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久全元散文版本辑佚

张可久全元散文版本辑佚

张可久是元代散曲作家中现存最多的一位。在隋书森主编的《全元散曲》中，他收集了550首小令和9首承诺。在吕薇芬、杨镰的《张可久集校注》中,收录他的小令868首,套曲9套,这个数量,占现存元代散曲数量的五分之一。他的散曲,不仅取材广泛,元代文人生活的各个侧面几乎无所不包,而且对元代后期曲风的转变起了关键的作用。散曲倾注了他郁积的情感,也是他摆脱尘俗、澄净心灵的精神绿洲,因而呈现出“蕴藉含蓄”、“清丽雅正”的审美风格。对于张可久散曲风格,历来就有很高的评价。从现存的文献来看,被元代评论家作过单独评价的散曲作家只有张可久。元钟嗣成在《录鬼簿》中说小山之词“华丽自然”,元李祁《跋贺元忠遗墨卷后》说小山“其词雅正,非近世所传妖淫艳丽之比”,元代散曲家刘时中、贯云石、冯子振等以写“序”、“跋”的形式,一致肯定其清丽、雅正的风格,如贯云石在《小山乐府序》中称其:“择矢弩于断枪朽戟之中,捡奇璧于破扃乱石之场,抽青配白,奴苏隶黄,文丽而醇,音和而平,治世之音也。”明代主张复古,对小山散曲评价更高,朱权在《太和正音谱》中对他的评价是:“张小山之词,如瑶天笙鹤,其词清而且丽,华而不艳,有不吃烟火食气,真可谓不羁之材,若披太华之仙风,招蓬莱之海月,诚词林之宗匠也,当以九方皋之眼相之。”明李开先又进一步评价小山之曲“清劲、瘦至骨立”,他在刊刻乔梦符、张小山二家小令时,又有“乐府之有乔张,犹诗家之有李杜”之语。自此,后人论元代散曲,多标举乔、张为代表,而张可久更高。明王骥德《曲律·杂论》说:“乔多凡语,似有不如小山更胜”。清刘熙载《艺概·曲概》说:“两家固同一骚雅,不落俳语,尤张尤翛然独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他“遗辞命意,实能脱其尘蹊”。清许光治《江山风月谱·自序》中说他:“俪辞追乐府之工,散句撷唐宋之秀”。这些评语,比较确切地概括了张可久散曲的风格。后来学者对他的散曲风格从审美的角度作了更深刻的论述,冯沅君说“骚雅”、“蕴藉”是构成张曲风格的两方柱石,并称其“写景、抒情、咏物之曲莫不如此”,“有以清俊胜的”、“有以华美胜的”、“有以凄惋胜的”,“若以词为喻,则清俊者似毛(滂)、陈(与义),华美者似晏(几道)、贺(铸),凄惋者似秦观”,“张曲以崇尚骚雅与蕴藉之故,致其中有不少似诗的和似词的”。洪柏昭在他的文章《张可久散曲的清丽》中说:“清”是小山风格的底色,可以贯穿到他作品的一切题材。“清”者,不浊、不俗、不艳、不堆垛、不粘滞之谓。“清”可以搭配很多副色,在张可久,则主要是清雅、清新、清丽。他还认为,张可久是宋代的姜白石,几乎写尽了清词丽句,因此,他的写景写情作品中,无论是构图、取像,还是色彩、声音,都交错相宜,疏朗俊逸,显得清幽美丽,淡雅宁静。如[凭阑人]《湖上》:“远水晴天明落霞,古岸渔村横钓槎。翠帘沽酒家,画桥吹柳花。”曲中景物搭配和谐,通过衬托、对比,交互感染,呈现出如画境界。又如[天净沙]《鲁卿庵中》:“青苔古木萧萧,苍云秋水迢迢,红叶山斋小小。有谁曾到,探梅人过溪桥。”曲子一开头就采用鼎足对句式描写友人的隐居环境,句句从山居景物落笔,把古木、秋水、山斋衬以苍云、红叶、探梅人,天籁人籁和谐统一,构成了一幅清幽恬静的隐居图,自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趣,主人的人品胸襟俱见。张可久散曲的美学风格,与当时的社会环境、文化背景以及他人生经历、学问造诣是分不开的。异族的统治,社会动荡,战乱频仍,面对动荡不安的现实世界,敏感的文人士大夫身感无法预测未来,不能驾驭自己的命运,虽身怀拯物济世之志,又深感怀才不遇、生不逢时,表现出强烈的压抑状态和忧愁苦闷的情绪。用散曲来抒写抑郁愤懑之情,倾诉磊落抑塞之感慨。但他们受过传统文化的熏陶,都不可避免地接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因而表现出的总是含而不露的淡淡哀伤,表现出传统文人的儒雅精神,张可久正是这样的人物。他出身于书香门第,在以儒为业的家庭环境中,饱读诗书,贯云石在《今乐府》序中说张可久“以儒家读书万卷”。他青年时就显露出过人的才华,意气风发,努力追求功名,他在散曲中作了这样的描述:“肘后黄金印,樽前白玉卮,跃马少年时。巧手穿杨叶,新声付柳枝,信笔和梅诗。”([商调·梧叶儿])“宿凤凰,妒鸳鸯,少年心肯将名利想。喧满平康,不犯轻狂,谈笑玉生香。尤花殢雪情场,驱风驾月文章。遍游春世界,交付锦排场。”([越调·寨儿令])由此可见,他希望走一条中国传统文人的仕进之路,虽然植根于元代俗文学的土壤,但他从小受过正统的儒家教育,他固守着儒家的传统观念,他的精神境界、思想情趣、审美意向都带着传统文人的印痕,再加上到了元代后期,北曲南渐,受南方民歌的影响和南宋词风的侵渐,“文人学士的雅中有俗、清丽含蓄的风格占了上风,张可久正是用他的创作实践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因而他全面地将传统诗词的艺术精神输入散曲,散曲创作自然偏向于文人的儒雅风格,作品的美学风格更接近传统诗词,少有风靡元曲坛的艳俗与乡野市井气息,李昌集在《中国古代散曲史》中说:“他把元散曲的‘外旋’意趣引向了传统诗词的‘内旋’风格,把元散曲总体特征上属于‘直陈性和白描化’的语态明显地转向‘描述性和修饰化’”。元代科举制度久废,恢复后尽管使文人看到一丝希望的火花,然而被录取的机会很少,仕进唯重根脚种姓,路径狭窄,现实中的冷遇又使他们感到世态炎凉,因而产生强烈的失落感,杨维桢在《白云漫士陶君墓碣铭》中记载,陶宗仪的父亲临终时说:“吾怀利器不后于今之人,而浮沉大寮,不得与今之揽权利者比!年已莫,死将至矣,尚何言哉!”这便是元代文人的悲叹。作为南人的张可久和众多没有跟脚的南人一样,在人生的道路上被抛离了传统知识分子原来的轨道,尽管有出众的才华,远大的抱负,但时代命运已注定他在政治上不会有出路,他也根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但他没有像关汉卿那样以放浪佻达的方式,勇敢地抨击这个不平的社会,也没有像马致远那样避世陶情,逍遥放诞,他缺乏那种笑则开怀,怒则瞠目,骂得放肆,嘲得尖刻的一无顾忌的精神,他“温柔敦厚”,“为人和惠”,“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体现了传统文人的高雅美德和传统的诗教精神。他一生仕途很不得志,为生计所迫,一直过着且隐且仕的生活,将所有的文思和才情都付之于散曲创作。在创作中,他感到自身的价值被认同,失衡的心理得到了暂时的平衡,因而在散曲中体现出清幽美丽、蕴藉含蓄的审美情趣。张可久散曲的审美风格,在他的自然山水题材的创作中体现得最为明显。他是酷爱自然风景的人,他性耽山水,平生喜欢游山玩水,写景咏物,所到之处,兴之所至,清词丽句,便信手拈来。如[中吕·喜春来]《永康驿中》“花盘敲雨珠千颗,山背披云玉一蓑。半篇诗景费吟哦,芳草坡,松外采茶歌。”[双调·庆宣和]《毛氏池亭中》“云影天光乍有空,老树扶疏,万柄高荷小西湖,听雨,听雨。”曲子造境清远,恬静闲适,语出自然,创造出一种自然恬静的境界。他的抒情写景的曲作意境清空,抒情清纯,语言清丽,融情入景,表达心曲,显示出简淡清雅、含蓄蕴藉的韵味,是元代散曲“雅化”的突出代表。如[越调·小桃红]《鉴湖夜泊》:“鉴湖一曲水云宽,鸳锦秋成段,醉舞花间影零乱。夜漫漫,小舟只向西林唤。仙山梦短,长天月满,玉女驾青鸾。”此曲之“情”看似难以捉摸,细细品味,仍能感受到其中滋味。首句描绘了一幅空阔澄净、纤尘不染的月夜鉴湖图。接着写彩云映在水中,仿佛片片锦缎,妙点一“秋”,似无意为之,却隐寓着作者漂泊异地的一片凄凉。然后化用李白的《月下独酌》“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诗意,作者寂寞孤独之情愫,悄然透出。“夜漫漫”一句,不露形迹地透露出孤独迷茫的心境。“小舟”句笔锋一转,将孤独寂寞潜在的引向超尘脱凡的“西林”,含蓄地表达了要求摆脱现实的梦想。最后句子中的“梦”为全曲之“眼”,用梦中之景,写出了诗人向往自由、渴望摆脱一切人间烦恼的凄凉心境。又如[中吕·满庭芳]《即景》:“空林暮景,疏梅瘦影,老树秋声。倚阑干千古南楼兴,斗转参横。命仙客联诗赋鼎,试佳人按曲吹笙。无心听,寒江月明,鼓瑟怨湘灵。”作者的情绪在“南楼兴”、“无心听”、“怨湘灵”等语句中隐约透出,让人感到诗人心灵深处潜埋着一种凄凉,曲中的“景语”如“空”、“疏”、“瘦”、“寒”、“老树秋声”等构成的一片萧瑟的境界,景语又是情语,牵动了诗人像屈原一样的远游失落之思。曲作含蓄蕴藉,感情细腻,意境幽远。张可久继承唐诗宋词之神髓并融入自己独特的审美体验,使其抒情写景的曲作“淡语能腴,常语有致”。近人罗忼烈《元曲三百首笺论》云:“尝谓曲至小山,然后宏东篱之余绪,骚雅蕴藉,不落俳语,锤炼而复归于自然。”郑振铎也毫不隐晦他对张曲的偏爱,他说:“张可久才情足以领袖群伦,他的作品是爽脆若哀家梨的,一点渣滓也不留下;是清莹若夏日的人造冰的,俊冷之气,咄咄逼人。他豪放得不到粗率的地步,他精丽得不到雕镂的地步,他箫疏得不到寂寞的地步,他是悟到了‘深浅浓淡雅俗’的最和谐的所在的。”这当然离不开他深厚的韵文造诣和得心应手的语言运用能力。张可久善用对仗,几乎逢双必对,而且常用三对、多对。罗忼烈说:“小山善用三对,不但贴切,也自然浑成。”如[醉太平]《怀古》中“凤凰台上青山旧,秋千墙里垂杨瘦,琵琶亭畔野花秋”,以工整的“鼎足对”形式,把凤凰台、秋千墙、琵琶亭三个本来历史时间和地理空间上都不同的景物放在一起,表现了作者的思古幽情,流露出对李白、苏轼、白居易的缅怀和景仰。张可久对格律音韵也十分精通,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举了他的四首散曲作为音韵格律典范,称其中的[红绣鞋]《隐士》为“知音杰作也”。在散曲中,张可久很少使用衬字,也很少重韵重字他很注重曲调的平仄搭配,他依调作曲,韵味如同填词,如[凭阑人]《春夜》:“灯下愁春愁未醒,枕上吟诗吟未成。杏花残月明,竹棍流水声。”全曲用韵讲究,对仗工整,恰似唐人小诗。张可久一生致力于散曲,在当时处于俗文化的背景下,没有染上前期散曲的俗艳和狂恣,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