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汉卿的玩世自娱心态与散文的文化意蕴

关汉卿的玩世自娱心态与散文的文化意蕴

关汉卿是元代戏曲产业的领袖。他的散曲作品和戏剧一样，都是当时戏曲产业的杰作。但相比之下,其散曲的研究,未免显得有些冷落沉寂,且评价不高,这是不大公平的。无论是从“言志”还是从“缘情”的角度说,关汉卿的散曲都是其心灵的投影,同时又有特定时代文化的折光。因此,要想剖析其散曲的文化意蕴及审美价值,必须先从其散曲折射出来的作家心态入手。整体地看,关汉卿的心态呈现出矛盾复杂的多层次组合状态。约略析之,可分解为两个层次:一是忧世、傲世和愤世心态,二是玩世自娱心态。这两个层次的心态相互激发转化,融汇升华,进而倾注于其散曲作品之中,这就形成了其散曲文化意蕴的丰厚性与审美价值的多层次性。在这两层心态中,前者多得论者青睐,受到了拔高性的肯定;后者多遭人们白眼,受到了贬低性的否定。本文就着重从这在其散曲中表现最为突出且又为人误解的后者——玩世自娱心态入手,并以此为突破口去透视其散曲的文化意蕴及审美价值。一一玩世自娱心态的内容关汉卿的玩世自娱心态具有怎样的文化意蕴呢?简言之,即是以轻松、洒脱、自然、从容的心理状态去面对宇宙自然与人生社会上的林林总总,从而达到适意快活这个“乐”的人生终极目的。其内涵类似于席勒所说的“审美游戏”。若将关汉卿的散曲与其生平事迹对比起来看,可见,他的玩世自娱心态决定了他的人生方式与生活内容。这充分地表现在其散曲的各种题材之中。所以说,若不剖析其玩世心态的多层内涵及在其散曲作品中的艺术表现,就很难解读其散曲丰厚的审美意蕴与杰出的开拓意义。我认为:关汉卿的玩世自娱心态寓含着三方面的人生内容,即:尽情玩乐以充分享受人生;追求爱情以体味生命乐趣;献身艺术以实现人生价值。这种多层次的玩世自娱心态,体现在实践上,造成了其玩世行为的多向性与意义的多解性,表现在其散曲作品中,形成了文化意蕴与审美价值的丰富性与复杂性。试分别析之如下:1.不同的娱乐心态元代邾经在《<青楼集>序》中指出:“我朝初并海宇,若杜散人、白兰谷、关己斋辈皆不屑仕进,乃嘲风咏月,流连光景,庸俗易之,用世者嗤之。三君之心,固难测也。”这说明当时“嘲风咏月,流连光景”而玩世的并非关汉卿一人,而关汉卿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者。综观其散曲作品,其玩乐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其玩乐心态首先表现在写景散曲之中。如:“普天下锦绣乡,寰海内风流地。……水秀山奇,一到处堪游戏,……更有清溪绿水,画船儿来往闲游戏。……看了这壁,觑了那壁,纵有丹青下不得笔。”(《南吕·一枝花·杭州景》)再如《正宫·白鹤子》“四时春富贵,万物酒风流。澄澄水如蓝,灼灼花如绣。”“花边停骏马,柳外缆轻舟。湖内画船交,湖上骅骝骤。”作者置身于湖光山色之中,全身心都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心旷神怡,快活适意,尽情赏玩，充分享受美景中的快意,领略人生的乐趣。正因为作者有此玩世自娱心态,其散曲作品才有这般轻松欢快的笔调,流畅自如的风格,赏心悦目的美感。高层次的审美境界,只有摆脱了世俗的纠缠,超脱了功利的束缚,才能达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如此,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静亭山”是如此,关汉卿的写景散曲也是如此。应该指出:虽然这种写景的散曲来源于陶渊明、王维的山水诗传统,有继承前人寄情山水的一面,但关汉卿又有新的开拓与创造。二者的根本不同就在于心态的不同:前人是隐世的心态,是在官场厌倦失意之后,隐鳞戢羽,枕流漱石,以求心灵的暂时解脱,且往往是人在山水中,心存魏阙内;而关汉卿则是“不屑仕进”,是在彻底摒弃仕途、大彻大悟之后,在重新审视人生的新价值观主宰下的全身心投入。二者有客观的无奈与主观的追求的不同,有暂栖身与终极地的区别,有苦涩的乐与开心的笑的差异。关汉卿在纵恣谐趣之余,在自我超越之后,他眼中的山山水水显得更富于动态,具有一种一针见血、干脆跳脱的美学风格。正是由于对山水爱得如醉如痴,所以其散曲作品呈现出坦率、泼辣、爽若哀梨、狂而无隐的情调。在关汉卿笔下,大自然中的人化成分更多了,主观投入更浓了,自然大化给了他以自我超越的动力,他真正地把自己的生命与自然美景融为一体,并从中感受到了真正的前人不曾领略过的轻松与快乐,从中寻求到了人生的真正意义与价值。关汉卿的玩乐心态也表现在一系列描写玩耍的散曲之中。玩耍是人们获取人生乐趣的方式之一,玩中有快乐,乐从玩中来。但前代文人身上与心头的沉重负荷使他们讳于言玩,乐不出来。关汉卿则能卸去重负,以轻松自如的心态,书写出一系列描写玩耍的散曲。这可以描写女子玩乐活动的四首散曲为代表。如《越调·斗鹌鹑·女校尉》中描写元代圆社中踢球技艺高超的女艺人炉火纯青的现场表演:“得自由,奠刚求。茶余饭饱邀故友,谢馆秦楼,散闷消愁。惟蹴踘最风流。演习得踢打温柔,施逞得解数滑熟。”在关汉卿笔下,踢球蹴踘等玩耍被描写得如火如荼、活灵活现,好象一幅幅动态的画面呈现在读者的眼前,仿佛身临其境观赏到了这一场场精彩绝伦的体育表演,从中得到了以前诗词中所不曾有过的审美享受。这自然丰富了其散曲的审美意蕴。作者笔下的女艺人,在封建社会一直是统治者的玩偶,也为文人所不齿,但关汉卿却能如此热情地赞美她们,这本身就带有叛逆色彩,体现出一种全新的人生价值观。关汉卿不但观赏赞美艺人们的表演,而且还亲身参加这一系列玩乐活动,以从中充分享受、体悟人生的乐趣。这有关汉卿的自述为证:“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嚥作,会吟诗,会双陆。”(《南吕·一枝花·汉卿不伏老》)这不正是其玩乐心态外现为玩乐活动的坦率自白吗?其玩乐内容的广泛性,玩耍方式的多样化,玩乐心态的自豪感,都是空前绝后的。关汉卿的玩乐心态还倾泻在其隐逸闲适、自我述志的散曲作品中。如《双调·乔牌儿》:“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在宇宙自然运行轨迹与人生规律的认知中,作者毫不遮掩地表达了源于道家的“贵适意”、“受用”等玩乐心态,希图在玩乐中重新确立自己的人生价值,充分受用人生的乐趣。再如《南吕·四块玉·闲适》:“(一)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二)旧酒投,新醅泼,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三)意马收,心猿锁,跳出红尘恶风波,槐阴午梦谁惊破?离了名利场,钻入安乐窝,闲快活！”在一系列闲适淡雅的意象中,作者的玩乐心态充溢于其间,创造出轻松、闲适、快活、安乐的艺术氛围,孕含着丰厚的审美意蕴,令人心旷神怡。其中有对人生真意的索解与体悟,有对适意快活的赞美与讴歌,有玩世自娱心态的倾泄与欣赏,有山僧野叟等各种审美意象的创造与组合……。这里边孕含的惬意快感是作者发自内心的主观体验,而摒弃了前人同类题材中寓含的苦涩心态与无可奈何的情调,从而使这类散曲作品具有了新的文化意蕴与审美价值。2.审美的心理变化在关汉卿的散曲集中,描写男女爱情的占了十之六七,成为最突出的内容。在这类作品的字里行间,作者的玩世自娱心态得以淋漓尽致而又委婉有致的抒发。因此说,只有从作者的玩世心态入手,才能真正诠释此类作品的审美意蕴。先看男女爱情描写中的审美意象创造:“或向幽窗下,或向曲槛前,春纤相对摇纨扇。闲凭着玉肩,双歌采莲,对抚冰弦。”“眼去眉来相思恋,春山摇,秋波转。”“忙加玉鞭,急催骏,恨不圣到俺那佳人家门前。”(《双调·新水令》)“鸟啼花影里,人立粉墙头。春意两丝牵,秋水双波溜。”“月在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正宫·白鹤子》)”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仙吕·一半儿·题情》)这里有佳人的美丽面容,婆娑倩影,娇嗔情态,坚定誓言;有男女双方嬉戏调情,暗嘱密约,眼去眉来,情真意切;有花影粉墙,月上柳梢,春山秋波,玉鞭纨扇的审美意象与雅洁喜庆氛围……。其审美意蕴是何等的丰富多彩啊!字里行间充满着作者对这美好爱情的赞赏与渴慕,流露出其借助男女之情享受生命乐趣的玩世心态。诗句中呈现出淋漓尽致、坦率酣畅而又玲珑剔透、韵味十足的风格情调,具有诱人的美感与特殊的艺术魅力。再看男女幽会的情景展现:“腰肢困摆垂杨软,舌尖笑吐丁香喘。绣帐里无人,并枕低言,畅道美满姻缘,风流缱绻。”((二十换头)《双调·新水令》)“我这里觅他,唤他,哎!女孩儿,果然道色胆天来大。怀儿里搂抱着俏冤家,揾香腮悄语低低话。两情浓,兴转佳。地权为床榻,月高烧银蜡。……(《双调·新水令》)这里所描写的就是男女私情幽会的镜头,信笔直陈,毫无顾忌,呈现出一种原性的生命活力。由于作者运用了比兴的手法,文雅的词语,创造了优美的意象,冲淡了器官与动作的直观展示,拉开了审美距离,从而避免了低俗的感官刺激,达到了“健康的肉欲”(恩格斯语)的境界,形成了既大胆又留有余地,既坦率又比较含蓄,既可意会又难以言传的审美格调。这里边也浸透着关汉卿追求男女情欲以体味生命乐趣的玩世自娱心态,故不能简单化地以纵欲贬之了事。从《南吕·一枝花·汉卿不伏老》的自述看,这种男女情爱的描写中,也有“高才风流人”(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风月情忒惯熟”(贾仲明《凌波仙》挽词)的关汉卿的玩世自娱的亲历在内。作者毫不隐晦地坦率自陈:“浪子风流。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残柳败休。半生来弄柳拈花,一世里眠花卧柳。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由此可见,关汉卿确实有与青楼歌妓相爱交往的经历,但他却以自豪的语气,惊人的勇气,自我欣赏的态度,肯定赞美了这种经历。其根源就在于他的“我怎肯虚度了春秋”这种人生价值转换后的玩世自娱心态。从文化传统的角度观照,封建社会士人群体有两大人生欲求:一是入仕求官,二是男女爱情。前者是社会性的人生目标,居主导地位;后者是人性的情欲追求,居服从地位。从士人们的主观愿望说,是渴求“鱼”与“熊掌”兼得。但当前者追求不到或得而复失之时,士人们便不由自主地转向后者,希冀在爱情的滋润中得到心理的补偿与平衡。关汉卿身上也有这种士人群体的共性心态规律。他在“不屑仕进”之余,彻底“离了名利场”,轻松地“钻入安乐窝”,追求体味人生男女情爱海洋中的“闲快活”。其笔下的男女性爱描写自然也受到南北朝的宫体诗与宋词中的艳词的影响。但从本质上讲,由于作者心态的突破必然带来此类作品的突破。在这里有两点重要突破:一是,前人只是注重描写女性的容貌、体态之美,是站在男权主义的立场上欣赏、占有女人,希求从中渲泄男人的主观情欲,满足男人的心理、生理需求。而关汉卿的描写则表现出具有叛逆性的新的文化价值观和审美意蕴,即追求男女爱情是美好的、合理的、正当的;男女幽会是健康的、正常的、快活的。作者站在男女相对平等的立场上,寻求幽会中的男女共乐同欢,破天荒地肯定了女子在男女性爱中享受娱乐的权力。这本身就带有反封建的进步意义。二是,关汉卿所谓眠花卧柳的“花柳”,已与前代的青楼妓女有很大的不同,即她们集妓女与杂剧演员于一身。朱权在《太和正音谱》中就指出:“子昂赵先生曰:‘行家生活’,娼优所扮者,谓之‘戾家把戏’。良人贵其耻,故扮者寡,今少矣,反以娼优扮者谓之‘行家’。”这就说明因良家子弟耻于扮演,所以杂剧多由娼优扮演。这样,关汉卿与花柳娼优的风流韵事,除男女情欲的追求之外,又多了一层追求杂剧事业,共同切磋技艺的新的文化意蕴。这就赋予了传统的题材以新的审美价值。3.乐之与神圣不可及的追求作为元杂剧艺术奠基者的关汉卿,具有“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的过人天赋与出众才华，可在当时这天才却无从施展。在仕途绝望之余,他便转换了人生价值,重新确立了人生追求目标,把其天才与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为传统价值观所不耻的杂剧艺术的追求之中。可以说,编写、排练与自演杂剧,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主要内容与玩世的主要方式。这里边既包含了自娱的心态,也具有着娱人的功能,在自娱与娱人的双向功能的实现中,来实现其新的人生价值。这种心态也真实地倾注于其散曲作品中。如《大石调·青杏子·骋怀》:“举觞红袖。玉纤横管,银甲调筝,酒令诗筹。曲成诗就,韵协声律,情动魂消,腹稿冥搜。”再如《南吕·一枝·汉卿不伏老》:“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伴的是金钗客歌《金缕》捧金尊满泛金瓯。”这就是描写作者与杂剧作家及演员朋友饮酒赋诗、修改剧本、切磋声律的欢乐情景。从这些散曲作品所流露的关汉卿的玩世自娱心态看,其对杂剧艺术的追求,除了人们习见的揭露现实、为民立言的目的功能外,也是其玩世自娱心态的一个组成层次,他要从中寻求一种人生的快乐，希图在表现其才华、倾泻其剩余精力、实现其新的人生价值的过程中,获得其它玩世方式所无法取代的舒畅与乐趣。这一重要之点,恰恰为人们所忽略了。孔子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可见,对任何事物的追求,都应以“乐之”为最终目的与最高境界。关汉卿确实在杂剧艺术的追求中,达到了常人难及的这个目的与境界。这有其散曲作品可证。此外,从论者的评语中也可看到这一点:贾仲明说他是“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凌波仙》挽词);臧懋循说他“躬践排场,面傅粉墨,以为我家生活,偶倡优而不辞。”由此可见,正因为关汉卿在杂剧的编写、排练、扮演的全过程中,追求到了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生真正乐趣,所以,这位集编剧、导演、演员于一身的天才艺术家才如此全身心投入,这样乐此不彼地“以为我家生活”。应该指出:由于当时杂剧演员多为歌妓,所以关汉卿在与她们切磋技艺、排练演出的过程中,难免会产生深厚的感情。散曲《南吕·一枝花·赠朱帘秀》就是以比兴的手法,歌咏这位“杂剧为当今独步”(《青楼集》)的集妓女与演员于一身的天才女性的,倾吐了作者对她的爱慕之情。这样,就使得艺术之乐与感情之乐融为一体了,同时,走艺术道路也就与走“烟花路”密不可分了。也正为此,也就使得这一玩世自娱之乐更加意蕴丰富,更加美妙多姿,更加令人留恋。可以说,关汉卿已将自我生命与艺术生命融为一体,追求杂剧艺术就是珍惜生命的价值,体味生命的乐趣。这是全身心的孤注一掷,失去了这个乐趣，其人生的价值与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了。因此,关汉卿在其散曲中才斩钉截铁地表示:“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予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那,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去!”(《南吕·一枝花·汉卿不伏老》)这不啻是这位“蒸不烂煮不熟槌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的人生宣言,其大无畏的气魄与铮铮铁骨,在文学史上是罕见的,不能不令人钦佩得五体投地。正因为其玩世自娱心态中具有了追求杂剧艺术的文化内涵,所以才使得其玩世心态的境界提高了,才使得其散曲的审美意蕴更丰厚了,具有了健康积极的、更有价值的美学内涵和更高的审美格调。二二忧叹观察与情感表达在关汉卿心态构成的两个层次中,由于玩世自娱心态层次表现最为突出,且为论者忽略或误解,所以本文着重剖析了这层心态;而忧世、傲世、愤世心态层次已多有人论及,且与古人多有相通之处,在散曲中表现亦不大突出,故未赘言。但论到此处,还必须把其玩世自娱心态放到其整个心态中,进而将其整个心态置于中国传统文化与元代时代文化的纵横交叉点上,探讨这两层文化心态的产生渊源,透视其心态的两个层次是如何矛盾转化的,从而更好地挖掘其散曲的文化意蕴与审美价值。封建社会的士人心态来源于文化传统、时代文化氛围与个人文化素质三者的化合,关汉卿的文化心态也不例外。从文化传统来说,关汉卿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化儒道互补的精华与组合模式。儒家思想使其不能没有入仕的愿望,不能没有“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不能没有关心民生疾苦的民本思想;而道家思想又使其具有严厉批判黑暗现实的冷峻眼光与叛逆思想,具有达观超脱的胸襟怀抱,具有庄子、陶渊明、李白等人那样的审视人生的高层次思维。从元代的特定文化氛围说,元代是“一代文人有厄”的倒霉时代,是“儒人颠倒不如人”的错位时代,是人分十等,儒处其九的悲剧时代。由于元统治者废除了科举,堵塞了士人进身入仕的唯一出路,所以文人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官司轻视学舍,厌鄙儒生,凡遇科差,无所不至。”(《两浙金石志》卷十四《嘉兴路儒人免役碑》)文人受尽了世俗的歧视:“儒其服者,例遭讪侮”,“武夫豪卒诋诃于其前,庸胥俗吏姗侮于其后。”(陈文圭《送赵敏序》、《送萧仲坚序》,见《墙东类稿》卷六)这就使文人们茫然无措,无路可走:“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了痴呆福,越糊涂越有了糊涂富。”(马致远《荐福碑》)在这贤愚不分、黑白倒置、阴阳错位的社会现实中,关汉卿怎能不产生忧愤绝望的心态呢?从关汉卿个人的文化素质说,他是个多才多艺的文坛怪杰,正如其在散曲中自述:“分茶竹,打马藏阄,通五音六律滑熟……。”(《南吕·一枝花·汉卿不伏老》)这种多层次的盖世才华,可谓古今罕有,中外鲜见。才高者必志远;志远而无由实现理想时,其忧愤绝望心态也必然最为深重。正是这三方面因素的交融化合,故形成了关汉卿既忧世、傲世、愤世,又玩世自娱的多层次复杂心态,形成其孤傲绝俗、冷嘲热讽、独往独来、我行我素的个性特点,发之于散曲,就形成其散曲丰厚的文化意蕴与高度的审美价值。那么,应该怎样全面把握关汉卿复杂心态的多种构成要素在内外因的交相作用下所呈现出的相互转化的复杂状态呢?应该怎样立体观照其玩世自娱心态在其整个心态结构中的地位呢?这也是挖掘其散曲多层次的审美意蕴所必须解决的问题。简而言之,当忧国忧民的高境界决定他把目光投向人民大众的悲苦状况时,他既同情民众而又无力回天,因此,其心中便生发出浓重的忧愁。这种积郁胸中,不吐不快的忧愁,或直接、或借男女爱情间接地倾注在其散曲作品中。例如:“心间愁万千,不能言。”“心友每相邀列着管弦,却子待欢解动凄然,十分酒十分悲怨,却不道怎么般消遣。”“酒入愁肠闷怎生言。”(《双调·新水令》)再如:“烦烦恼恼,哀哀怨怨,哭哭啼啼,悲悲切切,长吁短叹,自跌自摧。”(《中吕·古调石榴花·闺思》)由于作者抒发愁情方式的多样化,因而就形成了其散曲作品审美意蕴的丰富性。这愁情中有对民众的哀悯同情,有对世事的忧虑绝望,有对自身遭际的不平怨尤,有对意中人的思念渴慕,具有着激荡人心的审美效果。当关汉卿的目光上移,看到官场的腐败,世风的污浊时,傲世的心态便又主宰了他,使他决心洁身自好,傲然独立。这种傲世心态发之于散曲,就创造出一系列高洁闲雅的审美意象:“百岁光阴转首,休闲生受,叹功名似水上浮沤。”(《越调·斗鹌鹑·女校尉》)“松轩竹径,药圃花蹊,茶园稻陌,竹坞梅溪.”(《南吕·一枝花·杭州景》)“红叶满山溪,松径偏宜,黄菊绕东篱。正清尊斟泼醅,有白衣劝酒杯。”(《双调·碧玉箫》)这高雅脱俗意象的奇妙组合,创造出了清新雅洁、淡泊闲适的审美意境,从中显现出作者超凡脱俗的傲世心态和陶渊明般的高洁品格。而在忧世与傲世两种心态相互激发,使之达到极点时,又上升到愤懑填胸的愤世心态,愤世事不公,愤官场黑暗,愤恶人当道,愤黔首无路.这种愤世情绪也必然要以不同表达方式发之于散曲作品中。且看:“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南吕·四块玉·闲适》)在这旷达无争的语气中,在这反讽的词句后面,饱含着作者多么强烈的激愤之情啊!这正深刻地揭露出当时社会的黑白颠倒、贤愚不分、是非难辨。其愤怒之情表面上以淡化出之,实际上却更加浓重和强烈,令人感受到了作者心灵深处的痛苦震颤。而象“一管笔在手,敢搦孙吴兵斗”(《大石调·青杏子·骋怀》)的字里行间,又孕含着关汉卿怎样的英雄豪气,怎样的大将风度,怎样的斗争精神啊!这是愤世心态的又一种表达方式,这是愤世心态积郁到极点而进发出的巨大冲决力量,凝聚成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无畏精神。在这种大无畏精神的驱使下,关汉卿运墨挥毫,写出了一系列如匕首投枪般刺向黑暗现实的