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元杂剧与全真教

元代元杂剧与全真教

“散曲是金元时期的一种新兴歌曲，是当时人们和学者之间流行的通俗文学。在元代文学史上,散曲夺得了‘词’的地位,成为当时最活跃最有生命力的诗体”序1页。散曲和戏剧是元代最重要的文学体裁,尤其是散曲,它体现了雅俗文化的共同特点,深得文人的喜爱,创作出来的散曲作品数量也就非常可观。既然散曲是“当时最活跃最有生命力的诗体”,因此,当时社会状况就必然会通过散曲作品得到极大的反映。全真教当时地域的传播达到“南际淮,北向朔漠,西向秦,东向海,山林城市,庐舍相望,什百为偶;甲乙授受,牢不可破”475,得到极大发展的全真教和人数众多的全真教徒的思想对散曲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从而产生了“黄冠体”一类的散曲。这类作品不仅思想中蕴涵着丰富的道教思想,而且有些就是道教徒所作。作为当时影响巨大的全真教和当时生命力最活跃的散曲,二者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全真教对元曲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全真教的参与主体“古之治方术者多矣,然或传或不传,其故不一端,而有无士类为之推毂,亦其一音也。语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欲其教广传,而不先罗致知识分子,人几何不疑为愚民之术,不足登大雅之堂耶!全真王重阳本士流,其弟子谭马丘刘王郝,又皆读书种子,故能结纳士类,而士类亦乐就之。况其创教在靖康之后,河北之士正欲避金,不数十年又遭贞祐之变,燕都亡覆,河北之士又欲避元,全真遂为遗老之逋逃薮”15。陈垣先生认为,全真教的创始者以及后继者都是读书人,加之北宋遗民、南宋遗民的避祸,使得全真教吸引了大批的文人加入。而加入全真教的文人,必然会在某种程度上接受全真教的教理教义。陈垣先生例举了李志常与儒生张敏之、于道显与张敏之和孙伯英、于志道与20余名名士相交15-23。而与丘处机交好的文人名士则有孙伯英、高庭玉、雷希颜、王士衡、辛敬之、赵中立、吴章、孙锡等。如果翻阅《甘水仙源录》,会发现当时许多名士文人的名字,大多都能找到,如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知诰兼修国史的王鄂、翰林待制知制诰兼修国史的李谦、王利用、姚燧、徐琰、弋彀、杨奂、张邦直、孟棋、张好古、王恽、王磐、商挺等。而当时的文人对全真教的高道也非常熟悉:“休言尧舜和桀纣,都不如郝孙谭马丘刘。他每是文中子门徒,亢仓子志友。休说为吏道的张平叔,做烟月的刘行首,若不是阐全真的王祖师,拿不着打轮的马半州。”696“郝孙谭马丘刘”,如果再加上王处一,那就是“全真七子”。而这里提到的“马半州”,指的就是马钰。文人的加入,不仅提升了全真教的教徒素质,而且通过文学创作,把全真教的教理教义传达出去,起到进一步宣传全真教、加强其影响力的作用。二全真教吸引文人的思想如果说囿于夷夏之辨,文人、遗老遗少等纷纷加入全真教来远祸,这只是一种外在的吸引力的话,那么,全真教真正吸引当时文人的则是其思想,尤其是对世俗批判的思想以及对闲适境界追求的思想。自然主义人格的培养“余当九岁方省事,祖父享年八十二。二十三上荣华日,伯父享年七十七。三十三上觉婪躭,慈父享年七十三。古今百岁七旬少,观此遞减怎当甘?”739在面对日益减少的光阴以及随时来临的死亡面前,王重阳的思想发生了很大得转变,他于正隆四年(1159)自称甘河遇仙,弃家归于南时村,“作穴室居之,名曰活死人墓”723。王重阳为什么会选择地底生活呢?这可以从王重阳的诗歌中窥得端倪:“活死人兮活死人,自埋四假便为因。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阗寂真虚静,隔段凡间世上尘。”702在这样地下修炼的过程中,王重阳逐渐悟彻一切,斩断了和红尘的一切联系,提出“顺着人情道不成”的观念:“修行切忌顺人情,顺著人情道不成。奉报同流如省悟,心间悟得是前程。”704“立身之本在丛林,全凭心志,不可顺人情。”153勘破一切以后,王重阳就用“逆行”人情的方式来处理一切事物。他对待家庭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得改变:“自此弃妻子,携幼女送姻家,曰:‘他家人口,我与养大,弗议婚礼。’留之而去。又为诗,故以猥贱语詈辱其子孙。”723抚养子女、顾念后代本是人之常情,但王重阳却相反,不仅不照顾年幼的女儿,而且还用语言侮辱自己的子孙。其颠狂的行为,被时人称其为“害风”,也正如庄子学说中提到的“怪物”,只不过庄子寓言故事中的怪物是指生理上的畸形,而王重阳表现出来的则是社会学意义上的畸形。爱莲心认为,庄子学说中的怪物“所代表的价值——自然——是一种为常规社会所害怕和避开的价值。以下说法是非常恰当的:在生物学意义上违反自然法则的怪物,象征着在社会意义上对社会规则的违背”。从这个意义上说,王重阳和这些怪物没有本质的区别,因此,“当我们有勇气成为怪物或者同意怪物的观点的时候,我们也能顺其自然了。以顺其自然的方式行事,我们就会非常接近能够理解真理”59。王重阳这种自然主义人格的培养,遵循的就是人的天性和自然,这种思想和庄子所提倡的“真”是一脉相承的。庄子认为的“真”就是自然,就是法于“道”的自然而然:“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1032而保持这种真性的做法是得到了庄子充分得肯定的:“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齕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330而对那种违反真性的行为予以严厉地批判并指出如何才能做到真性的方法:“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590-591王重阳这种自然主义人格的塑造过程和庄子的思想是如此地合拍。因此,当王重阳的人格塑造完成后,他就提出了自然而然的观念:困即眠,饥即食,要求完全顺应自然,按照自然而然的方式来生活,对世俗的他认为“非自然”的生活方式进行了坚决的否定和扬弃。王重阳抛弃家业、妻子、孩子,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长达三年之久,就是一直在修性,做到使自己的心静如水。全真七子继承了王重阳这种禁欲式的修性方法,马钰、郝大通、王处一、丘处机、孙不二等莫不如此。这种思想在全真教初中期得到了一贯的传承,象尹志平、祁志诚、姬志真、王志坦等全真教的后继者依然如此。如祁志诚:“嫉妒将贪何日息,气财酒色几时休。回头猛悟都抛却,撒手归来尽自由。”533“休将幻体为常体”、“摆脱名缰利锁名”、“识破浮华利与名”532,才能做到“千种爱缘都割断,轮回免却在人间”538。如姬志真:“休寻南岳与天台,名相虚头尽咄回。财色两忘心地稳,是非双泯性天开。”374“万缘诸境扰心灵,幕幕红尘镜面生。匠手下功磨拭尽,冷光彻底照人明。”387如王志坦:“到处虚空一样无,何须向外访幽玄。身中自有仙佛界,照透十方在目前。”95只是到了后期,全真教贵盛,才把这种清心寡欲的修性方式抛之脑后。简单地概括全真教的思想就是:去除人我是非、反对酒色财气、收束心猿意马、摆脱名缰利锁等。而全真教的主题在散曲中得到了鲜明的表现,如关于人我是非、酒色财气、心猿意马、名缰利锁等内容的作品非常多,能够代表当时文人的一般思想,具有一定的代表意义。如邓学可的思想与全真教的思想如出一辙:“积书与子孙未必尽收,积金与子孙未必尽守。我劝你莫与儿孙作马牛。恰云生山势巧,早霜降水痕收,怎熬他乌飞兔走。”696“正因为元代文人只有或出仕而沉沦下僚、或隐遁而避世屏迹这两条道路可供选择,他们的精神境界也就再也没有了唐代文人那种强烈的建功立业之志,也没有了宋代文人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参与意识。他们在精神上与现实保持着较远的距离,心态上也趋于收敛而不外放。”123-124陶然先生虽然是针对元词的整体状况而言,但是对于元曲所表现出的主题也是非常适用的。全真教反对的名缰利锁在当时文人中得到了极大的共鸣。陈草庵就把功名利禄完全看空了:“身无所幹,心无所患,一生不到风波岸。禄休干,贵休攀,功名纵得皆虚幻。浮世落花空过眼。官,也梦间;利,也梦间。”“繁华般弄,豪杰陪奉,一杯未尽笙歌送。恰成功,早无踪,似昨宵一枕南柯梦,人世枉将花月宠。春,也是空;秋,也是空。”144-145张养浩在《洛阳怀古》一曲中也发出了功、名不长久的喟叹:“天津桥上,凭栏遥望,舂陵王气都彫丧。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437张可久也提出了对儒学的质疑:“人生底事辛苦,枉被儒冠误。读书,图,驷马高车,但粘著者也之乎。区区,牢落江湖,奔走在仕途。半纸虚名,十载功夫。人传《梁甫吟》,自献《长门赋》,谁三顾茅庐。”828因此,人生如梦的观点就成为当时文人的一个主要思想,邓玉宾就认为人生不过只是一场黄粱梦而已:“看这名标青史人千古,只是睡足黄粱梦一场。”304卢挚进一步分析了人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是在无知、痛苦中度过的:“想人生七十犹稀,百岁光阴,先过了三十。七十年间,十岁顽童,十载尫羸,五十岁除分昼夜,刚分得一半儿白日。风雨相催,兔走乌飞,子细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114而马钰的诗歌中的叹光阴易逝对马致远等文人产生了重要的影响:“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不争镜里添白雪,上床与鞋履相别。休笑巢鸠计拙,葫芦提一向装呆。”269就是化用了马钰的“寻思上床鞋履,到来朝,事节如何?遮性命,奈一宵难保,争个什么”。郑开在《道家形而上学研究》一书中对道家道德观的评价也依然适用于此时的文人思想,因为他们思想中的一些观念是和道教思想非常相似的:“坚决拒斥任何把某种道德规范(特别是依附于某种政治社会制度的道德规范)奉为终极和究竟真理的企图,无论它是仁义(观念)还是礼乐(制度)。从思想和制度互动层面上看,道家的‘道德形而上学’突破了制度的桎梏,甚而摆脱了社会风尚(ethos)藩篱,超于形名尘嚣之上;因此,它是一种基于人性内在光辉的理想主义的道德理论,一种‘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精神高于物外’的自由实践理论。道家以其独到的实践智慧而成为专制政治及其意识形态的批判者,以其冷眼深情而成为道德轨范、社会风尚和价值观念的审视者,他们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自由的沦丧(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为此他们甚至不惜偏激地诋毁和控诉使人胶固于社会角色的制度与文化。”181对于世俗社会的批判,成为了全真教和元曲的第一个共通点。提倡道情,反对“人情”对闲适境界的追求也是全真教和当时文人为躲避当时社会的不公而采取的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之一。和王重阳、马钰等相比,丘处机及其后继者在其作品中越来越多地描述了自然风光给人带来的愉悦、对自身超越精神的体验和愉悦感受:三竿红日眠犹在,十里青山坐对闲。不觉人来幽圃外,时惊犬吠白云间。无心自得成长往,了一何须问大还。只恐逡巡下天诏,悠扬无计乐平山。813西山爽气清,过雨白云轻。有客林间坐,无心道自成。498栖霞客,西游栖在南溪侧。南溪侧,千寻赤岸,万株苍柏。无心只有轻云白,举头不见繁华色。繁华色,空花杂乱,世人贪得。843仙院深沉古柏青,森森寒影拂苔轻。萧条终日爽人情。洞冷不知门外暑,心闲唯觉腹中清,饶身浑似积冰凌。842-843在上面引用的这些诗句中,丘处机用了大量的“虚心”、“心闲”、“无心”等词汇,描述他和大自然的冥然会晤,体会与大自然和谐相处以及寄身于大自然所带来的愉悦和放松感。正如李泽厚先生所说,对于“自然美的观赏,也是有关消除异化、建立心理本体的重要问题,因此正是哲学美学所应着重处理的”74。全真教提倡先性后命,不再过多关注肉体的长生久视,而更多地把重心转移到心性的修炼上。只要心性永存,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人也就得道成仙了。世俗的牵绊是使心性不扬的一个重要因素。庄子把色、声、臭、味、趣等作为伤害心性的罪魁祸首,云:“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453感官上的享受是伤害心性的重要因素,因此,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忘却一切,做到心忘、心闲、无心,忘情于大自然,达到与天的同一。也就是做到无我无身,没有身患,何有身死?因此,在丘处机的诗词中,作者把自身化到大自然中去,使自己和大自然完全交融在一起,达到了李白所提倡的“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的畅神境界,“天人合一”的完全交融状态,体会刹那间永恒的感觉。这种消除人与自然异化的思想,实际上就是提倡“道情”,反对“人情”。尹志平在《游五华五绝答王子正》时对“道情”、“人情”进行了区分:“绝尽人情见道情,道情仍是强安名。若人能悟无生妙,越过南华与赤城。”513“道情”和“人情”是相对的,可以把它们简单地理解为“人情”乃是凡俗人间的情感,是一般人追求功名利禄的生活方式,“道情”则是清心寡欲、杜绝是非人我的生活。道教徒追求的就是顺应自然、闲淡、适宜的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和世俗生活方式迥然相异,因此,追求“道情”生活,首先必须反对“人情”生活。任昱在《隐居》中就提出“不顺俗”、追求“道情”生活的思想:“荆棘满途,蓬莱闲住,诸葛茅庐,陶令松菊,张翰蓴鲈。不顺俗,不妄图,清高风度,任年年落花飞絮。”1007这和王重阳的“顺着人情道不成”的思想是一致的,顺成人,逆成仙,要想超越尘世,首要的就是去除尘世的人情,去除名缰利锁,酒色财气。这些思想在散曲中表现的非常突出,如邓玉宾在《道情》一曲中表达的思想和全真教的思想是惊人地一致:“一个空皮囊包裹着千重气,一个乾骷髅顶戴着十分罪,为儿女使尽些拖刀计,为家私费尽些担山力。您省的也么哥,您省的也么哥,这一个长生道理何人会?”303无名氏《道情》描述的也是远离红尘的生活:“闲来时看古书,闷来时绕村沽,杖头不索挂葫芦。葫芦提大家提将去。醉足,睡足,观满眼山无数,堆蓝叠翠列画图,隔断红尘路。万里长江,烟波深处,但行人问所居。老夫,彼处,向鹦鹉洲边住。无荣无辱,堪笑朝中都宰辅。韩信埋伏,张良见世途,子不如闻早归山去。”1716道情境界的追求,就使得人们又开始追求隐居、村居生活,而隐居、村居生活是远离尘嚣的,使人们愈发“不顺俗”,顺应自然的道情的生活更加深入人心,这就形成了一个“潜身且入无何,醉里乾坤大,蹉跎。和,邻友相合,就山家酒嫩鱼活,当歌。百无拘逍遥,千自在快活。日日朝朝,落落跎跎。酒甕边行,花从里过,沉醉后由他。今日红尘在,明日青春过,枉张罗,枉张罗,世事都参破。饮金波,饮金波,一任傍人笑我”984的逍遥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对神仙生活的向往就在元曲中出现,那就是游仙的主题。张可久的作品中出现大量的游仙主题,如《访吾丘道士》:“细草眠白兔,小花啼翠禽,且听松风坐绿阴。寻,洞天深又深。游仙枕,顿消名利心。”917以游仙为题的作品也较多,如《游仙梦》:“白云堆里听松风,一枕游仙梦。相伴琼姬玉华洞。锦重重,觉来香露冷衣重。长桥彩虹,空台丹凤,花影月明中。”886《游仙》:“桂影黄金树,帝乡白玉京,梦断钧天月正明。听,粉筝江上声。游仙兴,落花香洞庭。”822当然也有对道士的批判:“朝烧煉暮烧煉朝暮学烧煉,这里串那里串到处都串遍。东家骗西家骗南北都诓遍,惹的妻埋怨子埋怨父母都埋怨。我问你金丹何日成,铅汞何日见,只落的披一片挂一片拖一片。”1664但这种声音并不多。另外,文人对全真教的认同还表现在用散曲的形式来表达全真教的内丹修炼,在散曲中充满了道教修炼时的术语。如邓玉宾散曲和道教修炼体验的完美结合:“千家饭足可周,百结衣不害羞。问甚么破设设歇着皮肉,傲人间伯子公侯。闲遥遥唱些道情,醉醺醺打个稽首。抄化些剩汤残酒,咱这愚鼓简子便是行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求,散诞无忧。甲庚会处真无妄,戊已门开迸电光。金鼎烹铅,玉炉抽汞,媒合是黄婆,匹配在丹房。向那朝元路上,巡甲子玩阴阳。”还有,“养的这西山白虎精神爽,东海青龙不可当。一气初生,两爻复姤,四象相交,三姓中央,西南月偃,一笑是吾乡。”305李致远也用散曲来表现修炼时的感受:“无中有娇儿姹女,有中无火枣金丹。温温铅鼎清光烂,一泓水静,一片云闲,一轮月满,一点神安。断七情宝剑光寒,避三尸午夜更残。秘天真离坎交驰,纵玄旨乙庚配绾。炼希夷金木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