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政公论》中的边疆民族志研究

《边政公论》中的边疆民族志研究

1941年3月24日，国民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在重庆召开。这场大会主要解决了在战争中建立经济体系、进行经济改革、满足战争需要等问题，并就“边境管理方案”进行了讨论。其一般原则如下：首先，对于边防各民族的所有设施，我们必须培养其自治能力，改善其生活，支持其文化，建立其自治基础。第二，在边境地区建立所有的民族机构，必须首先为当地居民创造利益。第三，尊重各民族的宗教信仰和良好社会习俗，协调各民族的感情，建立民族团结的文化。此项纲要公布后,引起社会各界强烈反响。蒙藏委员会亦有边政学会之组织,“盖欲藉以集合对于边事夙具热望,边政饶有兴趣之士,以研究边疆政治及其文化,介绍边疆实际情况,促进边疆建设,加强中华民国之团结为宗旨,上以襄赞政府之政治设施,下以建立国人之正确舆论,期于边政前途,有所裨益”。本斯宗旨,乃编行《边政公论》。这就是《边政公论》诞生的缘起。一、关于边疆社会的三大要素《边政公论》,1941年8月10日创刊于四川巴县,由南京中国边政学会边政公论社编行,初为月刊,后于1946年7月第5卷第1期起在南京出版,改为季刊。该刊主要栏目有:论著、译述、文艺、书评、纪行、专载、读者通讯、边地通讯、边政资料、考古调查报告等,以“专著”栏为主体,同时随时增开各种专栏。《边政公论》以边疆和民族为主要研究范围:边疆研究部分注重于边疆政策之确定,边政机构之连系、充实与改进;民族研究部分则分民族、自然环境、文化三项,均注重于调查与研究。这种办刊理念,在它的发刊词中清晰可见。发刊词先论及边疆及问题的重要性和边疆建设的迫切性,并从“政治的实施必凭藉着政策和机构;政治是社会现象之一,欲推动政治,则必对其所寄托的社会有彻底的认识”两个方面进行了阐述,仅就第二点摘录如下:……欲认识一个社会,又必须从“人”、“地”和“文化”三个要素上面去研究。人是社会活动的主体,地是社会存在的空间,文化则为其纵的历史和横的交互关系之总和,即表现于外的各项社会形态。边疆现在所以仍有其特殊状况,而等待我们大量之努力者,便是这三个要素上面的问题。1.民族———在我边疆广大区域上,散居着汉满蒙回藏各族的人民,而这各个民族,都为大中华民族之一支系,在初本出一源。历史所纪,彰彰可考,中间复经过几千年来的往来接触,使其混合融铸,成为一个民族。只因历史相沿,畛域未尽泯除,每予敌人以分化挑拨的口实。当此国际风云日趋险恶的今日,应一本民族主义,团结国内各民族为一大中华民族的伟大方针,积极研求有效的团结办法;同时更应以学理上、事实上的证明,益坚我国人团结的信念,而打破敌人分化挑拨的企图。2.自然环境———自然环境系包括地形、地质、气候、物产等等。我国连续的区域异常广大,自东北以沿及西南,其中地形、土壤、气候、物产,极不一致,但因为缺乏实际的调查和统计,致对其内部的秘奥,尚少详确的载籍。以故,各方现对于边疆问题极端注意,建设边疆的要求也极端迫切,但在面着实行的场合时,便不禁有无处下手之憾。所以目前对于边疆自然环境的考察和介绍,也需有充分的努力。3.文化———文化的内容不外物质的与非物质的两种。物质的如衣食住行四项需要满足的方式,非物质的则为语言、信仰、道德习俗和法律规范等等,我边疆文化,因为环境上的差异和隔绝。无论在物质方面或非物质方面,都形成其各式各样的形态。在这许多形态里面,优良的应予保存,不良的应予改善,庶能促其整个社会向前迈进。现在各方亦多注意改良边民生活,提高边疆文化等类的问题,但究竟如何改良,如何提高,亦必须先有分别的研究,精确的探讨,然后才能得到妥善的方策。……对当时的西康省及涉藏问题的关注,追踪报道涉藏事宜,对康藏社会全面、系统地调查并将调查结果予以刊载,是《边政公论》的一大特色;向世人介绍康藏文化习俗,也占了一定的比重,了解这些,不仅有助于我们以历史的眼光领略那个时代康藏社会的风貌,更是实现边疆的繁荣和谐与长治久安的重要一环。二、尊重文化习俗康藏地区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人文环境,形成了独特而丰富多彩的文化习俗,它们是中华文明大家园中的一朵奇葩,充分知晓、尊重这些文化习俗,在当时,不仅有助于各民族的团结,对全民抗战及国民政府有效治理康藏也至关重要。即使在今天,也有积极的借鉴意义。(一)为社会福灾灾《边政公论》第一卷三、四期刊载胡翼成《论康藏喇嘛制度》一文,对康藏地区的喇嘛制度介绍得颇为详细。“康藏大高原喇嘛教特别盛行,喇嘛制度特别发达,喇嘛众多。魏源《圣武记》载:‘达赖喇嘛所辖寺庙三千百有五十余所,剌麻三十万二千五百有奇,百姓十有二万千四百三十八户;班禅所辖寺庙三百二十七所,剌麻万有三千七百有奇,百姓六千七百五十二户。’”(据“乾隆二年,理藩部造册。”)康藏地区的喇嘛寺不仅是一个宗教机构,还是一个功能齐全的社会机关,其规模之大与功用之多,以人口及一般的社会状况作比较的标准,世界各地没有一个机关可以与之比较。寺院房屋极高、极大、极多,可在若干喇嘛寺的照片见之。其人数自数十人至数千人。其第一个功用自然是宗教事业。这可分两方面:一方面是经典的研究与讲读,其功用有类欧洲中古世纪的僧院或近代的大学院。是以康藏的知识分子均集中于喇嘛寺,而喇嘛寺亦即知识分子或文化人的制造所。故此方面的喇嘛寺实等于上至大学下至小学的一个混合机关,而同时亦为一教育行政机关。其另一功用是为社会祈福禳灾,这是喇嘛的社会事业。喇嘛的影响深入到无微不至的事业,例如:生育子女要请喇嘛命名;婚姻须喇嘛占卜;病病要喇嘛医治;灾难要喇嘛让解;死亡要喇嘛超度;何日播种、何日收获亦要喇嘛决定;若天干无雨或有冰雹之灾,均须喇嘛祷告;春秋佳节祭祖跳神等盛典均由喇嘛主持。而喇嘛亦从此得到社会的支持,在精神上得到社会的尊敬,无上的尊敬,在物质方面得到社会的报酬。喇嘛寺在当时社会的第二个功用是经济事业。喇嘛的收入不止为社会祈福禳灾所得到的酬报。除公共参加者外,此项酬报均为喇嘛私人所得。而‘平时大小喇嘛所有衣食居住均须自备’。寺中财产多系官方赐予。人民之无后裔的,遗产亦多捐赠入寺。而募化所得,数量亦可观,亦为寺院基金之一。故寺院均拥有大宗田产,放租给农民而向佃户收取租粮。故寺院均积有大批资金,其资本之雄厚远非普通人可以比较,即土司头人亦不能与之匹敌,寺院既拥有大批现金,遂得经营放债及商业,而社会亦有此需要,放债的月利三分已算公平,高至七八分的亦并不少见,而人民均能按期偿还,不敢短少。以此度之,经商的盈利自必很大。经营所得的盈利除公家的费用外,每年“每一喇嘛平均常可得藏洋数十元,对于各喇嘛生活费有不少之帮助”,而喇嘛寺的出租田地,经营商业,放债取息,均分盈利,从寺内观之,为一共产社会;从寺外观之,不但为古代封建社会的大地主,且为近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个银行机关,同时亦是一个合股商业公司。喇嘛寺的第三个功能是政治事业。西藏的喇嘛政治有其久远的历史。在元朝之前,喇嘛常以知识分子而充任藏王的秘书及顾问等,知识分子之左右藏王与影响政治,在战争时固不及武人,而当战争停止时,即能发生较大的影响。这是一点。其次,当时的藏王尤其正当西藏的武力最强,疆域最大,西藏正在全盛时代的吐蕃三大藏王均笃信佛教而同时亦努力提倡佛教。1270年之后,西藏的喇嘛政治在明、清两代,民国期间一直推行。在西康喇嘛寺的权力相对较小:在省政府统治之下,与土司分别管理若干地方。喇嘛寺首领称呼图克图,凡由呼图克图管理的地方均自征粮赋,其管理地方一如土司;彼此差异之点,在土司为由子女承袭,在呼图克图为转世。在土司管辖的范围内,喇嘛对于地方政府亦能发生极大的影响,因为“土司及大喇嘛之关系极为密切。在血统上常出一门,而同为一阶级之人物,其相互援引合作为习见之事。”是以喇嘛寺在西藏为一地方政府机关,在西康若干部分亦为地方政府机关;同时亦为一市场,一商业公司,一金融机关;同时亦为一宗教机关,社会机关与学术机关,有经典可以研究,有名师可以请教,有经堂可以讽诵,有佛像可以礼拜。这些是大喇嘛寺的组织,亦是大喇嘛寺所发生的功用。这样大而方面多的组织与这样多而深入到社会各部门的功用,古今中外未曾见有一个团体可以与之比较。今天,西藏早已实施了政教分离,这是西藏民主改革的重要成果之一,是西藏社会的历史性进步,喇嘛制度不断与社会主义制度相适应,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二)其他加酥油饮料我国的茶文化源远流长,饮茶的习俗,自中唐以后,传播全国,塞外民族,亦多嗜茶,康藏人民及西北诸地也不例外。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和独特的生活习俗,康藏地区形成了别具特色的饮茶风尚。余某在《边政公论》第三卷第十一期发表《康藏饮茶风尚》:康藏人民烹茶方法主要有:1.酥油茶,熬茶既熟,投以食盐,搅和酥油,使成乳白色之浆汁,为康藏人民所最重要饮料;2.咸茶,茶汁中加盐而不加酥油者,为平民之日常饮料;3.清茶,茶汁中不加盐与酥油者,专为招呼汉客用,呼为清茶。今日康藏民族饮用之酥油茶,古代内地各处,已或有之,如《晋书·桓温传》有云:温性俭,每宴惟下七奠,搅茶酥一二升而已。这里的搅茶酥一二升,恰如今日康藏人民调制酥油茶用桶搅拌方法:每次以三四木桶奶汁隔晚注入釜中煮之,至其沸后,取出静置于冷处,第二日晨餐后,倾之大牛皮带内,缚袋口,吹气入内,使极膨胀,更紧缚之,置地毡上,乃以一或三四人尽力揉搓之。揉搓时间,夏短秋长,制者自能辨识,约至适当时间,以一手紧握袋口,解缚,一手持木箸插入探之,验箸上附有酥油,知其已熟,鲜袋倾入釜中,则酥油结圈浮起。乃以双手搅油,拍成圆饼,放入木桶水中,使其冷凝甚固,积至木桶不能容时,再行取出,以有力者竭力揉压,悉去水分,用湿生牛皮缝成大包,然后输售于市场。盛茶、烹茶所用的茶具,较内地为简单,却颇为实用,其主要者如下:1.重采轻用,以茶为茶耳之鼎,又如内地之鼎锅然,概为云南与建南所造,康定及德格巴塘为发售集散中心。2.铁锅,烹茶铁锅,系生铁铸成,圆底巨口,腹壁微斜,作碗形而有二耳,大都为四川及荣经所铸造,大者三四人始能举,各大喇嘛寺烹茶之锅,有径至四六尺者,系自招工融杂铁特铸,锅之口缘加一木围,能使容熬数石之茶水,烹茶一锅,可供数千僧侣之饮。3.铜瓢,康藏人所用之瓢,熟铜打成,为半球形,薄腹厚唇,连有长柄,与口面垂直,柄端具反钩,便于挂置,概为云南或建南所造,铜质甚佳,黄亮有金光。此瓢合于舀茶,不适他用。4.木碗,康藏人所用茶碗,概为木质剜成,形与内地饭碗相似,惟口缘微反向外,人各一具,藏于怀中,用时取出。木碗之最佳者,用黑檀之虫瘿剜成,价值甚昂,惟贵族有之,多用赤金包贴碗之内方,且有将外方贴大部,仅留露小部分之木纹,以示其珍贵木质而已,如此一碗,价值达四五千元者。其次为他种坚致木料所制,各大喇嘛与土司头人家用之。再次为普通木料所剜成,皆自云南而来,康藏自造,为松柏、白桦等木材剜成,价值最贱,乃为一般平民所用之物品。康藏有谚云:“汉人饭饱肚,藏人水饱肚。”此可知康藏人民日常与茶之关系深切。盖以康藏等地,植物性食物,向咸缺乏,又以平日所饮者为乳酪,所食者为生肉,自有引起消化不良之现象。故必需赖茶促进消化,俾资营养,旦以茶为高尚饮料,清香可口,是每于集会仪礼之际,乃用茶以飨宾客,亲朋往还,俾尊相敬,亦以茶为馈赠之品。通常婚丧交谒之节,又每以其所煎茶颜色优劣,而判定事之善恶。例如男娶女嫁时,所煎茶汁颜色浓厚,则于同居后,感情必和好;丧家煎茶色不美,其后有凶;生女生子,煎茶色泽鲜明,在成长后,乃为英俊之才等习。漫长的茶马古道成为藏区与内地世代相通的桥梁。不同的茶文化,相同的兄弟情。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流淌在血液中的“汉藏一家亲”的文化因子却历久弥新。(三)民族地区的水文化内涵藏戏是康藏文化中的一朵奇葩,每逢节假日,都有热闹非凡的藏戏表演。剧本内容多是佛经中的神话故事,常见的剧本有:“藏王请婚唐文成公主”、“曲吉郎桑”、“直勉根敦”、“仙女和妖妇”、“王后囊奢”、“太子格登”等,至今仍深受藏族群众喜爱,盛演不衰。庄学本在《西藏之戏剧》(《边政公论》第一卷五、六期)这篇文章中全面系统地对藏戏进行了阐述。以下节选其中的一段:藏戏场多数在柳林中、草坝上或私人的花园里,场作圆形,环场为看台,支帐幕,供看客食宿、饮乐、休息之地。场中张天幕,幕上绘制花纹、云彩、海螺,幕下设座、褥、几、棹,为演员休息之处。上首供小龛,龛中有白发白须的老者像,即汤汤之神位,龛前设供养的鲜花、净水,天幕的对面,为寺院、小屋或帐幕,即后台。后台中分衣着、面具、开花脸、教剧词的几个部门。天幕后的右角,为音乐台。幕下或环幕数十百英尺的草坪,即演员的活动范围,犹如舞台。乐天派的藏民族能歌善舞,凡在游牧、工作、佳期、旅行及月夕花晨就讴出许多情意缠绵、亦庄亦谐的歌曲,作精神上的食粮。民歌中大体可分为山歌、歌庄、弦子三种,刘家驹《西藏民歌的研究》(《边政公论》第一卷第二期)一文对此进行了翔实、生动的介绍。山歌创始最早,是适应游牧生活而产生的。取其在山野常唱之歌,数百年前就六字明,或其他真言,信口讴歌,音调杂出,于是部落间显成方调,字句长短不一,专讴于旅行、田野或工作之时,意多尚武崇佛及男女爱慕之词,然不离游牧社会的形态,近数十年始有人谱入弦调,配以舞式。锅庄是较进化的歌舞,藏名叫做“卓腔”,近人译为锅庄,或歌庄,言为村庄之歌舞,每句九字或不等,每首有四句、六句、十二、十六之别。类多唱和,及表述史地或颂祷吉祥之词,舞时分男女两队,或以上下市区之分。场中置小桌及大瓶黄酒,携手环绕,一唱一答,按步盘旋,各调有规定之舞姿。在祀山神,办乡会,结婚,过年时多集团举行之。弦子是近世纪的产物,唱时须配以胡瑟,西藏叫做“耶腔”,近人译作跳弦子。歌调有数十种,舞法各异,抑扬婉转,风韵宜人,词以四句为一首,每句限定六字,多如桑间濮上之恋歌,属男女爱慕,或叙事讽时之词。究其作者,并非文人学士,全系藏中平民妇女,在河边汲水,山头采薪,将所发情感,用俚语信口歌出,或系工余酒后,互相酬和之作,一传十、十传百、渐遍于西藏民间,惟歌词互相口传,并无定书。藏戏与民歌亦俗亦雅,为不同文化程度、各个阶层的藏族老百姓喜闻乐见,并以蜚声中外;在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背景下,我们有理由相信,藏戏民歌的发展前景会更广阔、更美好。《边政公论》所载康藏文化习俗恰如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明珠,以上只是撷取了其中的几颗而已。新中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