类对于性、对于钱、对于物质无休止的欲望。人的欲望越多,距离自己也就越远。在宫崎骏的影片中,人类予取予求,贪婪而野心勃勃,在物欲横流中早已迷失了自我。宫崎骏借《幽灵公主》中的云游僧之口说:“想要天地间所有的东西是人类的罪孽啊!”这是他对人类贪婪本性的一个深刻洞察,也是对这个快速发展、物欲横流、日益畸形的社会的一种指控。近年来,在我们的影视传媒中,对于人性欲望的宣扬经意或不经意成了不少影视作品的主题,男女主角为了满足欲望可以不择手段,但是,同样是反映“丑”,在宫崎骏的影片中,对于人性欲望无止境膨胀的反感与厌恶,他并不极力地渲染,也不是通过丑陋、暴力、腥杀去表现人性的丑。而是巧妙地运用象征主义的文学手法,通过平凡而朴素的生活之事,刻画人物的命运,刻画人物的心理历程的改变,去发人深省,去劝导人们重新回归自我,重新回归人性善的自我。五、宫坂骏—自然在宫崎骏的一系列重要作品中,深入地探讨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他的每部作品均流露出浓厚的环保思想,他总是以“绿色”作为其特有的眼光,审视与思考人在自然中的定位和价值。在影片《千与千寻》中,宫崎骏运用象征的手法,将河流化为具体的形象:汤婆婆的汤屋里来了客人“腐烂神”,面目与形体都看不见了,被污水与垃圾裹住的身体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让众人躲避不及,千寻为其清洗出成山的各种人类的垃圾,“腐烂神”原来是个须发幡然的河神。在这里,宫崎骏回避了口号似的呼吁环境保护,而是在富有趣味的故事中告诫人们:人与自然必须共生。对于自然,宫崎骏相信万物有灵。宫崎骏的每部作品中都出现了“参天大树”的形象,那郁郁葱葱、富含生机的“母树”总是屹立在远处,仿佛支撑起整个人类的生命体系。他不遗余力地深情赞美大自然,在影片《风之谷》的峡谷中,绿树成荫、山花烂漫、河水清澈、大风车缓缓转动。平原、山谷、小村落、溪水,一切都那么令人神往。《幽灵公主》中,森林古木参天,郁郁葱葱,险峰、深谷、栈道、溪水流淌,森林中无数可爱的树精灵时而安静、时而疯狂。于是,宫崎骏的电影就好似一条道路,引领我们了无着落的乡愁,返向早已陌生的故乡。我们在路上看风景,看那些参天的古木、静谧的池塘、欢跃的树精灵、生息繁衍的鸟、兽、虫,看大龙猫在静夜里催长出来的参天大树,看山兽神漫步走来时,脚下悄然绽放的野花,看宫崎骏描绘的在明暗的交错里一张张曼妙而令人隐隐心痛的故乡的风景画,恍惚瞬间又久如隔世。六、从战争看自然的安全性作为一个生于日本长于日本这样一个岛国的人而言,宫崎骏可能会比其他民族的艺术家具有更强烈的由地域环境所造成的压迫感、生存感与忧患意识。学生时代的宫崎骏专攻政治经济学,并参加了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斗争,战后东西方冷战格局引发的核竞赛更加深了他对人类自身生存的关切和忧虑。所以,关于人类文明的毁灭,人类与自然的共生等问题的思考,反复出现在宫崎骏的作品当中。在这里,我权且将宫崎骏关于“共生”的问题分为两方面:一是人与人的共生;二是人与自然的共生。1991年,海湾战争爆发,《红猪》便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诞生的:挚爱飞行的意大利空军英雄波尔戈在战争中失去战友,因此对人类的战争行为深恶痛绝,于是用魔法将自己变成猪,逃遁于世俗之外。作为一个反战者,波尔戈为了抵制战争而选择的生存方式是极为独特且充满了悖论的,因为他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以打击空贼集团赚取赏金为职业,它本身就是战争行为的延伸;可是另一方面,波尔戈与空贼集团的争斗与真实的战争之间,是存在着本质性的区别的。那就是后者是绝对安全的,甚至可以说是绝对文明的,因为即使是击落对方的飞机,把对方打伤,但是绝对不危及生命。宫崎骏在“人与人的问题”上选择了“共生”。《风之谷》在影片开始处,观众就目睹了一个死亡后的村落。村落、山谷、天空无不是一派颓败的、荒凉的世界末日之景。更可怕的是,人是残疾的,风之谷的国王吉尔被有毒孢子释放出的瘴气感染而致残疾,肉体是石化的……风之谷因为海风的佑护,使这里的村民能够劫后余生,巍巍岌岌地守住一块自己生存的家园。《风之谷》将工业文明和所谓的科技文明给人类和自然带来的灾难纳入考察视野,正如《天空之城》里波姆爷爷警示的那样:飞行石既能给人带来幸福,也能给人带来灾难。这个道理寓意着人类为满足自身无止境的需求所仰仗的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