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乐府后期至内化前期的散文兴衰

明初乐府后期至内化前期的散文兴衰

明初文学，无论是诗歌和歌曲，都是由元朝到明朝结束的。文如宋濂,诗如高启,词如刘基,曲如汤式,皆卓荦名家,各领风骚者也。明初文学,尤其散曲文学的真正衰落,是在永乐以后至成化以前的半个世纪中。当时跨两朝的汤式、贾仲明、刘兑等所谓“国朝一十六人”(朱权《太和正音谱》)陆续谢世以后,从永乐后期到成化前期的半个世纪里,在生于明长于明的第一二代士子中,紧承汤式等人之后的散曲家仅有朱权、朱有燉、李昌祺等数人而已。此时的曲坛,是异常的萧条冷落。这一段不仅是整个明代散曲文学的低谷,也是整个散曲文学发展史上最为沉寂的一个时期。以前,曲学界一直没有把这半个世纪的散曲文学状况做单独研究,而是把它与汤式等人的曲作活动放到一起,笼统地称作明初散曲衰落期。其实,汤式等所谓“国朝一十六人”活动的时期,是散曲文学异代承传,题材内容和精神内蕴有所变异的时期,其总体成就虽不如元代前期散曲文学初盛和中期鼎盛时的辉煌,但比起元朝末年的衰微,散曲文学还略有新的发展。汤式等人之后的半个世纪,散曲文学才真正溃不成军而全面衰落,将这一阶段独立出来作单独研究,更能明显地看到明代散曲文学由过渡期到衰落期,到复兴期,到鼎盛期的发展演变历程,也便于分析探讨本阶段散曲文学衰落的社会文化原因,这对研究明代散曲发展史乃至整个明代文学史,都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在本阶段的半个世纪中,即宣德(1426—1435)、正统(1436—1449)、景泰(1450—1456)、天顺(1457—1464),一直到成化(1465—1487)前期,散曲文学之衰微,首先表现在作家甚少,稍有影响的一二曲家,其染指散曲,皆与其特殊遭遇有关,如朱权(1378—1448)、朱有燉(1379—1439)叔侄两位王爷,都是为了逃避皇室内部险象环生的权力纷争而以曲为隐;其次是个别大僚,如李昌祺(1376—1452),从河南布政使请求致仕后,家居二十余年,足不入公府,以作曲自慰。他们弄笔词曲,实在只是一种偶然,并未能形成一种时代风会。其次,与曲家锐减相关,散曲作品也大幅减少,除却朱有燉存300余曲,成为一个特例外,朱权和李昌祺两人合起来才30余首散曲作品。大半个世纪中,散曲文学差不多只有朱有燉的一花独放,尤其从景泰到成化前期的20余年中,散曲坛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再次,与作家作品大量减少紧密相关的是题材内容极其狭窄,除了朱有燉的咏花之曲形成一种题材倾向而略有开拓以外,其余则多属享乐消闲之曲,未出前人范围,艺术技巧上也并无特别的创新之处,难以给人艺术的享受与快感。因此,本阶段散曲文学是如何的凋零,就不难想象了。相比之下,朱有燉的散曲数量众多,为本阶段中一大作手,其广泛学习元曲,部分曲子尚存元人风致,但因生活贫乏,用情不深,艺术上又缺乏创造,故成就有限。但是,在永乐末年以迄宣德、正统的曲坛上,可以与他方轨并驾者,却鲜有其人,因此,他的散曲创作,恰如一段低谷中的空谷足音。李梦阳《汴梁元宵绝句》有云:“中山孺子倚新装,赵女燕妓总擅场。齐唱宪王春乐府,金梁桥外月如霜。”这一方面固然可见诚斋之曲巨大的社会影响,但另一方面,也由此可见,在当时的曲坛上,除了“宪王乐府”,恐怕也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当令新曲了。朱权和李昌祺两人呢,只能算是对朱有燉的一种极其微弱的回应而已,在散曲坛上实不足为名家。本时期散曲文学何以如此凋零?这应该是研究明代散曲史者必须回答的问题。虽说明散曲衰微沉寂的时期主要在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几朝,但要寻找这半个世纪散曲文学萎靡不振的原因,却需要将探索的目光上溯至洪武、永乐,看看生于明初的士子们是在怎样的社会文化环境中成长的。我们应当特别注意的是明初统治者的人才政策,以及与此紧密相关的学校教育。尽管朱元璋本人出身卑微,文化水平有限,但他从一开始就特别注意延揽人才,“太祖起事,首罗贤才,吴元年设文武二科取士之令,使有司劝谕民间秀士及智勇之人以时勉学,俟开举之岁充贡京师”。而且,朱元璋还看到了前代选人取士的某些弊端,如洪武三年诏曰:“汉唐及宋取士,各有定制,然但贵文学而不求德艺之全;前元待士甚优,而权豪势要每纳奔竞之人,夤缘阿附,辄窃仕禄,其怀材抱道者耻与并进,甘隐山林而不出”。因此,洪武皇帝所需要的人才是“德艺之全”,而不是“文学”之优;所期望的是天下才士皆为我用,而不是向元代那样使其“甘隐山林而不出”。为将天下才士尽收彀中,洪武皇帝甚而以法律形式规定:“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其罪皆至抄札”,并的确因此动真格杀戮了一些不愿与之合作的文人,如高启、姚润等。其求贤之法虽至为苛酷,但用贤之心实为真切。所以明初选士,“进士、举贡、杂流三途并用”,由此仕路大开,怀用世之志的文人举子,锐意科场,骋才宦途,有了展露才华的诸多机会,像马致远在《王粲登楼》杂剧中借张镐的口所感慨的“这壁挡着贤路,那壁又挡着仕途”,以及在散曲《金字经》中悲叹的“登楼意,恨无上天梯”,这种仕进无门的悲凉感叹,在明初是基本消歇了。洪武皇帝不仅极力延揽任用贤才,而且很重视对人才的培养。“洪武二年,太祖初建国学,谕中书省臣曰:‘学校之教,至元其极矣,上下之间,波颓风靡,学校虽设,名存实亡。兵变以来,人习战争,惟知干戈,莫识俎豆。朕惟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京师虽有太学,而天下学校未兴,宜令郡县皆立学校,延师儒授生徒,讲论圣道,使人日渐月化,以复先王之旧。’于是大建学校,府设教授,州设学正,县设教谕。”由此形成中央与地方相结合的完备教育体系。作为开国皇帝,登基之后即抓紧人才教育,其重视程度,由此可见。明代的学校教育是与科举取士直接挂钩的:“学校以教育之,科目以登进之”。“明制:科目为盛,卿相皆由此出,学校则储才以应科目者也”。由此可见学校教育与科举考试和人才选拔的重要关系。明初又规定,“府州县学诸生,入国学者乃可得官,不入者不能得也”,因此,国子学成为整个学校教育的中心。对于国子监生,朝廷有十分优厚的待遇:“学旁以宿诸生,谓之号房,厚给廪饩。岁时赐布帛、文绮、袭衣、巾靴。正旦、元宵诸令节,俱赏节钱。孝慈皇后积粮监中,置红仓二十余舍,养诸生之妻子。历事生未娶者,赐钱婚聘,及女衣二袭,月米二石。诸生在京师岁久,父母存,或父母亡而大父母、伯叔父母存,皆遣归省,人赐衣一袭、钞五锭为道里费。其优恤之如此。”国子监生不仅可以享受优厚的待遇,而且有非常光明的前景,不仅“历科进士多出太学”,“卿相皆由此出”,而且,对于学业优异的国子监生,有时不经科考,朝廷便可直接授官而委以重任。如“洪武二十六年,尽擢监生刘政、龙镡等六十四人为行省布政按察两使及参政、参议、副使、佥事等官,其一旦而重用之至于如此,其为四方大吏者盖无算也”。作为国子监生,有如此优厚的待遇和光明远大的前程,所以州县生员竞相趋鹜,“于是直省诸士子云集辇下”。渴望以优异的学业进入太学,这成为四方学子努力拼搏的第一人生目标,然后再继续努力,期望由科场而官场,飞黄腾达,致君泽民,光宗耀祖。所以,生于明而长于明的一代士子,从小就面对着巨大的诱惑,在“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人生之旅上锐意进取,因而,也就实在无暇顾及文学词章了。再从学校教育和科举考试的内容看,因为明王朝从一开国即重在士人的“德艺之全”,而不是“文学”之优,所以明初学校教育和科举考试便非常重视经义与时用。国子监生“所习自四子本经外,兼及刘向《说苑》及律令、书数、御制、大诰”等等;而科举考试,则“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试士盖太祖与刘基所定,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为重视和规范四书五经的传习,永乐皇帝曾先后命胡广等人编撰《四书大全》、《经书大全》、《性理大全》等书,并亲自为《性理大全》作序,由此可见其重视程度。当四书五经成为学校教育和科举考试的主要内容后,自然家传户颂,人人研习,朝野上下,不免个个学为夫子,人人争做圣贤。在这样一种社会文化氛围中,留意文学词章技艺,用心词曲创作者,自然鲜有其人了。因此,士大夫们必然以经义时文为贵,以词曲为耻而不屑为,于是,文学的衰微,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在本阶段文学的衰落中,又特以散曲文学为甚,这与散曲文学本身的特征又是紧密相关的。从元以来兴盛的散曲文学,从作家主体看,多为仕进无门而沦落江湖的文士,或壮志难酬而失意退隐的官僚,总之,是大量贤人在野的局面成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