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京剧有孔的会吹

我与京剧有孔的会吹

去年，母亲离开武汉，和我一起去了上海。对她来说，在每周上课不超过一半的课中，最拥挤的是京剧班。因为那儿有一个好老师——徐德箴。我妈妈认识徐老师已经有30多年了。我的外公杨巨平年轻时酷爱京剧,票小生,在上世纪50、60年代,与当时武汉市京剧团的诸多名家(高维廉、高盛麟、杨菊萍等)都相熟,时常向他们请教。那时徐老师是市京的月琴师,不过我外公提起他时却说他是“有孔的会吹,有弦的会拉”。外公还曾请他到我家做客,当时我妈还小着呢。30多年,世事风云变幻,我外公也早已去世。我妈本来是不爱听戏的,在这些年中,除了“文革”期间被迫学了一阵样板戏之外,她是连京剧的边儿都不愿意沾。1999年,我妈退休了,我爸自作主张偷偷给她在武昌老年大学京剧青衣班报了名。在一通猛埋怨之后,我妈问谁是老师,我爸还闹不清,只说是一个姓徐的老先生,好像曾在武汉市京剧团供职。当时我妈就猜想可能是徐德箴。第一堂课后,她的猜想被证实了。不过徐老师并没有认出这个中年妇女就是当年朋友家的小姑娘,我妈也一直没有挑穿。从此,在这位严师的督导之下,我妈开始了一段紧张却又充满兴味的京剧之旅。几个学期之后,我妈的进步明显,虽然会戏不多,但是对京剧的欣赏能力的确是突飞猛进。以前在我家,爸爸是京剧方面的土专家,现在不得不让贤了。电视里有戏时,我妈也能分辨好坏了。演员行腔准不准,咬字收韵规范不规范,各个派别的味道浓不浓,她都能进行点评,而且往往和专家不谋而合。看戏时,我拿不准的,都问妈妈。爸爸在巨大的失落感中,转而喜欢昆曲,时常嘲笑我们是下里巴人。我妈常说,跟着徐老师学戏,能唱两段还在其次,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欣赏。我与徐老师接触,还是在2003年。上班后,回武汉休探亲假,我强烈要求去观摩妈妈的京剧活动。于是就厚着脸皮跟在妈妈身后,溜进了老年大学京剧课堂。尽管坐在最后一排,但我仍然被热烈的课堂气氛所吸引。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在我家时常被提起的老师——很瘦,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威严。虽然跟徐老师学戏的都是退休的老年人,但徐老师从不降低标准,一个学期四个月,青衣戏只教四段,老生段子短一点至多也只教五段。曾经有人给他提意见,让他教快点,他固执己见:“教快点?教快了学得会吗!”青衣课上,碰到[导板]、[散板],常常是一堂课两个小时只学一句甚至半句。有一次听张学敏老师教戏,她说有一回一早上只跟师父学了一个拖腔,我妈听了深有同感。我时常跟妈妈开玩笑,说徐老师是拿教“角儿”的功夫来教你们这些老太太。每次上课两个小时,第一个小时用于教新内容。徐老师把戏词分成好多段,一句一句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唱。经过他这么掰开了、揉碎了一教,很多繁难的唱腔就易学了。有的时候,我初听觉得不怎么样的段子,经过他一点点的分析,我就觉得非常好听了。第二个小时是练唱,每个学员把前一个小时刚刚学过的几句,在徐老师跟前一一汇报。徐老师总是坚持一个一个跟着他的琴唱。后来由于学戏的人渐多,有的学员刚学,实在没有胆量独唱,所以有的是两人同唱。徐老师很少采用大合唱的方式,“混在一起,互相弥补,什么都听不出来,错了都没法纠正”,“跟我学戏,我得保证你们学一段就得会一段”。短短的几句唱,多人重复,每个人跟琴唱完,徐老师都耐心加以点评,腔不准、字没咬对、换气不是地方,徐老师都一一指出。让我惊奇的是,徐老师的耳音极好,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一块儿唱,哪个人哪个字唱错了,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别人大声唱,自己在下面小声哼,徐老师指出的错误,一一记录下来,自己唱的时候注意克服,一来二去,一段戏也就能跟住琴了。徐老师在老年大学教戏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在武汉的戏迷界,他是公认的学开蒙戏最好的老师。徐老师教戏一丝不苟,非常强调尺寸。因为他自己以前一直是干专业,所以能够而且愿意以专业的精神和水平对待每一个跟他学戏的人。他喜欢教老先生的戏,常常对学员们强调,多听老先生的段子,那才是真功夫。2003年秋天,武昌老年大学老生班重教《野猪林》的“大雪飘”一段。消息传出,乖乖,那一期武昌老生班的学员量猛增,许多住在汉口、汉阳的老同志也赶到武昌来上课,就是为了听徐老师再教一遍,把这一段再好好抠抠。那劲头,真有点追捧名角的意思。现在,好多人都带着录音机去上课,把徐老师教戏的内容都录下来,回家再反复琢磨。从2003年起,我妈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她是帮我录。我听了徐老师好几堂课,深深感受到这位老人对京剧事业的执著。徐老师家住在汉口火车站附近,离武昌老年大学很远,但无论刮风下雨,从不迟到,回回都是老师等学生。学校教戏的谱,都是徐老师自己刻印的,有的还是他亲自记的谱——我爸常常感叹他那一笔好字。老年大学征求老师同学们对京剧课程安排的建议,发下意见稿来,好多人不过是敷衍了事,但徐老师却认认真真提了好多意见,比方说增加男女对唱的选段、加强各老年大学之间的交流等等,密密麻麻写满了纸,令人感动。学戏的人很多,家庭条件各不相同,但徐老师从不以此作为区分学生的标准。他总是给每个人相同的机会,对每个人的演唱都一字一句地抠。我妈从没给徐老师送过礼,但她学得认真,徐老师一样地悉心指导,所以才会有她的不断进步。我跟着我妈去老年大学旁听,徐老师还总是“一视同仁”地点我也唱一段,惭愧,我简直是个“棒槌”。十几年间,徐老师在武汉戏迷界,可谓硕果累累。首届和平杯十大名票之一的邢秀红就是徐老师的学生。还有曾在中央台戏曲频道表演的程万云,从一点不会到能登台,都是跟着徐老师学的。更重要的是,徐老师在老年大学任教,教了一大批像我妈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