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浑千首湿考论

许浑千首湿考论

徐干的诗歌在唐朝的许多家庭中都很突出。历代文选家都比较重视他的诗,《文苑英华》选一百三十四首,《唐诗品汇》选一百零二首。杨仲弘选《唐音》自谓详于盛唐而略于晚唐,但对许浑诗“取之极多”(《升庵诗话》卷九)。影响较大的《唐诗别裁》也选了他十五首,在晚唐作家中仅次于李商隐、杜牧、温庭筠。打开许浑诗集,一个鲜明的印象是诗中写水特别多,不仅多用“水”字,波涛、浪花、雨露等也积简盈牍,满眼皆是,因而史有“许浑千首湿”*之称。对许浑诗的评价历代毁誉不一。与诗人同时代的杜牧赞其“江南仲尉多情调”(《初春雨中舟次和州横江,斐使君见迎,李赵二秀才同来,因书四韵,兼寄江南许浑先辈》),韦庄更激赏许浑诗。宋代陆游称他的诗为晚唐“杰作”(《渭南文集·跋许用晦丁卯集》),范晞文认为“七言律诗极不易,唐人以诗名家者,集中十仅一二,且未见其可传。盖语长气短者易流于卑,而事实意虚者又几乎塞。用物而不为物所赘,写情而不为情所牵,李杜之后,当学者许浑而已。”(《对床夜语》卷二)杨万里则极诋其浅陋,孙光宪更称他的诗“不如不做”(《唐音癸签》卷八).明代杨慎对《唐诗品汇》和《唐音》里选许浑诗甚多大为不满,指责“高无目”,杨仲弘赏鉴是“羊质而虎皮”(《升庵诗话》卷九)。到了清代,又有人对二杨说法提出异议。薛雪《一飘诗话》讥哂杨万里“竟似道听途说,不曾亲读此公诗”。田雯还在《古欢堂集》中针对杨慎专立一门为许浑申辩。论者各执己见,褒贬泾渭迥异。这一长期聚讼后来很少为人们所关心,许浑诗和许多二三流作家的诗一样没有得到应有的研究和重视,这不能不说是一缺憾。正因为水在许浑诗中占有极大的比重,影响了整个创作的基调,笔者不揣浅陋,对“许浑千首湿”及其形成原因作些探讨,以期在许浑诗的研究方面抛砖引玉。诗人生卒年不详,大约生于唐德宗贞元中叶,死于唐宣宗十二年以后。他是高宗朝宰相许圉师之后,于太和六年(公元832年)进士,为当涂县令,后移摄太平,官累监察御史,曾出仕南海,终睦、郢二州刺史。尽管他仕途通达,却一直向往退隐。公元849年,诗人拜监察御史,当年就以疾“坚乞东归”了(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在人们心目中,许浑是一个心乐林泉,超脱遁世的隐逸之士。陆游《读许浑诗集》云:“裴相功名冠四朝,许浑身世落渔樵。若论风月江山主,丁卯桥应胜午桥。”看来诗人“潇洒江南”,高蹈山林,曾是遐迩闻名的。然而此举之中正深藏着诗人“避世学相如”(杜牧:《许七侍御弃官东归,潇洒江南,颇闻自适,高秋企望,题诗赠寄十韵》)之良苦用心。诗人本是积极入世,要求追功立业的。在《早发寿安次永寿渡》中他曾坦率宣称自己“会待功名就,扁舟寄此身”。《谢人赠鞭》中他热情感谢朋友送来的蜀国名鞭,满怀壮志表示:“莫言三尺长无用,百万军中要指挥!”诗人有强烈的正义感和对人民疾苦的同情心。在边塞诗《塞下》中他吟诗当哭:“夜战桑乾北,泰兵半不归。朝来有乡信,犹自寄征衣。”为惨死于战祸的人民一洒热泪。大和五年,宋申锡谋去宦官反为所构谪死,许浑奋笔作成一诗为其诉冤,气犹未消,又易其稿,再鸣不平(参看吴企明:《樊川诗甄辨柿札》[载《文史》第八辑])。然而诗人生活的时代太黑暗了。“阍寺专权,胁君于内,弗能远也;藩镇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杀逐主帅,拒命自立,弗能诘也;军旅岁兴,赋敛日急,骨肉纵横于原野,杼轴空竭于里闾。”(《资治通鉴·唐纪六十》)加之外族侵扰频仍,内忧外患,李唐皇朝濒临土崩瓦解。诗人在无法挽救那个行将灭亡的社会,更不愿意在统治者面前摧眉折腰的矛盾中,终于产生了消极厌世思想。这种思想很快与佛教“苦”、“空”一拍即合,他便躲进释门,皈依佛教。他一生中虽然时宦时隐,但总是披着天竺式的袈裟,以释迦之表,行老庄之实。诗人以此避世远祸,保全了正直廉洁的人格。他的高风亮节赢得了后人的尊敬和称赞。岳珂“再仕是邦(指丹阳——笔者按),每过其旧居,遐览云山,慨想清致,未尝不过车而式。”(《宝真斋法书赞》)《一飘诗话》说:许丁卯“思正气清”,是“诗中君子”。对于这样的评价,许浑是当之无愧的。他的那些湿漉漉的诗正是诗人这样一个“君子”的内心世界的曲折写照。许浑写过不少怀古诗。怀古是历代文人创作的重要主题,尤其当社会处于动乱不定、江河日下的情况下,一些诗人总是怀古讽今,大发故宫禾黍之叹,力抒贤主不再之感。晚唐社会正是产生这类诗的土壤,许浑是这一时代写怀古诗最多者之一。怀古诗是许浑诗的精华,这类诗的成就后人基本上持肯定态度。《唐才子传》云:“浑乐林泉,亦慷慨悲歌之士,登高怀古,已见壮心,故为格调豪丽,犹强弩初张,牙浅弦急,俱无留意耳。至今慕者极多,家家自谓得骊龙之照夜也。”沈德潜对怀古诗所取甚严,他对许浑虽有批评,但还是把他和杜甫同时提及,给予肯定(《说诗晬语》)。许浑怀古诗中很多都写到水,水中凝聚着诗人的思想感情,体现了诗人的艺术匠心。试举两例说明。《古今诗话》中有这样一段记载:舒州三祖山,因芟薙萝蔓峭壁间,得诗,乃杜牧之《金陵怀古》云: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钟动晓楼空。楸梧远近千家树,禾黍高低六代宫。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英雄一代豪华尽,唯有江声似洛中。(“景阳……”、“唯有……”两句,《全唐诗》作“景阳钟动戌楼空”、“唯有青山似洛中”)。看来宋人是十分推崇这首诗的,把得到这首诗描绘得如此不易,只是此诗并非杜牧所作,岳珂曾亲得许浑真迹,并录于《宝真斋法书赞》中,此诗为许浑所作无疑。陈后主是历史上极其奢靡昏庸的一个皇帝。执政期间,初惧阽危,后稍安集便“耽荒为长夜之饮,嬖宠同艳妻之孳,危亡弗恤,上下相蒙。众叛亲离,临危不寤。自投于井,冀以苟生。”(《陈书·后主本纪》)此诗正是取陈后主这一亡国悲剧怀古讽今。全诗从《玉树后庭花》发端,告诉人们在靡靡之音中陈的国运结束了,后主所深信的“王气在此”不过是自欺而已!颔联以“千官之琢树犹存,而六代之阙庭已尽”(唐汝询:《唐诗解》)申足上联凄寂之意。接着诗人巧用了两个民间优美传说,借雨浪兴止,风云变化来表现时代的变迁*:似曾记得的晴朗天空已经不复存在,暴雨正滂沱;沉沉黑夜的平静能有几时,风雨已骤起!这时诗人的思绪忽从眼前“江声”联想到遥远的洛中之水,在这意识的驰动中正包含了他深刻的思想。“英雄”一去,豪华殆尽,衰败的唐皇朝还能苟延残喘几天呢?全诗八句一气贯通,诗人先慨叹陈国灭亡,又以风云晴雨已经变化,点出金陵洛中水声相似,这不正预示了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将重蹈覆辙的命运吗?由此不难体会诗人写“雨”、“浪”、“江水”的深刻的讽今之意了。又如《咸阳城东楼》:唐汝询的《唐诗解》解其意为:“咸阳,本人烟辐辏之所,今所见惟兼葭杨柳,俨然一汀州也。况云雨凄而偏乎楼阁,蝉鸣鸟集,宫苑荒凉,岂复当年巨丽哉!独渭水东流尤为旧物耳。”他注意到了末句描写渭水汩汩东去是对社会变迁的感叹,但对“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句却没有得到其中真味。古都咸阳,历代诗人在此登临吊古之作颇多,而这首诗特别为人们所推崇,主要在于“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句写得实在是好。但如果认为好仅好在体物细致,写景生动的话,那未免辜负了诗人的一片苦心。我认为这首诗的基调在于首句的“愁”,而“愁”正是由“山雨欲来风满楼”引起的。上句借黄昏日没以喻衰败之势,这一句更高度概括出当时社会危机四伏、风雨飘摇,巨大事变即将发生的动荡气氛。末句“故国水流”不仅嗟叹汉宫秦苑时过境迁,而且悲歌现实社会又将流逝,这样,既完成了自“山雨欲来”至“渭水流”的全过程,同时,也形成这首诗借水喻意的完整风格。除了写怀古诗以外,许浑还写了许多有关羁旅、送别、怀寄、赠献、题宅和酬和诗。读着这些诗的时候我们发现,诗人总是喜欢借水来抒发情感。在这些诗中,诗人通过对滔滔的江水、潺潺的小溪、飞溅的浪花、飘洒的细雨、严冬的霜雪以及滴滴露珠的生动而细致的描绘,把他的复杂的思想感情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在这类诗中,我们看到——诗人对亲人有着深厚的感情:清露下时伤旅鬓,白云归处寄乡心。(《寓居开元精舍酬薛秀才见贻》)诗人崇敬卫国参战的战士:浪晓戈铤里,山晴鼓角中。甲开鱼照水,旗飏虎拏风。(《登蒜山观发军》)诗人很能安贫乐道:旧乐贫能饮水,他时随俗愿铺糟。(《寄当涂李远》)诗人愤世疾俗:树暗支公院,山寒谢守窗。殷勤楼下水,几时到荆江。(《思归》)诗人在人生的旅途上奔走,“万里高低门外路,百年荣辱梦中生”(《题苏州虎丘寺僧院》),有多少感慨、多少愁郁啊!唯有水能寄托他的感情,唯有水能浇洗他心中的块垒。这些诗的思想价值不如怀古诗,但其感慨与愁郁包含了一定的社会内容,感情深切真挚,大部分诗情景交融,描写比较细腻,也是值得我们重视的。许浑诗的风格清新自然。韦庄在《题许浑诗卷》中说道:“江南才子许浑诗,句句清新字字奇。十斛明珠量不尽,惠休虚作碧云词。”《诗史》对许浑诗的思想意义不无訾议,但也认为“许浑诗清新”(《诗话总龟》卷六引)。清代田雯更称许浑“七言拗句……亦自挺拔,兼饶风致。”(田雯:《古欢堂集·杂著·许浑》)确实,他的诗有的温润清爽,有的闲适淡远,有的深挚沉郁,总是那么自然清新,和杜牧俊爽流美的韵致接近。正因为如此,许浑很多诗长期混入杜牧集中很难甄辨。这种艺术风格的形成,除了他十分讲究声律,驾轻驭熟,运用得“极自然可爱”(同上)以外,诗中大量而独具慧心地写到水是一重要原因。他不是描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洪波巨澜,诗中也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荡气回肠的气势。他的诗一般都是写的微露轻霜、细雨小波、潺潺流水,衬托出的环境气氛比较幽静恬美,试看《早行》:失枕惊先起,人家半梦中。闻鸡凭早晏,占斗认西东。辔湿知行露,衣单觉晓风。秋阳弄光影,忽吐半林红。这首诗细腻地描写了诗人早行的感受,静谧中充满了生机。毫无疑问,尾联匠心独运,从“山重水复疑无路”一转而进入“柳暗花明又一村”。然而最后这高昂的旋律正是在“辔湿知行露,衣单觉晓风”的幽静的氛围中奏出的。行露透凉,衣单觉寒时,忽见红日喷薄而出,这使人多么惊喜欢欣!只有一点微露点染,全诗就透出了清凉宜人的气息。象这种饱含着焕发向上感情的诗在许浑诗中还不很多,特别是诗人看透了战乱,看透了世态炎凉以后,他那颗抑郁的心就象寒水一样了。他写了这样的诗:归作儒翁出致君,故山谁复有遗文。汉庭使气摧张禹,楚国怀忧送范云。枫叶暗时迷旧宅,芳花落处认荒坟。朱弦一奏沉湘怨,风起寒波日欲曛。(《经李给事旧居》)朱弦轻拨,湘水哀怨,风起寒波,夕阳欲没,这一意境加强了全诗沉郁的感情。如果从《早行》中的露水我们感到的是清新气息的话,从这首诗的寒波中,我们体味到的则是静穆而悲凉的气氛。总观许浑各种题材、内容的诗,探讨诗人风格全貌,我们不难找到一条清新——清凉——悲凉的踪迹。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许浑是一个工于写水的诗人,他善于用水来表达自己的感情,能够把自己的身心融进水里,用水荡涤污浊的现实,净化自己的心灵。那些饱和水份的诗象夏日清晨的空气,象春雨浸润过的大地,散发出一股清凉气息,沁人心脾,体现出鲜明的创作个性,形成了独特的艺术特色。当然,我们在肯定许浑的诗歌创作上的独特造诣的时候,不能不注意到他的诗直接陈诉民生疾苦,揭露社会矛盾的很少,有的诗还流露出浓厚的伤感情绪和遁世思想。同时,正由于诗人把写水作为艺术表现的主要手段,这也就使他的创作成就为写水所囿。在许浑诗中,我们不能看到更多的、更开阔的生活画面,就是以写水来表现的意境也往往重复。加之诗人较多地追求声律严谨,使得他的诗虽秀句每出,而佳篇却不多。所以我觉得古人把杜牧、李商隐、温庭筠、许浑同作为“晚唐铮铮者”,而认为许浑的才思则在三人之下的评价是基本正确的(《唐音癸签》卷八)“许浑千首湿”这一特殊的文学现象是怎样形成的,值得进行深入的探讨研究,这里臆说一二。诗人祖籍高阳(在今河南省),梁末徙于安陆(在今湖北省)。许浑这一族后又南迁到丹阳(今江苏丹阳),诗人举进士之前就生活在那个美丽的水乡。在唐代,丹阳有纵横南北的运河,碧波荡漾的练湖,百里涵空的白鹤溪,波光潋滟的桃花涧。再有清龙潭、九曲河、珥渎河、丁文渎、李成涧、九里湖……几十条大河小溪密如蛛网,交相辉映,形成一个引人入胜的水的天地。江南水乡夙以风景优美著称,而丹阳在唐代则是镶在上面的一颗灿烂的明珠。李白、刘长卿等许多文人都曾对此胜景吟诗作赋,予以赞美。家乡的水滋润着诗人的心田,陶冶了诗人的性灵。诗人深深地热爱家乡的水,他曾以水鸟自况,坦率地披露自己“故巢迷碧水”。从一个“迷”字我们看出诗人对家乡的水爱得多么深沉,多么执着!这是他多写湿诗的感情基础。前面我们说过,当诗人在黑暗现实中终于认识到自己“徒有干时策”(《闻两河用兵贻友人》),又不愿与恶势力为伍的时候,便躲进了释门,皈依佛教。在唐代众多的佛教宗派中,许浑所皈依的是禅宗南宗。中晚唐禅宗以简易为特点异军突起,尤其是南宗,打破了烦琐的戒律和义疏,使佛学境界焕然一新。此派一出,佛教各宗派为之风靡。天台山国清寺原是天台宗的根据地,禅宗一旦兴起,智ue13c(天台宗始创人)的四传弟子玄觉也转为慧能(南宗始祖)的弟子,成为禅宗的人。许浑在当涂太平县令任上曾“来往天台天姥间,欲求真诀驻衰颜”(《早发天台中岩寺度关岭次天姥岑》),他所求的“真诀”就是禅宗南宗。南宗宗旨不外“净心”、“自悟”四字。净心即心绝妄念,不染尘劳;自悟即一切皆空,无有烦恼。能静能悟,顿时成佛。要做到这些,首先就要心体湛寂,处于极静状态,同时要心中清净,不染尘思,无有烦恼。而水在佛教,尤其在禅宗被视为清净无瑕、湛然恒静的最高境界,普渡众生的圣物。诗人笃信佛教,这些理念潜移默化,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